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番外 旅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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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番外 旅行（2）
“我不去。”
問月鼎往後退了半步。
他自己偶爾去書肆，也刻意避開寫他們的話本，更別提是要主動去看。
許逐星往前邁了一步。
“這麽多年都沒仔細看過，你真的不好奇？”
“也不是非要好奇。”問月鼎喉結微動。
一百年過去，他已經無法想象如今關於他們的話本能發展到何等地步。
“可我真的好奇，就當陪我去了。”許逐星拉過他的手，“我知道書肆旁邊有一家很不錯的暖鍋，裏面光海菜和蝦蟹就有足足兩板菜單。”
他誘惑著問月鼎：“在不挨著海的地方，想吃著新鮮的蝦蟹是難事。”
畢竟一般的暖鍋店只有一兩種海菜，而且還不新鮮。
“只去看半日。”
暖鍋的誘惑實在太大，拗不過許逐星，問月鼎只能答應了。
翌日，正午。
“所以，這是我們家的店？”
看到掌櫃親自跑出來迎接，不太管生意的問月鼎這才後知後覺。
“嗯。”許逐星將菜單遞給他，“我們在九玄的幾家店口味都不錯，賺得也多，書肆都有我們投的錢。”
許逐星所言非虛，不光他們那廂房裏上來的菜很新鮮，往下看去，食客們桌上的菜也好，管理井然有序。
問月鼎神色微動。
能夠把每個地方的產業記得清清楚楚，需要不少的心力。
“不用心疼我，我就愛掙錢。”
許逐星往鍋裏丟了張豆皮：“去年那賑災的事明明不該你管，你還是管了，我還心疼你呢…吃不吃冬筍片？”
“吃。”問月鼎把豆皮撈到了他的碗裏。
磨蹭著吃完飯，他們才易容成兩個年輕書生，慢悠悠往書肆去。
離書肆還有一丈遠，問月鼎被小販攔住了去路。
“兩位大人，瞧瞧我們這的書吧，比書肆要便宜！”
問月鼎低頭，看了眼小販遞過來的書，頓時挪不開眼。
上面明晃晃的《致富經》三字，下面署了齊改的名字。
可這封面上畫的畫像，和齊改八竿子打不著，反倒是有點像…楚江？
“楚江不是閉關去了麽？”許逐星眼皮直跳，和他傳音，“他這做生意做一次賠一次，怎麽跑來和齊改湊熱鬧，寫致富經了。”
顯然是假書做得粗制濫造，把齊改畫成了楚江。
“仿品害人。”
問月鼎默默繞開了窮追不舍的小販。
他打算回到鷺原，把這事告訴齊改和楚江，讓他們也都尷尬一下。
總算進了書肆，問月鼎憑借著對話本極其深入的了解，駕輕就熟地路過一眾正經書，朝著放話本的最深處去。
可這書肆實在是太大，光穿過就得半刻。
問月鼎聽到了一旁細碎的議論聲。
“還有一個月就得核考。”
一個修士沮喪：“我明年十五了，要是術法再過不去，就再也進不去宗門。”
“求問長老保佑，這次一定要過啊…”
問月鼎停住腳步，看向聲音發出的地方。
是一群非常年輕的修士。
“要是咱們靈根好點就好了，或者問長老這些年少弄幾個術法出來，考的少點。”一個更稚嫩些的小修士嘀咕，“就不用在這抱佛腳看道法。”
“知足吧。”
第三個修士打了個哈欠：“沒有問長老研出來那一大堆氣感不足也能學的術法，咱們這種沒家世的雜靈根，怎麽還有機會進宗門？”
最早說話的修士全然不理其他人，他雙手合十，已經因為焦頭爛額，沈浸在玄學之中：“問長老在上，求您老人家能幫幫我，在核考的時候附在我身上。”
老、人、家。
問月鼎呆呆地看著，臉上露出一絲傷心。
他在修士裏面，明明連壯年都沒到。
“真不會講話。”
眼見著幾個修士越說越離譜，已經開始準備把問月鼎當土地爺，拿點魚蝦去給問月鼎上供了，許逐星沒好氣瞥了眼他們，強硬地拉著問月鼎往前走。
