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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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自從姜晞在學校被劃傷手臂後,周家就命人留意著江大學校論壇。

“服表系美女被母親當街大巴掌”的帖子一出來,周鳴立即讓助理聯系校方刪除了相關言論。

有彭特助在,周硯川接受消息的速度也快了些,他找到小方:“以最快的速度把夫人接回來。”

先生一向慢條斯理張弛有度,很少露出這般緊急嚴肅的樣子,小方一看便知道事情緊迫,拿了車鑰匙即刻出發。

她有困難,身為丈夫怎麽說都應該親自去一趟的,只是今天實在抽不開身。

茶室有客,是彭特助去京城九顧茅廬好不容易請來的貴客。

周硯川回到主位上坐下,茶桌上的龍井已經沖泡完畢,鮮嫩清香。

“龍井茶,產自江南的杭城,不知傅先生有沒有聽說過?”周硯川將茶盅裏的茶葉倒入公道杯中,“‘徘徊龍井上,雲氣起晴畫’寫的就是它。”

周硯川為對面座上的男人倒上茶,“傅先生遠道而來,嘗嘗江南的茶。”

對面的人矜貴冷峻,執起茶杯淺酌一口,“好茶。”

直到男人緩緩將杯中的茶喝盡,周硯川才回過神來,他微微探身再去添。

卻聽對方將他看穿:“周先生,你從回來就心事重重。”

“抱歉,我夫人出了點事。”

“很急?”

周硯川搖了搖頭,“言歸正傳,我們再聊聊正事?”

傅先生似乎更感興趣他的婚姻狀況:“周先生是什麽時候成婚的?”

“去年九月。”

“挺早。”傅先生冷不丁說了句,“你喜歡她。”

周硯川疑惑擡眉,對方已經站起身,他兩手扣起西裝馬甲的紐扣,“天色不早,我不多留了。”

“周先生,下次你來京城,我做東。”

周硯川點點頭,“再見。”

傅先生剛坐上車離開絳園,載著姜晞的車就進來了。

絳園裏一片漆黑,唯有兩盞車燈一晃而過的那點光亮,合院這邊植被旺盛,那點光亮傳來時只剩下零星一點。

月下樹影搖晃,除此之外看不清別的。

周硯川轉頭告訴方管家:“去把外頭的路燈打開。”

*

姜晞一路昏昏沈沈睡過來,下車時腳步都輕飄飄的。

小方拿著她的課本包包跟在後面,嘴上不停:“夫人小心,夫人當心腳下!”

姜晞心情很差,手機堪堪照亮腳下的路,這會兒放眼望去什麽都看不清,她更煩躁了。

忽然,跟前的雕花路燈忽然響起一絲電流聲,再然後,燈絲一閃,盞盞路燈沿著鵝卵石小道亮起。

合院在那個雪夜之後,第二次亮如白晝。

綠植掩映,粉色月季為夜幕貼上濃重的一筆,曲折走廊上花窗透亮。

走至回廊盡頭,姜晞看到一抹人影正靜靜站在合院門口,手裏捏著一串佛珠等她歸來。

周硯川自然地從小方手中接過她的東西,“來得正好,晚飯已經好了。”

姜晞慢吞吞踏進餐廳,餐桌兩邊各一副碗筷。

她剛坐下來,就看到李嬸笑瞇瞇捧著一盤糖醋魚塊走出來,“夫人,您趁熱吃。”

“這是葷的。”姜晞不解。

李嬸點點頭,“是呀,先生特意讓我加的菜。夫人,先生從不允許葷腥上桌的,這可是頭一回!”

李嬸的眼神裏寫滿了“我磕的CP是真的”的喜悅,她腳步歡快地離開。

周硯川也過來坐下了,他對葷菜接受無能,聞見味甚至還要皺一下眉。

不過很快,他臉上又恢覆一貫的和顏悅色,“吃吧。”

“你讓李嬸做的?”

“嗯。”周硯川點頭,“聽你跟朋友打電話的時候提起過,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姜晞指著自己再次確認,“這是只給我的?”

“嗯。”

“我吃多少都可以嗎?”

她從來不在吃這方面婆婆媽媽,周硯川察覺到了些不對勁,不厭其煩地再次點頭。

“我可以把它吃光嗎?”

“可以。”

姜晞又問:“你不問我發生了什麽嗎?”

“提起父母你總有回避,你不想說我就不問。”

姜晞鼻子一酸,為了掩飾窘迫,她夾了一大塊排骨塞進嘴裏,垂下頭咀嚼。

味蕾受到美食沖擊,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

看她垂頭一動不動,周硯川叫了她一聲,“姜晞?”

再擡頭,她兩眼盛滿淚水,臉頰眼淚縱橫,眉頭緊蹙,幾縷頭發黏在臉上,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

周硯川看得心中發緊,“怎麽了?”

