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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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隔年王瑞恩淡出銀幕，正式從臺前轉到幕後。
黎華仍舊活躍在大小熒屏上；街頭巷尾放著他的最新國語大碟《Myth》的同名主打歌：“千萬年的桎梏，只為與你短暫如煙火般的邂逅……”；臺北市中心新開的歐堡商業體外墻最醒目的C位廣告欄，是他代言的高奢珠寶的巨幅海報；年底三年一屆的“藝能天王”角逐，他是當之無愧的“藝能天王”；一時風頭無兩。
除了工作以外，兩人繼續保持著君子之交的友情，直到黎華心血來潮趁著演唱會之前難得的假期飛往德國度假，順便去探望下老友。
柏林大雨中的那個吻，起始於一場醉酒意外。
當天王瑞恩見黎華來看他，一時百感交集。他鄉遇故知。他在演藝圈起起伏伏，也曾風光無限，不說前面做演員的那幾年時間，單說做導演的這幾年光景裏，也曾有不少人想著法子削尖腦袋要進他的劇組。誰想最後離開這個名利場時竟是如此淒涼慘淡，過了一年多，也只有學生時代結交的好友前來探望。
就連若綺，他曾經視為靈感繆斯的若綺，最後也竟是這樣一個無疾而終的結局。王瑞恩其實很想問問黎華若綺還好嗎，為什麽不見她和你一起來。可是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他太了解黎華了，他不是一個願意被感情束縛的男人。
兩人找了一家酒吧喝到淩晨，彼此均默契地沒有提及方若綺。直到醉醺醺的黎華扶著同樣醉醺醺的王瑞恩一起回了酒店。
柏林的夜空下起了雨。
從出租車上下來，王瑞恩兀自掙開黎華的手臂轉身沖入雨幕，縱情享受著這場天地間的豪雨，嘴裏還喊著胡話。
“該死的酒鬼！”黎華扶額，繼而跟著沖進雨裏把他往回拉：“老王，你醉了，快回去。”
王瑞恩猶在喃喃自語，黎華湊近了聽，他一會喚著爸爸媽媽，一會兒又喊著外公。雨水落在他一張喝得潮紅的臉上，平添了幾分脆弱。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黎老葬禮上也沒見他落過一滴眼淚，是不是此時想借著這場雨去落他心裏的淚？
這時只聽他低得幾不可聞地咕噥了一聲：“若綺……”
黎華霎那間神情狼狽，擡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半拖半拽地把他往酒店門口的檐棚那裏拽。
王瑞恩卻再次掙脫了他：“黎華，我一直拿你當朋友，為什麽你要去招惹若綺？”
這話說得委實不漂亮。他自己也知道，他和方若綺之間的齟齬由來已久，假使沒有黎華，兩人也走不長久。方若綺從來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傳統溫婉的女性，更不可能為他息影，去過相夫教子的生活。但也許是各種情緒積壓已久急需一個宣洩口，也許是酒精的作用，此時的王瑞恩就如三歲稚童，頗為無賴地把一切錯誤責任歸因於黎華。
“我太了解你了！你不會為了任何一個人任何一段感情放棄你的演藝事業，可以說是忠於夢想，也可以說自私自利。黎華，作為朋友我欣賞你的敬業，但你對待感情的態度，我不敢茍同！你根本無法給一個女人安全感，也無法給她未來！黎華，”王瑞恩看向他，一雙被暴雨沖刷過的眼睛亮得嚇人，他勾起嘴角，嘲諷又哀傷地問：“若綺將會是你獵艷名單上的第幾任過客？”
若綺若綺若綺，黎華同樣喝了不少酒，被他一疊聲的質問和“若綺若綺若綺”吵得頭痛欲裂，心道快閉嘴吧你！
身隨心動，黎華就在那一瞬間，猝不及防地，狠狠吻上了王瑞恩。
……
王瑞恩是在唰唰的淋浴聲裏醒來的，昨晚喝得有點多，此時腦袋裏還像留著半袋子水，沈甸甸的疼，沈甸甸的懵。下一刻黎華裸著上半身從浴室走了出來，見他醒了，擦頭發的動作明顯停了一下，隨後波瀾不驚地來了一句：“醒了？”
這突如其來的美人出浴圖伴隨著昨晚零星的記憶浮現，頭更痛了，王瑞恩尷尬地咳嗽一聲：“嗯。”
黎華大刺刺往床邊一坐：“醒了還不去沖個澡？臭死了。”
王瑞恩又咳嗽一聲，欲言又止：“昨晚……”
“昨晚你我喝多了，朋友間的酒醉胡鬧而已。”
“唔。”王瑞恩擡手捂臉，這個場面實在尷尬。
“還是說~”黎華支著下巴，眼底閃過一抹只有熟悉他的人才常見的，促狹的光：“你真的期待發生些什麽？”
“你他媽……”王瑞恩頗為惱羞成怒地抓起一個枕頭就要往他身上砸讓他閉嘴，猛然意識到這個動作也實在有夠娘的，再看看黎華一臉好整以暇的表情，更無語了，只得狠狠朝枕頭打了一拳。