前頭的人有些多，問月鼎停在放醫書的書架邊，端詳著架子上那些光看名字，都能讓人昏昏欲睡的醫書。
他在一堆名字裏，找到了一個極其熟悉的名字。
——孫明玨。
將書取下，這是一本經絡詳解。
問月鼎稍微翻了兩頁，正好前面的人群散開。
為了支持一下好友，問月鼎將這本催眠效果奇佳的醫書放在袋子裏。
前邊就是放話本的地方，早就圍了一大群人。
他們像是約定好了般聚在一起，低聲嘀咕著什麽，交換著興奮的眼神。
看著模樣有修士，也有普通的百姓，歲數都不大。
問月鼎避開人群，從人少的地方開始找。
話本琳瑯滿目，問月鼎看了兩架子，都沒看到一本和自己有關的書。
就在他要松口氣的時候，聽到人群裏傳出激動的女聲：“最近新到的話本，就拿講許逐星長老年少打虎的故事，可真是太有趣了！”
是個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女修，穿著一身青衣。
她的話像是投入油鍋的冷水，炸出一片附和聲。
“對對！我也看了…”
“我也是，昨天躲在被子裏看了一晚上，嘴角都沒下去過！”
“好像他們旁邊，是和你有關的話本。”
問月鼎意味深長地擡眸，看著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許逐星。
“別高興得太早。”
可許逐星臉皮比他厚的多，只是楞了下，便笑道：“寫我的話本，裏面肯定還有問長老。”
他手一伸，輕巧地取出少年們方才在議論的書。
一本花花綠綠的話本，上面寫了大大的《逐星傳》三個字。
作者署名處，則寫了「快哉狂筆老翁」四個字。
許逐星還沒開始尷尬，問月鼎替人尷尬的毛病已經犯了。
他別開眼，深吸一口氣。
緩了會勁，問月鼎這才敢看裏面的內容。
他邊看，一旁的青衣女修依舊在聲情並茂，講著書裏的情節。
“傳說仙盟的許長老從小就武藝超群，他五歲鬥牛，八歲抓鷹。”
問月鼎很討厭有人在他看話本時劇透，此刻卻豎起了耳朵。
“十五歲連喝了三碗酒，就打死一只在明鷲宗作亂的化神期大蟲！”
“十五歲喝酒打虎？”一個男修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會不會太早了些。”
女修不以為意：“哎呀，天才不都這樣。”
“得了吧。”許逐星抱著臂，沒好氣地和問月鼎道，“現在的小孩也真是，沒成人就喝酒又不是好事。”
這種帶了歪風邪氣的話本，就不該讓歲數小的看到！
問月鼎的視線從書上移開，盯著他：“那你是從幾歲開始喝酒？”
他記得許逐星喝酒的歲數，可還要更早。
“這不重要。”
許逐星訕訕地摸著鼻子，辯解道：“反正我跟了你之後，就金盆洗手了。”
問月鼎這才繼續看書。
話本很薄，他看了半晌，臉上的表情愈發地古怪，停住翻頁的動作。
許逐星湊過來看，視線也跟著凝住了。
只見書裏明目張膽寫著——
【那許逐星金剛怒目，剖開魔虎的肚子，救出被魔虎吃下的鹿。那白鹿掀開鹿皮，裏面居然是個皮膚白皙，氣質高雅的公子。
公子身上帶著血汙，滿臉的驚慌。他顫巍巍站起身來，朝著他盈盈一拜，臉上泛起一絲粉霞。
“我是問家的大公子。”他垂眸，“父親說了，誰能趕走大蟲，我就要對誰以身相許。”說罷，他含羞帶怯地看了眼許逐星…】
這太離譜了。
問月鼎被剖出來的第一件事，不是趕緊回去沐浴睡覺，就是拖著化神魔虎的屍體去研究術法。
但想想看，如果他真的對他這般…
許逐星的嘴角不自然地揚起。
倒也，不是不行。
問月鼎緩緩轉過頭，神色覆雜地看了眼津津有味的許逐星。
“你很喜歡？”
“怎麽可能。”許逐星裝得正人君子，蹙眉和問月鼎同仇敵愾，“這誰寫的，真是太過分了！”
問月鼎不置可否，默默將書放回，又在許逐星的催促下，抽出另一本來。
【只見那問月鼎身長二十尺，雙目炯炯有神，菩薩相熊虎腰，雙肩魁梧得能扛起整個天修，宛若人間太歲神。他一手扛著五萬斤的槍，震碎魔族的城墻。】