“我最喜歡糖醋魚塊了。”說完這句,她整個人都顫抖起來,不止地抽泣。

“可是從來沒人專門做給我吃過。”

姜晞和林清露是高一認識的,從高二開始,她們的關系就好到形影不離的程度。

那時候姜晞父母感情破裂雙雙不著家,林清露會大方地帶著她回家,把她介紹給自己的爸爸媽媽。林清露愛吃糖醋魚塊,她爸爸媽媽隔三差五就會做給她吃,滿滿一盆,想吃多少都可以。

他們一家人的愛實在太耀眼,姜晞總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多餘會讓這一家人反感,所以每次,她只吃兩塊。

有一天,姜宗全和陳儀好不容易同一天回家,她滿懷期待地提著切成段的魚肉回家——媽媽我可以吃你做的糖醋魚塊嗎!

回答她的是什麽呢?無止境的惡毒謾罵,她被陳儀一腳踹到在地,一邊哭,一邊承受那只球鞋的狠踩。

陳儀說,吃吃吃,你一個賤種還配要求吃!滾遠點別來挨著我的眼!

可是她都買好了食材,甚至做好了自己只吃兩塊的準備。

那袋魚肉就這樣掉在地上,卷進一層灰裏。

正如她的人生,永遠因為一地雞毛的家庭蒙上厚厚的陰霾,歷經二十一年,陰霾更加牢固。

可是現在,她身處曾經讓她感到黑暗冷清的絳園。

有人為她讓這裏燈火通明,還讓她吃到了只為她做的糖醋魚塊。

“就因為我是女孩。”姜晞哭著重覆,“就因為我是女孩……”

她出生後,期盼兒子到來的姜宗全很快就離開了她們母女在外面找到了情人,而陳儀將被丈夫背叛的恨意轉移到姜晞身上,日漸沈迷賭博,開始不再回家。

在她剛感知世界的年紀,她深切體會到來自親生父母的惡意。

好在姜清聽說後,馬不停蹄趕回國把姜晞接到自己家裏照顧。

九歲那年,姜晞纏著姑姑給自己取一個小名,那天是夏日第二個節氣,姜晞有了自己的乳名。

“小滿。”周硯川遞給她紙巾,他安慰的話語僵硬生疏,“你別哭。”

“這不是你的錯。”

姜晞一邊擦眼淚一邊猛點頭,“當然不是我的錯!”

很快,姜晞又恢覆了活力,她將盤子裏的糖醋魚塊一塊一塊塞進嘴裏,想到什麽,她停住,“完蛋了,我不能這麽吃,老師都說我胖了。”

不等周硯川接話,姜晞自顧自說:“沒事沒事,好不容易能吃個爽,魚肉不長胖的!”

姜晞自我調節的能力太強大,尤其是哭過一場後,她能量再度滿格,短短二十分鐘將糖醋魚塊全部卷入腹中。

“好吃,真的好好吃!”她摸著肚子一臉滿足,“以後能天天吃糖醋魚塊嗎?”

周硯川看她情緒好轉,不再依著她,“不能。”

姜晞看了眼周硯川碗中的米飯,有葷食在桌上時,他胃口不佳,今天只動了一小點。

想了幾秒,姜晞決定尊重自己的配偶,“那一周兩次可以嗎?”

“再說。”

“周硯川,你不會窮到買不起魚肉吧?”

“……”

姜晞完全好了,煩得周硯川沒法在飯桌旁多待。

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出餐廳又折返,“你來一下。”

姜晞跟著他走進茶室,看到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只帶有精致雕花的木盒子,裏頭是一串圓潤的紫檀佛珠。

他取出香料,行雲流水地拿著器物燒炭熏香,佛珠被他放置在一旁,縷縷沈香味飄蕩開來。

當姜晞被香得頭昏眼花,不知今夕是何年時,周硯川終於起身了。

他將佛珠往她手邊一推,“戴上。”

姜晞一臉懵地看向他:“嗯?”

“祝你。”他緩緩開口,“消災減難,健康長壽。”

茶室的燈光昏黃,朦朧得剪出二人的影子。

即將入夏,夜晚的風些許溫熱,穿過半開的窗扉在屋內輕舞,她揚起的頭發瞬間牽住他的手心,纏繞不止。

姜晞楞了好久,再回神時,他已經失去等待她的耐心,手掌托著她的手腕將佛珠套過五指。

冰涼圓珠滾過她的肌膚,他溫熱的指腹不經意間一劃而過,如柳枝拂過水面,他在她手背上不輕不重撓了一下。

姜晞的手腕又白又細,她的手腕擡起落下,佛珠在她小臂上來去自如,“原來你戴佛珠是這種寓意啊?”

周硯川看了眼姜晞,並沒回答這個問題,“這段時間就住在絳園吧,你父母進不來這裏。”

“哦,好。”

姜晞心情大好,慢悠悠走出茶室。

周硯川擡手摸上佛珠,眼底一片漠然,他從來都是孑然一人,用不著乞求什麽健康長壽。

佛有五戒十善,其中一戒,名叫不殺戒。

無緣大慈,同體大悲。這幾粒珠子,僅僅是提醒他不要被綿綿恨意與冤仇所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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