“差不多行了，老王。弄得好像我奪了你的貞操一樣，不就是接了個吻。”
呃，雖然吻得昏天黑地，外面吻得不夠，刷了房卡進了房間繼續吻。黎華相信如果不是他們實在喝得有點多倒在床上就睡著了，照那個吻法吻下去估計真的要發生些不可描述的事情了。哦，真是感謝天感謝地感謝命運讓他們昏睡……
“你就當給你未來可能執導的同□□情文藝片提前準備點素材和靈感。”黎華說得輕飄飄的。
“噗~”王瑞恩忍不住笑了出來：“說得對。”就算本來心底還尚存了那麽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旖旎之情，這會兒聽他這麽一說，當真絲毫不剩了：“還是兄弟？”
“當然是兄弟。”
“還是朋友？”
“不然呢？”
“好！”王瑞恩頓覺胸口的郁結之情一掃而空，一片清風朗月：“一輩子的兄弟，朋友。”
接下去的一段時間王瑞恩沒課的時候陪黎華去了不少當地和周邊的景點，黎華一副悠哉游哉的樣子，卸去了在國內時的萬丈光芒，如同身邊每一個普通游客一樣。這是他難得的假期，他終於可以暫時摘下“天王”的面具，好好享受獨處時光，做回“黎華”自己。
從新國家美術館出來，兩人隨意地在波茨坦廣場找了家餐廳坐下。
“你這次的假期有點長。”
“嗯。”黎華翻著菜單：“我後面要開全球演唱會，所以在彩排之前給自己放了個長假。來點啤酒？黑啤白啤？”
“天王巨星都不在乎液體面包了，我有什麽好顧忌的？Paulaner白啤。你這次演唱會要開多久？”
“預計一年半的時間，99場。柏林也有，到時給你寄幾張票，你可以邀請朋友同學一起來。”說完才反應過來，尷尬補充：“不過嘉賓是若綺。”
“哦。”王瑞恩喝了口水看向落地窗外的風景。
“抱歉，老王。”黎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至於抱歉的內容，卻是無從說起了。這個墻角挖得實在不太光彩。他發誓起初真的只是好奇王瑞恩這個小古板喜歡的女生是什麽樣的才約了方若綺打了一場球，吃了一頓飯。誰想後面發展成了無數的保齡球和吃飯跳舞。
王瑞恩轉向他，目光坦蕩：“不是你的問題。就算沒有你的介入，我和若綺也走不到最後。”想了想，苦笑著嘆了口氣：“若綺的個性太強烈，那樣一個看著溫柔漂亮的女孩，內核卻不輸任何一個男人。當初真是被她的外表騙了。”
“她的確不是你想象中會背《詩經》，會為你洗手做羹湯的女子。”
但她的的確確又很迷人。初見時那個穿公主裙娃娃鞋，沿著巴黎街頭的許願池邊邊走，邊走邊笑著對他說她討厭做淑女的女孩子，做作透頂，也是可愛透頂。那一年方若綺20歲，是做什麽都會被原諒的年紀。何況她還是那樣的年輕漂亮，容貌姣好，青春無敵。不，已經不是無敵，而是逼人，青春逼人。
王瑞恩看著對面不自覺陷入回憶的黎華，心下澀然：“她這次怎麽沒和你一起來？”
“她有幾個通告抽不開身。而且即使兩個人談戀愛，也不代表需要時時刻刻膩在一起，每個人都需要獨立的空間和精神世界。特別是我們這一行，往往獨處時靈感爆棚，不是嗎？”
“看來你又有了新的靈感了。”
“剛才參觀美術館受了點啟發，正好可以運用在後面演唱會的舞臺效果裏。回去後讓MICKLE和設計團隊溝通一下。”
再接下來王瑞恩忙於期末作業和畢業論文，漸漸和黎華斷了聯系。等他的演唱會開到柏林站，王瑞恩才發現嘉賓不知在何時換成了蕭依莉。
“檔期撞了，她接了一部內地導演的片子。”面對王瑞恩的疑惑，黎華淡淡道：“在雲南山區拍戲，那裏信號不好，時常聯系不上。”
盡管他極力表現出一派雲淡風輕，王瑞恩還是從他的只言片語裏聽出了他和方若綺的感情應當是出了問題。
再後來，王瑞恩快畢業了，黎華忽然在某一天從天而降，拉著他去酒店附近的酒吧。
“我和若綺分手了。”
王瑞恩“哦”了一聲，聽上去並不意外。
“你早就猜到了。”
“八九不離十。”
“呵。”這次輪到黎華苦笑了：“她去大陸發展了，換了聯系方式，連經紀人都換了。我找周映彤，她說若綺和公司沒續約，以後就是獨立音樂人了。”
王瑞恩神情微動，半晌不無佩服地道：“她對自己可真夠狠的。”
黎華扒了扒額前的頭發，又一杯金湯力入喉：“我知道我們是一類人，只是沒想到她比我更狠。”
王瑞恩看著他微紅的眼角，突然有感而發：“感情的世界哪有比來比去比誰更狠的？說到底還是你們兩個都不夠成熟。”
黎華一怔。他少年風流，單是戲裏花花公子就不曉得演了多少回，戲外交往的女友更是不計其數，還是頭一回有人說他對待感情不夠成熟的。
他嗤笑道：“說得你好像很懂感情一樣。”很懂感情，不至今也是孤家寡人，還悲催得和他一樣，被同一個女人甩。
“因為經歷過，所以懂得。”