“…”問月鼎背後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破魔域的是許逐星，他分明到現在都不會用槍。
許逐星也面露不滿：“這沒意思，還是剛才那本好看。”
他們接著往下看——
【一手，問月鼎攬著依偎在他懷裏，滿臉驚惶失措的許逐星…】
許逐星的臉色青青白白，終於明白方才問月鼎的心情。
半晌，他道：“算了，放回去吧。”
正好，問月鼎也看得不自在，又忙換了本。
這看話本的一個時辰，讓他覺得無比漫長。
因為幾乎所有的話本都是在造謠，除了兩人的名字，問月鼎一個情節都不認識。
有倔強落魄少宗主為弟妹妥協，被霸道富商狠狠愛——
【許逐星擡起他漂亮的下頜，將一疊銀票塞在他的衣襟裏。他居高臨下地邪魅一笑，拍著問月鼎因為屈辱顫抖的胸膛，指尖有意無意地劃過胸口處的溝壑。
他冷冷道：“要記得你的身份。”
“為了弟妹的命，你得伺候好我。”
“花不完我給你這這二十萬兩靈石，今晚別想睡覺。”】
還有兩人兩情相悅，卻因種族虐戀情深——
【“你是魔，我是妖。”一劍穿過許逐星的胸膛，問月鼎的聲音微微發顫：“我們不該在一起。”
一滴眼淚，從他的臉頰處滑落。
他緩緩閉上眼：“若有來世，別再尋我。”】
【“不用來世再見。”三年後的金屋之中，許逐星的眼中忽明忽滅，看著身陷囹圄的問月鼎，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踏過屍山血海，走到他跟前，緩緩蹲下，手指輕輕挽起鐵鏈：“我今生做鬼，也要尋你。”】
看得問月鼎有些感動。
寫得真不錯，如果主角不是他和許逐星的話。
第三本倒是沒什麽離譜劇情了，可眼見著走向不太對。兩人濃情蜜意一路，下一頁就要到床上。
問月鼎一陣疑惑，往旁邊不好意思地站了站。
按照規定，寫大能的話本是能在書局賣，但不該有這些情色情節。
這本書到底是怎麽瞞天過海，混在裏面的？
【“我給你看個大寶貝。”問月鼎神秘兮兮地壓低聲，坐在他旁邊。
燭火暧昧地跳動，他們十指緊扣，呼吸變得急促。
見氣氛到了，問月鼎從懷裏掏出一本磚頭厚的《術法通解（第三版）》，露出溫柔的笑：“時光正好，不該荒廢學業。”】
問月鼎：
好重的怨氣。
許逐星：…
像是術修學術法學瘋之後產生的幻覺。
一旁的修士們還沒走，見他們也一直在翻話本，為首的青衣女修猶豫了會，大膽地來搭話：“你們是不是也喜歡看問長老和許長老的愛情故事？”
“是。”
問月鼎和許逐星對視了眼，艱難地應了。
女修的眼睛亮了：“那你們覺得這幾本怎麽樣？”
“文筆不錯，但是…”
問月鼎委婉道：“好像不太符合兩位長老的性格。”
“確實。”女修倒也沒生氣，她壓低聲音，“可我覺得，話本裏面陰郁瘋批偏執暴戾卻獨愛問長老給問長老當忠犬的許長老，配上善良端莊純真明明超強卻總故意隱藏實力而且對許長老很溫柔的問長老，簡直是絕了！”
“…”問月鼎可悲地發現，他和年輕修士之間有一道可悲的厚障壁，他已經聽不懂她說的話了。
“這許逐星，他是瘋在了何處？”
許逐星同樣也聽不懂。
他從十六開始遵紀守法，只想著過好日子，賺了錢也拿出來了不少積德行善。
上次發瘋是何時，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那你一定要看一下那本《白澤陷於沼》，裏面的許長老完全是又深情又瘋，看得我哭了好幾日。”
女修強壓著嘴角：“三生三世的虐戀，瘋瘋傻傻兜兜轉轉，三百年得到他的人，又三百年得到他的心！”
加起來只有兩百歲的兩人齊齊沈默了。
“抱歉，你們不喜歡這種類型的話本嗎？”
女修冷靜下來，也意識到了自己太過熱情，不好意思道：“倒也非常正常…畢竟大家都沒見過問長老和許長老，肯定也不了解他們，有自己的解讀也難免！”
沒見過，不了解。
問月鼎詭異地沈默了片刻，微笑著點了點頭。
“沒錯。”
“我們要去史書那邊看看，你們要一起嗎？”
少女儼然把他們當成了同齡的修士，熱情地繼續邀請。
“好啊。”問月鼎欣然接受。
畢竟，他也實在是不敢往下看話本了。
外面的天已經快黑了，書肆裏也變得安靜。
史書放在整個書肆最顯眼的位置，路過此處的人，都難免會放輕腳步。
“寫問公子和許公子的傳記很多。”女修的態度變得認真，聲調也變得嚴肅，“但是其實許多都很偏頗。”
“為何偏頗？”
有個年輕修士提出疑問。
“我覺著，是寫得姿態太低了，把他們捧成神，落筆戰戰兢兢，書中反倒會丟了很多韻…找到了！”
女修眼前一亮，從書架裏取出一本書：“所有記他們的事裏，獨這本寫得好，我看了三遍了。”
問月鼎看過去，這居然是一本沒有書名的書，封皮樸素，只是在作者處，落了「大囂」兩個字，顯然也是個筆名。
“它寫了從明謠五年到十五年，問長老和許長老的事。”青衣女修神秘兮兮示意修士們湊過來，“我聽說了一個小道消息。”
“這本書，是許長老寫的。”
“許長老？”
人群發出驚呼。
問月鼎側目看向許逐星，對方微微楞了下，也看向他。
“嗯，因為寫得太真了，視角和其他書完全不一樣。”女修煞有介事，“而且若是沒有淵源的人寫的無名書，為何能放在此處？”
“那若是許長老所寫，為何此書會沒有名字？”
許逐星突然開口。
“這…”女修想了想，為難道，“我也不知，或許是顧慮暴露身份吧。”
但這說法顯然站不住腳。
問月鼎抽了一本出來看，翻了幾頁，暗暗心驚。
裏面沒涉及到任何他們的隱私，可卻有許多只有兩人知道的細節。
正如女修們所說，多數寫他的史書都在神化他們。可這本書裏落在他身上的視線總是平和又帶著讚許。
他又看向許逐星，可許逐星也只是沖著他笑了笑。
“確實很中肯，寫得不錯。”
“可許長老是武人，還會寫書立傳？”
一個修士發出質疑。
“他當然會，就和問長老其實會使劍，而且劍法還很不錯一樣。”
為首的女修道：“他當年就是用一柄劍，救了天修。”
“話本只是話本而已，實際上他倆也是相互扶持，不存在誰只會術，只擅文。”
問月鼎感到意外。
他本以為年輕修士們只是來看話本，沒想到對百年前的過往也很了解。
他隱約意識到，他們聚在書局的目的，似乎就是為了看他們的故事。
“你們是為了他們的故事才來？”
走到書局門口，人群散開，他喊住抱著書的少女。
“嗯，我們經常聚會！”年輕的女修眼睛亮晶晶的，“我小時候家裏發了水災，是許長老撥了錢救我們家。”
“後面我能修仙，也全靠問長老的術法，所以我一直想了解他們。”
她想做和他們一樣了不起的人。
“不過…”她不好意思道，“他們實在是太般配了，所以看著看著，不知不覺就愛看他們的愛情故事。”
“我也知道話本是假的，但他們的感情肯定比話本更好，你們說是吧？”
“嗯。”問月鼎微微勾起唇，“一定是的。”
“很高興今日能見到你們。”
女修高興地從納戒裏翻出兩張畫：“這是我自己畫的，送給你們！”
問月鼎看著手中的畫。
兩人並肩走在夕陽下，朝著山中而去，背影拉得很長。畫的筆法稚嫩，可效果卻出奇地好。
“多謝。”他小心地將畫收起。
“不必客氣，我們每個月十五在書肆裏聚，你們若是有空，也隨時歡迎來！”
說罷，她看向許逐星，表情變得困惑：“你方才問為何此書無名，我想了很久也沒答案。”
“如果你有答案，還請告訴我！”
“其實我已經有猜想。”許逐星頓了頓，道，“沒有名字，是因為下筆的人不想用四五個字概括他們的一路，也找不到合適的書名。”
沒有任何循規蹈矩的名字能圈住他和問月鼎初遇的十年，那些過往，他身處其中也無權評說。
“很有道理。”
女修若有所思，露出笑容。
“那我先走了，不然我師尊又要說我。”
她和他們揮手道別：“後會有期！”
“我讓桂魄囑咐過書局，下回他們來了，想要的話本，都直接送給他們一套。”