黎華看向他無悲無喜無瑕如玉的俊臉，忽然就想到了大學時代的王瑞恩在一群女孩的包圍下紅著臉搖奶茶的場景，心念一動：“你不是一直想拍一部同性題材的電影，要不要我們兩個試試看？你那是什麽表情？不做真，定個期限，就當為你以後的電影找點靈感做些功課。”
後來王瑞恩無數次想，當時的他一定是腦子抽風了才會同意黎華這個腦殘的主意，全盤否定黎華那張臉對他的影響。
做戲期間，恰逢王瑞恩生日，黎華送他一塊百達翡麗滿鉆鸚鵡螺，仍舊是漫不經心又帶點霸道的口吻：“好看，襯你。”
王瑞恩私下場合一貫低調樸素，也只有黎華會挑這樣張揚華麗的款式送他。他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戴上了，誰想這一戴竟是數十年。連後面方若綺都同他說，你戴這塊表意外妥帖合適。
他們一起按照拼湊出來的線索飛去舊金山拜訪了鐘湘。落日夕陽裏聽老太太講述當年的故事，所有過往的驚心動魄和萬丈榮光都在漫長的時光裏煙消雲散，愛恨俱滅，只餘眼前穿素色羊毛旗袍，神情清明的老人。
冬日裏的一小束陽光透過窗欞打在她白皙的爬滿皺紋的臉上，舒展的眉眼間無悲亦無喜。她睜著一雙看透世事的眼睛：“你們能不遠千裏尋到我，可見你們的誠心。我相信你們和黎導一樣，能拍出好的作品。我沒什麽要求，唯一一個要求是懇請你們不要向外界透露我現在的境況。我過得很好，不希望現在平靜的生活被打破。”
“好。”王瑞恩留下自己的聯系方式：“等電影拍完，我給您寄樣帶過來。”
“不用了。”老太太搖頭微笑：“我相信會在美國上映的，到時我去電影院看，就當支持你們的票房。”
黎華道：“如果在美國上映，那一定是我們親自接您去看首映。您放心，真到那一天，我們也不會向媒體透露任何關於您的消息。”
從鐘湘的寓所出來，兩人的心情都算不上好。甚至有那麽一瞬間，王瑞恩的腦子裏閃過些萬念俱灰的念頭：“你說人活著是為什麽？我們苦苦追求的東西真的值得嗎？”
“你還沒到知天命的年紀。”黎華淡然：“人活著，就是走自己的路，證自己的道，得失不論。”
“感悟很深。”
“畢竟小半輩子過去了。”
“你這麽一說，其實剛才最後在老太太臉上，我看到了一種神性和佛性。很難形容，是一種歷經世事的蒼涼和悲憫，巨大的慈悲。無愛無恨，無悲無喜，和光同塵。”
黎華接著他的話有感而發：“心若冰清，天塌不驚。塵垢不染，俗相不染。”
落日下的異國街頭，他一襲黑風衣，黑墨鏡，身影孤絕，神情孤絕。王瑞恩忽然就有些理解為什麽那麽多女人會被他吸引了。
黎華生日前夕王瑞恩還是帶他去嘗試了一次夜潛，特意租了一座私人島嶼。
他如此大手筆，黎華又頭疼又好笑：“要不要這麽誇張？！老王。”
“做戲做全套。就當是最後的瘋狂吧。我的劇本也快完成了。”
“哦？”
“謝謝你給我靈感，不過短時間內我還不打算啟動這部電影。”王瑞恩指的是同性題材的電影：“我打算先重啟《一代歌後鐘湘》。不過再這之前我還有一部片子在籌備了，算是我覆出後的第一部電影吧。喬亞的意思如果時間方面來得及，要拿這部片子參加後年的上海電影節。”
黎華的關註點全然在《鐘湘》上：“女主角還是打算用若綺？”
“嗯。前段時間施益勤聽說我打算重拍《鐘湘》，特地把外公生前拍的母帶給我看，我認為還是若綺最適合鐘湘這個角色，外公的眼光果然毒辣。”
黎華哂笑：“若綺估計演不出你說的神性佛性，巨大的慈悲。”小妮子還欠些火候。
王瑞恩意氣奮發道：“不試試怎麽知道？”
“你確定她會演你的電影？你確定她知道男主角是我之後還會出演你的電影？”
“不試試怎麽知道？”
“好吧，祝你成功，不，是祝我們成功！”
當晚他們去夜潛，那是黎華第一次見到夜晚的海底世界，魔幻至極又浪漫至極。等到二人浮出水面，一輪彎月正值天際，漫天星辰璀璨，黎華突然想到了那兩句詩——醉後不知天在水，滿朝清夢壓星河。直到上了岸，他仍舊沒有從這個巨大的夢境裏清醒過來。
“很美吧。”王瑞恩喘著粗氣得意地說，一雙眼睛亮若星辰。有一瞬間，黎華覺得它們賽過了這漫天繁星。
“的的確確。”他說。
王瑞恩看向他，他看向王瑞恩。
玉弓當空，星光滿天，大海無聲。氣氛太美好，似乎有一種古怪的暧昧的陌生的情愫即將要在彼此的胸腔發酵。王瑞恩的臉緩緩湊了過來。
黎華突然在這一刻靈臺清明：“老王，”他說，“我們約定的時間似乎到了。”
王瑞恩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僵硬，隨即“哦”了一聲，裝作若無其事地避開了：“差不多了，洗個澡早點睡，明天就要回去了。”說著率先站起來朝離海灘不遠的度假別墅走去。
……