兩人一道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
“好啊。”許逐星笑道，“不過他們要是知道今天見的人是誰，怕是要被嚇著。”
“所以我沒留名。”
就讓他們以為，他和逐星，都只是愛好相近的過路人就好。
問月鼎猶豫了下，問：“逐星，寫無名書的人，是你嗎？”
在家裏他從沒見過許逐星動筆。
可去仙盟的時候，兩人是分開來忙，依照許逐星的行動力，依舊有用幾十年時間，瞞著他寫完一本書的可能。
許逐星懶懶地活動了下手腕，瞳孔被金紅色的燈籠照得透亮。
他笑著看他，臉上全是狡黠。
“你猜。”
——
大囂：金星的別名，雖然天文學上說，金星不會跟著月亮走，但視覺上常有金星伴月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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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去。”
問月鼎往後退了半步。
他自己偶爾去書肆，也刻意避開寫他們的話本，更別提是要主動去看。
許逐星往前邁了一步。
“這麽多年都沒仔細看過，你真的不好奇？”
“也不是非要好奇。”問月鼎喉結微動。
一百年過去，他已經無法想象如今關於他們的話本能發展到何等地步。
“可我真的好奇，就當陪我去了。”許逐星拉過他的手，“我知道書肆旁邊有一家很不錯的暖鍋，裏面光海菜和蝦蟹就有足足兩板菜單。”
他誘惑著問月鼎：“在不挨著海的地方，想吃著新鮮的蝦蟹是難事。”
畢竟一般的暖鍋店只有一兩種海菜，而且還不新鮮。
“只去看半日。”
暖鍋的誘惑實在太大，拗不過許逐星，問月鼎只能答應了。
翌日，正午。
“所以，這是我們家的店？”
看到掌櫃親自跑出來迎接，不太管生意的問月鼎這才後知後覺。
“嗯。”許逐星將菜單遞給他，“我們在九玄的幾家店口味都不錯，賺得也多，書肆都有我們投的錢。”
許逐星所言非虛，不光他們那廂房裏上來的菜很新鮮，往下看去，食客們桌上的菜也好，管理井然有序。
問月鼎神色微動。
能夠把每個地方的產業記得清清楚楚，需要不少的心力。
“不用心疼我，我就愛掙錢。”
許逐星往鍋裏丟了張豆皮：“去年那賑災的事明明不該你管，你還是管了，我還心疼你呢…吃不吃冬筍片？”
“吃。”問月鼎把豆皮撈到了他的碗裏。
磨蹭著吃完飯，他們才易容成兩個年輕書生，慢悠悠往書肆去。
離書肆還有一丈遠，問月鼎被小販攔住了去路。
“兩位大人，瞧瞧我們這的書吧，比書肆要便宜！”
問月鼎低頭，看了眼小販遞過來的書，頓時挪不開眼。
上面明晃晃的《致富經》三字，下面署了齊改的名字。
可這封面上畫的畫像，和齊改八竿子打不著，反倒是有點像…楚江？
“楚江不是閉關去了麽？”許逐星眼皮直跳，和他傳音，“他這做生意做一次賠一次，怎麽跑來和齊改湊熱鬧，寫致富經了。”
顯然是假書做得粗制濫造，把齊改畫成了楚江。
“仿品害人。”
問月鼎默默繞開了窮追不舍的小販。
他打算回到鷺原，把這事告訴齊改和楚江，讓他們也都尷尬一下。
總算進了書肆，問月鼎憑借著對話本極其深入的了解，駕輕就熟地路過一眾正經書，朝著放話本的最深處去。
可這書肆實在是太大，光穿過就得半刻。
問月鼎聽到了一旁細碎的議論聲。
“還有一個月就得核考。”
一個修士沮喪：“我明年十五了，要是術法再過不去，就再也進不去宗門。”
“求問長老保佑，這次一定要過啊…”
問月鼎停住腳步，看向聲音發出的地方。
是一群非常年輕的修士。
“要是咱們靈根好點就好了，或者問長老這些年少弄幾個術法出來，考的少點。”一個更稚嫩些的小修士嘀咕，“就不用在這抱佛腳看道法。”
“知足吧。”
第三個修士打了個哈欠：“沒有問長老研出來那一大堆氣感不足也能學的術法，咱們這種沒家世的雜靈根，怎麽還有機會進宗門？”
最早說話的修士全然不理其他人，他雙手合十，已經因為焦頭爛額，沈浸在玄學之中：“問長老在上，求您老人家能幫幫我，在核考的時候附在我身上。”
老、人、家。
問月鼎呆呆地看著，臉上露出一絲傷心。
他在修士裏面，明明連壯年都沒到。
“真不會講話。”
眼見著幾個修士越說越離譜，已經開始準備把問月鼎當土地爺，拿點魚蝦去給問月鼎上供了，許逐星沒好氣瞥了眼他們，強硬地拉著問月鼎往前走。
前頭的人有些多，問月鼎停在放醫書的書架邊，端詳著架子上那些光看名字，都能讓人昏昏欲睡的醫書。
他在一堆名字裏，找到了一個極其熟悉的名字。
——孫明玨。
將書取下，這是一本經絡詳解。
問月鼎稍微翻了兩頁，正好前面的人群散開。
為了支持一下好友，問月鼎將這本催眠效果奇佳的醫書放在袋子裏。
前邊就是放話本的地方，早就圍了一大群人。
他們像是約定好了般聚在一起，低聲嘀咕著什麽，交換著興奮的眼神。
看著模樣有修士，也有普通的百姓，歲數都不大。
問月鼎避開人群，從人少的地方開始找。
話本琳瑯滿目，問月鼎看了兩架子，都沒看到一本和自己有關的書。
就在他要松口氣的時候，聽到人群裏傳出激動的女聲：“最近新到的話本，就拿講許逐星長老年少打虎的故事，可真是太有趣了！”
是個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女修，穿著一身青衣。
她的話像是投入油鍋的冷水，炸出一片附和聲。
“對對！我也看了…”
“我也是，昨天躲在被子裏看了一晚上，嘴角都沒下去過！”
“好像他們旁邊，是和你有關的話本。”
問月鼎意味深長地擡眸，看著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許逐星。
“別高興得太早。”
可許逐星臉皮比他厚的多，只是楞了下，便笑道：“寫我的話本，裏面肯定還有問長老。”
他手一伸，輕巧地取出少年們方才在議論的書。
一本花花綠綠的話本，上面寫了大大的《逐星傳》三個字。
作者署名處，則寫了「快哉狂筆老翁」四個字。
許逐星還沒開始尷尬，問月鼎替人尷尬的毛病已經犯了。
他別開眼，深吸一口氣。
緩了會勁，問月鼎這才敢看裏面的內容。
他邊看，一旁的青衣女修依舊在聲情並茂，講著書裏的情節。
“傳說仙盟的許長老從小就武藝超群，他五歲鬥牛，八歲抓鷹。”
問月鼎很討厭有人在他看話本時劇透，此刻卻豎起了耳朵。
“十五歲連喝了三碗酒，就打死一只在明鷲宗作亂的化神期大蟲！”
“十五歲喝酒打虎？”一個男修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會不會太早了些。”
女修不以為意：“哎呀，天才不都這樣。”
“得了吧。”許逐星抱著臂，沒好氣地和問月鼎道，“現在的小孩也真是，沒成人就喝酒又不是好事。”
這種帶了歪風邪氣的話本，就不該讓歲數小的看到！
問月鼎的視線從書上移開，盯著他：“那你是從幾歲開始喝酒？”
他記得許逐星喝酒的歲數，可還要更早。
“這不重要。”
許逐星訕訕地摸著鼻子，辯解道：“反正我跟了你之後，就金盆洗手了。”
問月鼎這才繼續看書。
話本很薄，他看了半晌，臉上的表情愈發地古怪，停住翻頁的動作。
許逐星湊過來看，視線也跟著凝住了。
只見書裏明目張膽寫著——
【那許逐星金剛怒目，剖開魔虎的肚子，救出被魔虎吃下的鹿。那白鹿掀開鹿皮，裏面居然是個皮膚白皙，氣質高雅的公子。
公子身上帶著血汙，滿臉的驚慌。他顫巍巍站起身來，朝著他盈盈一拜，臉上泛起一絲粉霞。
“我是問家的大公子。”他垂眸，“父親說了，誰能趕走大蟲，我就要對誰以身相許。”說罷，他含羞帶怯地看了眼許逐星…】
這太離譜了。