酒醒得差不多了，王瑞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康帝磅礴的果香混著堅果氣息在味蕾彌漫。
這夜兩人聊得很是盡興，黎華間隙拿出手機上微博刷了一下。
“紀翔出櫃了？！”
“紀翔還用出櫃？”王瑞恩一副司空見慣的表情，“業內誰還不知道他和金皓薰是一對？”
“不是。”黎華難得表情失控，定定地看向王瑞恩：“紀翔發了條微博出櫃了。”
話音未落，王瑞恩也拿起手機刷了起來，微博已經打不開了。
“別刷了，癱了。”黎華已恢覆了一貫的從容不迫，順帶吐槽：“不曉得哪個倒黴催的禿頭程序員又要加班了。”
王瑞恩“嘖”了一聲，感慨：“後生可畏！有魄力！”
雖然臺灣在前幾年就通過了同性婚姻法，也陸續有圈內人士出櫃，但紀翔風頭正盛人氣正旺，尤其是五年前憑借他指導的《是朋友也是愛人》獲得了ASK影帝，堪稱是該獎項創始以來第一任華裔影帝，一時無兩，片約不斷。選在鼎盛時期公開自己的性取向，在王瑞恩看來算不上明智。
“紀翔估計等這天等了很久了。也不曉得他是怎麽說服金皓薰的。”
“拋開性別，倒是一對靈魂伴侶。若幹年後被媒體提及，也不失為一段佳話。”王瑞恩說著，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視線掃過黎華，未想與對方的目光不期而遇。時間似乎在這一瞬息凝固住了，兩人都有些怔怔然，竟不約而同，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多年前海邊那晚，皓月星辰下那個將落未落的吻。
還是王瑞恩率先打破了這暧昧膠著的氣氛：“說起來有點可惜，如果當初你同意演這部電影，ASK影帝未必會是紀翔。當然，也有極少數可能出現雙黃蛋也未知。”
“你太高看我了。”黎華朝王瑞恩做了個隔空碰杯的動作，仰頭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紀翔這個影帝實至名歸。我無話可說，唯有真心實意的佩服。就像你說的，後生可畏。”
王瑞恩學著溫惜若的話打趣：“你可是不老天王。”
“呵～”黎華笑笑：“媒體粉絲的吹捧聽聽就算了。誰能不老？誰會不老？沒有什麽會永垂不朽。而且……”他頓了頓：“老王，這個劇本你讓我等得太久了。”
“……抱歉。”王瑞恩有些窘迫，是他的問題，很長一段時間裏他一度無法面對黎華。那場戲的後勁太大，大到時至今日，只要他的劇本裏出現黎華的影子時，偶爾還會心煩意亂。他知道他應該在黎華最風華正茂的時候遞上這個劇本。沒有黎華，他無法取得那麽高的成就。可是最後所有電影的參與者都得到了應有的殊榮，唯獨沒有黎華，也無法提及。
其實開拍前他是聯系過他的。只是對方幾乎不假思索地就拒絕了：“老王，你認為觀眾想看一把年紀的男主談戀愛麽？”
“你的外形還是契合的，再加上化妝，我認為問題不大。”
“那還是不要了吧。”黎華在手機那頭輕笑：“不服老不行的，我過不了自己心裏那關。你的劇本裏兩個男主角都是30幾歲，正值盛年，還是找同齡男演員來演更為貼切。觀眾也不想花錢去看爺孫戀啊。”
“有什麽好抱歉的？”黎華的聲音把他拉回當下：“人生從無完滿，有遺憾才是真實。況且我也早就過了要去證明自己的年紀。演不演這個角色又有什麽要緊？也許更好的更契合的還在後面。至於得獎，更是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時也命也，強求不得。”
末了他再度肯定：“你呈現給觀眾的這個版本已經是最好的了，再也不會有比這個更好的了。王瑞恩三個字會在電影界永垂不朽的。”
王瑞恩忽然鼻子有些發酸。這一路走來，他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一無所有的稚嫩少年。高峰低谷人情冷暖早已嘗了個遍，萬箭穿心腹背受敵也未嘗不曾經歷。時至今日，當他站在業界頂峰的時候，有人同他說，再也不會有比這個更好的了。
何其有幸，他有黎華這樣一生的朋友知己。
確實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好的了。
為了掩飾這突如其來的感傷，他低頭去刷手機，幸好這一刷不再是白屏。＃紀翔經紀人官宣＃的詞條占據了熱搜第一，紫紅紫紅的。他點進去，第一條就是紀翔的微博：花好月圓。致維也納一見鐘情的你。
配圖是彼時26歲的頂著刺猬頭的帥氣青年，年輕幹凈的眉眼在異國的晨曦裏像一株含苞待放的白玉蘭。
他點開轉發，找到黎華的那條，跟著轉發：祝福//@黎華V：祝福//@紀翔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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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年王瑞恩淡出銀幕，正式從臺前轉到幕後。
黎華仍舊活躍在大小熒屏上；街頭巷尾放著他的最新國語大碟《Myth》的同名主打歌：“千萬年的桎梏，只為與你短暫如煙火般的邂逅……”；臺北市中心新開的歐堡商業體外墻最醒目的C位廣告欄，是他代言的高奢珠寶的巨幅海報；年底三年一屆的“藝能天王”角逐，他是當之無愧的“藝能天王”；一時風頭無兩。
除了工作以外，兩人繼續保持著君子之交的友情，直到黎華心血來潮趁著演唱會之前難得的假期飛往德國度假，順便去探望下老友。
柏林大雨中的那個吻，起始於一場醉酒意外。
當天王瑞恩見黎華來看他，一時百感交集。他鄉遇故知。他在演藝圈起起伏伏，也曾風光無限，不說前面做演員的那幾年時間，單說做導演的這幾年光景裏，也曾有不少人想著法子削尖腦袋要進他的劇組。誰想最後離開這個名利場時竟是如此淒涼慘淡，過了一年多，也只有學生時代結交的好友前來探望。
就連若綺，他曾經視為靈感繆斯的若綺，最後也竟是這樣一個無疾而終的結局。王瑞恩其實很想問問黎華若綺還好嗎，為什麽不見她和你一起來。可是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他太了解黎華了，他不是一個願意被感情束縛的男人。
兩人找了一家酒吧喝到淩晨，彼此均默契地沒有提及方若綺。直到醉醺醺的黎華扶著同樣醉醺醺的王瑞恩一起回了酒店。
柏林的夜空下起了雨。
從出租車上下來，王瑞恩兀自掙開黎華的手臂轉身沖入雨幕，縱情享受著這場天地間的豪雨，嘴裏還喊著胡話。
“該死的酒鬼！”黎華扶額，繼而跟著沖進雨裏把他往回拉：“老王，你醉了，快回去。”
王瑞恩猶在喃喃自語，黎華湊近了聽，他一會喚著爸爸媽媽，一會兒又喊著外公。雨水落在他一張喝得潮紅的臉上，平添了幾分脆弱。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黎老葬禮上也沒見他落過一滴眼淚，是不是此時想借著這場雨去落他心裏的淚？
這時只聽他低得幾不可聞地咕噥了一聲：“若綺……”
黎華霎那間神情狼狽，擡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半拖半拽地把他往酒店門口的檐棚那裏拽。
王瑞恩卻再次掙脫了他：“黎華，我一直拿你當朋友，為什麽你要去招惹若綺？”
這話說得委實不漂亮。他自己也知道，他和方若綺之間的齟齬由來已久，假使沒有黎華，兩人也走不長久。方若綺從來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傳統溫婉的女性，更不可能為他息影，去過相夫教子的生活。但也許是各種情緒積壓已久急需一個宣洩口，也許是酒精的作用，此時的王瑞恩就如三歲稚童，頗為無賴地把一切錯誤責任歸因於黎華。
“我太了解你了！你不會為了任何一個人任何一段感情放棄你的演藝事業，可以說是忠於夢想，也可以說自私自利。黎華，作為朋友我欣賞你的敬業，但你對待感情的態度，我不敢茍同！你根本無法給一個女人安全感，也無法給她未來！黎華，”王瑞恩看向他，一雙被暴雨沖刷過的眼睛亮得嚇人，他勾起嘴角，嘲諷又哀傷地問：“若綺將會是你獵艷名單上的第幾任過客？”
若綺若綺若綺，黎華同樣喝了不少酒，被他一疊聲的質問和“若綺若綺若綺”吵得頭痛欲裂，心道快閉嘴吧你！
身隨心動，黎華就在那一瞬間，猝不及防地，狠狠吻上了王瑞恩。
……
王瑞恩是在唰唰的淋浴聲裏醒來的，昨晚喝得有點多，此時腦袋裏還像留著半袋子水，沈甸甸的疼，沈甸甸的懵。下一刻黎華裸著上半身從浴室走了出來，見他醒了，擦頭發的動作明顯停了一下，隨後波瀾不驚地來了一句：“醒了？”
這突如其來的美人出浴圖伴隨著昨晚零星的記憶浮現，頭更痛了，王瑞恩尷尬地咳嗽一聲：“嗯。”
黎華大刺刺往床邊一坐：“醒了還不去沖個澡？臭死了。”
王瑞恩又咳嗽一聲，欲言又止：“昨晚……”
“昨晚你我喝多了，朋友間的酒醉胡鬧而已。”
“唔。”王瑞恩擡手捂臉，這個場面實在尷尬。
“還是說~”黎華支著下巴，眼底閃過一抹只有熟悉他的人才常見的，促狹的光：“你真的期待發生些什麽？”
“你他媽……”王瑞恩頗為惱羞成怒地抓起一個枕頭就要往他身上砸讓他閉嘴，猛然意識到這個動作也實在有夠娘的，再看看黎華一臉好整以暇的表情，更無語了，只得狠狠朝枕頭打了一拳。
“差不多行了，老王。弄得好像我奪了你的貞操一樣，不就是接了個吻。”