問月鼎被剖出來的第一件事，不是趕緊回去沐浴睡覺，就是拖著化神魔虎的屍體去研究術法。
但想想看，如果他真的對他這般…
許逐星的嘴角不自然地揚起。
倒也，不是不行。
問月鼎緩緩轉過頭，神色覆雜地看了眼津津有味的許逐星。
“你很喜歡？”
“怎麽可能。”許逐星裝得正人君子，蹙眉和問月鼎同仇敵愾，“這誰寫的，真是太過分了！”
問月鼎不置可否，默默將書放回，又在許逐星的催促下，抽出另一本來。
【只見那問月鼎身長二十尺，雙目炯炯有神，菩薩相熊虎腰，雙肩魁梧得能扛起整個天修，宛若人間太歲神。他一手扛著五萬斤的槍，震碎魔族的城墻。】
“…”問月鼎背後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破魔域的是許逐星，他分明到現在都不會用槍。
許逐星也面露不滿：“這沒意思，還是剛才那本好看。”
他們接著往下看——
【一手，問月鼎攬著依偎在他懷裏，滿臉驚惶失措的許逐星…】
許逐星的臉色青青白白，終於明白方才問月鼎的心情。
半晌，他道：“算了，放回去吧。”
正好，問月鼎也看得不自在，又忙換了本。
這看話本的一個時辰，讓他覺得無比漫長。
因為幾乎所有的話本都是在造謠，除了兩人的名字，問月鼎一個情節都不認識。
有倔強落魄少宗主為弟妹妥協，被霸道富商狠狠愛——
【許逐星擡起他漂亮的下頜，將一疊銀票塞在他的衣襟裏。他居高臨下地邪魅一笑，拍著問月鼎因為屈辱顫抖的胸膛，指尖有意無意地劃過胸口處的溝壑。
他冷冷道：“要記得你的身份。”
“為了弟妹的命，你得伺候好我。”
“花不完我給你這這二十萬兩靈石，今晚別想睡覺。”】
還有兩人兩情相悅，卻因種族虐戀情深——
【“你是魔，我是妖。”一劍穿過許逐星的胸膛，問月鼎的聲音微微發顫：“我們不該在一起。”
一滴眼淚，從他的臉頰處滑落。
他緩緩閉上眼：“若有來世，別再尋我。”】
【“不用來世再見。”三年後的金屋之中，許逐星的眼中忽明忽滅，看著身陷囹圄的問月鼎，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踏過屍山血海，走到他跟前，緩緩蹲下，手指輕輕挽起鐵鏈：“我今生做鬼，也要尋你。”】
看得問月鼎有些感動。
寫得真不錯，如果主角不是他和許逐星的話。
第三本倒是沒什麽離譜劇情了，可眼見著走向不太對。兩人濃情蜜意一路，下一頁就要到床上。
問月鼎一陣疑惑，往旁邊不好意思地站了站。
按照規定，寫大能的話本是能在書局賣，但不該有這些情色情節。
這本書到底是怎麽瞞天過海，混在裏面的？
【“我給你看個大寶貝。”問月鼎神秘兮兮地壓低聲，坐在他旁邊。
燭火暧昧地跳動，他們十指緊扣，呼吸變得急促。
見氣氛到了，問月鼎從懷裏掏出一本磚頭厚的《術法通解（第三版）》，露出溫柔的笑：“時光正好，不該荒廢學業。”】
問月鼎：
好重的怨氣。
許逐星：…
像是術修學術法學瘋之後產生的幻覺。
一旁的修士們還沒走，見他們也一直在翻話本，為首的青衣女修猶豫了會，大膽地來搭話：“你們是不是也喜歡看問長老和許長老的愛情故事？”
“是。”
問月鼎和許逐星對視了眼，艱難地應了。
女修的眼睛亮了：“那你們覺得這幾本怎麽樣？”
“文筆不錯，但是…”
問月鼎委婉道：“好像不太符合兩位長老的性格。”
“確實。”女修倒也沒生氣，她壓低聲音，“可我覺得，話本裏面陰郁瘋批偏執暴戾卻獨愛問長老給問長老當忠犬的許長老，配上善良端莊純真明明超強卻總故意隱藏實力而且對許長老很溫柔的問長老，簡直是絕了！”
“…”問月鼎可悲地發現，他和年輕修士之間有一道可悲的厚障壁，他已經聽不懂她說的話了。
“這許逐星，他是瘋在了何處？”
許逐星同樣也聽不懂。
他從十六開始遵紀守法，只想著過好日子，賺了錢也拿出來了不少積德行善。