呃，雖然吻得昏天黑地，外面吻得不夠，刷了房卡進了房間繼續吻。黎華相信如果不是他們實在喝得有點多倒在床上就睡著了，照那個吻法吻下去估計真的要發生些不可描述的事情了。哦，真是感謝天感謝地感謝命運讓他們昏睡……
“你就當給你未來可能執導的同□□情文藝片提前準備點素材和靈感。”黎華說得輕飄飄的。
“噗~”王瑞恩忍不住笑了出來：“說得對。”就算本來心底還尚存了那麽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旖旎之情，這會兒聽他這麽一說，當真絲毫不剩了：“還是兄弟？”
“當然是兄弟。”
“還是朋友？”
“不然呢？”
“好！”王瑞恩頓覺胸口的郁結之情一掃而空，一片清風朗月：“一輩子的兄弟，朋友。”
接下去的一段時間王瑞恩沒課的時候陪黎華去了不少當地和周邊的景點，黎華一副悠哉游哉的樣子，卸去了在國內時的萬丈光芒，如同身邊每一個普通游客一樣。這是他難得的假期，他終於可以暫時摘下“天王”的面具，好好享受獨處時光，做回“黎華”自己。
從新國家美術館出來，兩人隨意地在波茨坦廣場找了家餐廳坐下。
“你這次的假期有點長。”
“嗯。”黎華翻著菜單：“我後面要開全球演唱會，所以在彩排之前給自己放了個長假。來點啤酒？黑啤白啤？”
“天王巨星都不在乎液體面包了，我有什麽好顧忌的？Paulaner白啤。你這次演唱會要開多久？”
“預計一年半的時間，99場。柏林也有，到時給你寄幾張票，你可以邀請朋友同學一起來。”說完才反應過來，尷尬補充：“不過嘉賓是若綺。”
“哦。”王瑞恩喝了口水看向落地窗外的風景。
“抱歉，老王。”黎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至於抱歉的內容，卻是無從說起了。這個墻角挖得實在不太光彩。他發誓起初真的只是好奇王瑞恩這個小古板喜歡的女生是什麽樣的才約了方若綺打了一場球，吃了一頓飯。誰想後面發展成了無數的保齡球和吃飯跳舞。
王瑞恩轉向他，目光坦蕩：“不是你的問題。就算沒有你的介入，我和若綺也走不到最後。”想了想，苦笑著嘆了口氣：“若綺的個性太強烈，那樣一個看著溫柔漂亮的女孩，內核卻不輸任何一個男人。當初真是被她的外表騙了。”
“她的確不是你想象中會背《詩經》，會為你洗手做羹湯的女子。”
但她的的確確又很迷人。初見時那個穿公主裙娃娃鞋，沿著巴黎街頭的許願池邊邊走，邊走邊笑著對他說她討厭做淑女的女孩子，做作透頂，也是可愛透頂。那一年方若綺20歲，是做什麽都會被原諒的年紀。何況她還是那樣的年輕漂亮，容貌姣好，青春無敵。不，已經不是無敵，而是逼人，青春逼人。
王瑞恩看著對面不自覺陷入回憶的黎華，心下澀然：“她這次怎麽沒和你一起來？”
“她有幾個通告抽不開身。而且即使兩個人談戀愛，也不代表需要時時刻刻膩在一起，每個人都需要獨立的空間和精神世界。特別是我們這一行，往往獨處時靈感爆棚，不是嗎？”
“看來你又有了新的靈感了。”
“剛才參觀美術館受了點啟發，正好可以運用在後面演唱會的舞臺效果裏。回去後讓MICKLE和設計團隊溝通一下。”
再接下來王瑞恩忙於期末作業和畢業論文，漸漸和黎華斷了聯系。等他的演唱會開到柏林站，王瑞恩才發現嘉賓不知在何時換成了蕭依莉。
“檔期撞了，她接了一部內地導演的片子。”面對王瑞恩的疑惑，黎華淡淡道：“在雲南山區拍戲，那裏信號不好，時常聯系不上。”
盡管他極力表現出一派雲淡風輕，王瑞恩還是從他的只言片語裏聽出了他和方若綺的感情應當是出了問題。
再後來，王瑞恩快畢業了，黎華忽然在某一天從天而降，拉著他去酒店附近的酒吧。
“我和若綺分手了。”
王瑞恩“哦”了一聲，聽上去並不意外。
“你早就猜到了。”
“八九不離十。”
“呵。”這次輪到黎華苦笑了：“她去大陸發展了，換了聯系方式，連經紀人都換了。我找周映彤，她說若綺和公司沒續約，以後就是獨立音樂人了。”
王瑞恩神情微動，半晌不無佩服地道：“她對自己可真夠狠的。”
黎華扒了扒額前的頭發，又一杯金湯力入喉：“我知道我們是一類人，只是沒想到她比我更狠。”
王瑞恩看著他微紅的眼角，突然有感而發：“感情的世界哪有比來比去比誰更狠的？說到底還是你們兩個都不夠成熟。”
黎華一怔。他少年風流，單是戲裏花花公子就不曉得演了多少回，戲外交往的女友更是不計其數，還是頭一回有人說他對待感情不夠成熟的。
他嗤笑道：“說得你好像很懂感情一樣。”很懂感情，不至今也是孤家寡人，還悲催得和他一樣，被同一個女人甩。
“因為經歷過，所以懂得。”
黎華看向他無悲無喜無瑕如玉的俊臉，忽然就想到了大學時代的王瑞恩在一群女孩的包圍下紅著臉搖奶茶的場景，心念一動：“你不是一直想拍一部同性題材的電影，要不要我們兩個試試看？你那是什麽表情？不做真，定個期限，就當為你以後的電影找點靈感做些功課。”
後來王瑞恩無數次想，當時的他一定是腦子抽風了才會同意黎華這個腦殘的主意，全盤否定黎華那張臉對他的影響。
做戲期間，恰逢王瑞恩生日，黎華送他一塊百達翡麗滿鉆鸚鵡螺，仍舊是漫不經心又帶點霸道的口吻：“好看，襯你。”
王瑞恩私下場合一貫低調樸素，也只有黎華會挑這樣張揚華麗的款式送他。他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戴上了，誰想這一戴竟是數十年。連後面方若綺都同他說，你戴這塊表意外妥帖合適。
他們一起按照拼湊出來的線索飛去舊金山拜訪了鐘湘。落日夕陽裏聽老太太講述當年的故事，所有過往的驚心動魄和萬丈榮光都在漫長的時光裏煙消雲散，愛恨俱滅，只餘眼前穿素色羊毛旗袍，神情清明的老人。
冬日裏的一小束陽光透過窗欞打在她白皙的爬滿皺紋的臉上，舒展的眉眼間無悲亦無喜。她睜著一雙看透世事的眼睛：“你們能不遠千裏尋到我，可見你們的誠心。我相信你們和黎導一樣，能拍出好的作品。我沒什麽要求，唯一一個要求是懇請你們不要向外界透露我現在的境況。我過得很好，不希望現在平靜的生活被打破。”
“好。”王瑞恩留下自己的聯系方式：“等電影拍完，我給您寄樣帶過來。”
“不用了。”老太太搖頭微笑：“我相信會在美國上映的，到時我去電影院看，就當支持你們的票房。”
黎華道：“如果在美國上映，那一定是我們親自接您去看首映。您放心，真到那一天，我們也不會向媒體透露任何關於您的消息。”
從鐘湘的寓所出來，兩人的心情都算不上好。甚至有那麽一瞬間，王瑞恩的腦子裏閃過些萬念俱灰的念頭：“你說人活著是為什麽？我們苦苦追求的東西真的值得嗎？”
“你還沒到知天命的年紀。”黎華淡然：“人活著，就是走自己的路，證自己的道，得失不論。”
“感悟很深。”
“畢竟小半輩子過去了。”
“你這麽一說，其實剛才最後在老太太臉上，我看到了一種神性和佛性。很難形容，是一種歷經世事的蒼涼和悲憫，巨大的慈悲。無愛無恨，無悲無喜，和光同塵。”
黎華接著他的話有感而發：“心若冰清，天塌不驚。塵垢不染，俗相不染。”
落日下的異國街頭，他一襲黑風衣，黑墨鏡，身影孤絕，神情孤絕。王瑞恩忽然就有些理解為什麽那麽多女人會被他吸引了。
黎華生日前夕王瑞恩還是帶他去嘗試了一次夜潛，特意租了一座私人島嶼。
他如此大手筆，黎華又頭疼又好笑：“要不要這麽誇張？！老王。”
“做戲做全套。就當是最後的瘋狂吧。我的劇本也快完成了。”
“哦？”
“謝謝你給我靈感，不過短時間內我還不打算啟動這部電影。”王瑞恩指的是同性題材的電影：“我打算先重啟《一代歌後鐘湘》。不過再這之前我還有一部片子在籌備了，算是我覆出後的第一部電影吧。喬亞的意思如果時間方面來得及，要拿這部片子參加後年的上海電影節。”
黎華的關註點全然在《鐘湘》上：“女主角還是打算用若綺？”
“嗯。前段時間施益勤聽說我打算重拍《鐘湘》，特地把外公生前拍的母帶給我看，我認為還是若綺最適合鐘湘這個角色，外公的眼光果然毒辣。”
黎華哂笑：“若綺估計演不出你說的神性佛性，巨大的慈悲。”小妮子還欠些火候。
王瑞恩意氣奮發道：“不試試怎麽知道？”
“你確定她會演你的電影？你確定她知道男主角是我之後還會出演你的電影？”
“不試試怎麽知道？”
“好吧，祝你成功，不，是祝我們成功！”
當晚他們去夜潛，那是黎華第一次見到夜晚的海底世界，魔幻至極又浪漫至極。等到二人浮出水面，一輪彎月正值天際，漫天星辰璀璨，黎華突然想到了那兩句詩——醉後不知天在水，滿朝清夢壓星河。直到上了岸，他仍舊沒有從這個巨大的夢境裏清醒過來。
“很美吧。”王瑞恩喘著粗氣得意地說，一雙眼睛亮若星辰。有一瞬間，黎華覺得它們賽過了這漫天繁星。
“的的確確。”他說。
王瑞恩看向他，他看向王瑞恩。
玉弓當空，星光滿天，大海無聲。氣氛太美好，似乎有一種古怪的暧昧的陌生的情愫即將要在彼此的胸腔發酵。王瑞恩的臉緩緩湊了過來。
黎華突然在這一刻靈臺清明：“老王，”他說，“我們約定的時間似乎到了。”
王瑞恩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僵硬，隨即“哦”了一聲，裝作若無其事地避開了：“差不多了，洗個澡早點睡，明天就要回去了。”說著率先站起來朝離海灘不遠的度假別墅走去。
……
酒醒得差不多了，王瑞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康帝磅礴的果香混著堅果氣息在味蕾彌漫。
這夜兩人聊得很是盡興，黎華間隙拿出手機上微博刷了一下。
“紀翔出櫃了？！”
“紀翔還用出櫃？”王瑞恩一副司空見慣的表情，“業內誰還不知道他和金皓薰是一對？”
“不是。”黎華難得表情失控，定定地看向王瑞恩：“紀翔發了條微博出櫃了。”
話音未落，王瑞恩也拿起手機刷了起來，微博已經打不開了。
“別刷了，癱了。”黎華已恢覆了一貫的從容不迫，順帶吐槽：“不曉得哪個倒黴催的禿頭程序員又要加班了。”
王瑞恩“嘖”了一聲，感慨：“後生可畏！有魄力！”
雖然臺灣在前幾年就通過了同性婚姻法，也陸續有圈內人士出櫃，但紀翔風頭正盛人氣正旺，尤其是五年前憑借他指導的《是朋友也是愛人》獲得了ASK影帝，堪稱是該獎項創始以來第一任華裔影帝，一時無兩，片約不斷。選在鼎盛時期公開自己的性取向，在王瑞恩看來算不上明智。
“紀翔估計等這天等了很久了。也不曉得他是怎麽說服金皓薰的。”
“拋開性別，倒是一對靈魂伴侶。若幹年後被媒體提及，也不失為一段佳話。”王瑞恩說著，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視線掃過黎華，未想與對方的目光不期而遇。時間似乎在這一瞬息凝固住了，兩人都有些怔怔然，竟不約而同，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多年前海邊那晚，皓月星辰下那個將落未落的吻。
還是王瑞恩率先打破了這暧昧膠著的氣氛：“說起來有點可惜，如果當初你同意演這部電影，ASK影帝未必會是紀翔。當然，也有極少數可能出現雙黃蛋也未知。”
“你太高看我了。”黎華朝王瑞恩做了個隔空碰杯的動作，仰頭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紀翔這個影帝實至名歸。我無話可說，唯有真心實意的佩服。就像你說的，後生可畏。”
王瑞恩學著溫惜若的話打趣：“你可是不老天王。”
“呵～”黎華笑笑：“媒體粉絲的吹捧聽聽就算了。誰能不老？誰會不老？沒有什麽會永垂不朽。而且……”他頓了頓：“老王，這個劇本你讓我等得太久了。”
“……抱歉。”王瑞恩有些窘迫，是他的問題，很長一段時間裏他一度無法面對黎華。那場戲的後勁太大，大到時至今日，只要他的劇本裏出現黎華的影子時，偶爾還會心煩意亂。他知道他應該在黎華最風華正茂的時候遞上這個劇本。沒有黎華，他無法取得那麽高的成就。可是最後所有電影的參與者都得到了應有的殊榮，唯獨沒有黎華，也無法提及。
其實開拍前他是聯系過他的。只是對方幾乎不假思索地就拒絕了：“老王，你認為觀眾想看一把年紀的男主談戀愛麽？”
“你的外形還是契合的，再加上化妝，我認為問題不大。”
“那還是不要了吧。”黎華在手機那頭輕笑：“不服老不行的，我過不了自己心裏那關。你的劇本裏兩個男主角都是30幾歲，正值盛年，還是找同齡男演員來演更為貼切。觀眾也不想花錢去看爺孫戀啊。”
“有什麽好抱歉的？”黎華的聲音把他拉回當下：“人生從無完滿，有遺憾才是真實。況且我也早就過了要去證明自己的年紀。演不演這個角色又有什麽要緊？也許更好的更契合的還在後面。至於得獎，更是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時也命也，強求不得。”
末了他再度肯定：“你呈現給觀眾的這個版本已經是最好的了，再也不會有比這個更好的了。王瑞恩三個字會在電影界永垂不朽的。”
王瑞恩忽然鼻子有些發酸。這一路走來，他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一無所有的稚嫩少年。高峰低谷人情冷暖早已嘗了個遍，萬箭穿心腹背受敵也未嘗不曾經歷。時至今日，當他站在業界頂峰的時候，有人同他說，再也不會有比這個更好的了。
何其有幸，他有黎華這樣一生的朋友知己。
確實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好的了。
為了掩飾這突如其來的感傷，他低頭去刷手機，幸好這一刷不再是白屏。＃紀翔經紀人官宣＃的詞條占據了熱搜第一，紫紅紫紅的。他點進去，第一條就是紀翔的微博：花好月圓。致維也納一見鐘情的你。
配圖是彼時26歲的頂著刺猬頭的帥氣青年，年輕幹凈的眉眼在異國的晨曦裏像一株含苞待放的白玉蘭。
他點開轉發，找到黎華的那條，跟著轉發：祝福//@黎華V：祝福//@紀翔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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