上次發瘋是何時，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那你一定要看一下那本《白澤陷於沼》，裏面的許長老完全是又深情又瘋，看得我哭了好幾日。”
女修強壓著嘴角：“三生三世的虐戀，瘋瘋傻傻兜兜轉轉，三百年得到他的人，又三百年得到他的心！”
加起來只有兩百歲的兩人齊齊沈默了。
“抱歉，你們不喜歡這種類型的話本嗎？”
女修冷靜下來，也意識到了自己太過熱情，不好意思道：“倒也非常正常…畢竟大家都沒見過問長老和許長老，肯定也不了解他們，有自己的解讀也難免！”
沒見過，不了解。
問月鼎詭異地沈默了片刻，微笑著點了點頭。
“沒錯。”
“我們要去史書那邊看看，你們要一起嗎？”
少女儼然把他們當成了同齡的修士，熱情地繼續邀請。
“好啊。”問月鼎欣然接受。
畢竟，他也實在是不敢往下看話本了。
外面的天已經快黑了，書肆裏也變得安靜。
史書放在整個書肆最顯眼的位置，路過此處的人，都難免會放輕腳步。
“寫問公子和許公子的傳記很多。”女修的態度變得認真，聲調也變得嚴肅，“但是其實許多都很偏頗。”
“為何偏頗？”
有個年輕修士提出疑問。
“我覺著，是寫得姿態太低了，把他們捧成神，落筆戰戰兢兢，書中反倒會丟了很多韻…找到了！”
女修眼前一亮，從書架裏取出一本書：“所有記他們的事裏，獨這本寫得好，我看了三遍了。”
問月鼎看過去，這居然是一本沒有書名的書，封皮樸素，只是在作者處，落了「大囂」兩個字，顯然也是個筆名。
“它寫了從明謠五年到十五年，問長老和許長老的事。”青衣女修神秘兮兮示意修士們湊過來，“我聽說了一個小道消息。”
“這本書，是許長老寫的。”
“許長老？”
人群發出驚呼。
問月鼎側目看向許逐星，對方微微楞了下，也看向他。
“嗯，因為寫得太真了，視角和其他書完全不一樣。”女修煞有介事，“而且若是沒有淵源的人寫的無名書，為何能放在此處？”
“那若是許長老所寫，為何此書會沒有名字？”
許逐星突然開口。
“這…”女修想了想，為難道，“我也不知，或許是顧慮暴露身份吧。”
但這說法顯然站不住腳。
問月鼎抽了一本出來看，翻了幾頁，暗暗心驚。
裏面沒涉及到任何他們的隱私，可卻有許多只有兩人知道的細節。
正如女修們所說，多數寫他的史書都在神化他們。可這本書裏落在他身上的視線總是平和又帶著讚許。
他又看向許逐星，可許逐星也只是沖著他笑了笑。
“確實很中肯，寫得不錯。”
“可許長老是武人，還會寫書立傳？”
一個修士發出質疑。
“他當然會，就和問長老其實會使劍，而且劍法還很不錯一樣。”
為首的女修道：“他當年就是用一柄劍，救了天修。”
“話本只是話本而已，實際上他倆也是相互扶持，不存在誰只會術，只擅文。”
問月鼎感到意外。
他本以為年輕修士們只是來看話本，沒想到對百年前的過往也很了解。
他隱約意識到，他們聚在書局的目的，似乎就是為了看他們的故事。
“你們是為了他們的故事才來？”
走到書局門口，人群散開，他喊住抱著書的少女。
“嗯，我們經常聚會！”年輕的女修眼睛亮晶晶的，“我小時候家裏發了水災，是許長老撥了錢救我們家。”
“後面我能修仙，也全靠問長老的術法，所以我一直想了解他們。”
她想做和他們一樣了不起的人。
“不過…”她不好意思道，“他們實在是太般配了，所以看著看著，不知不覺就愛看他們的愛情故事。”
“我也知道話本是假的，但他們的感情肯定比話本更好，你們說是吧？”
“嗯。”問月鼎微微勾起唇，“一定是的。”
“很高興今日能見到你們。”
女修高興地從納戒裏翻出兩張畫：“這是我自己畫的，送給你們！”
問月鼎看著手中的畫。
兩人並肩走在夕陽下，朝著山中而去，背影拉得很長。畫的筆法稚嫩，可效果卻出奇地好。
“多謝。”他小心地將畫收起。
“不必客氣，我們每個月十五在書肆裏聚，你們若是有空，也隨時歡迎來！”
說罷，她看向許逐星，表情變得困惑：“你方才問為何此書無名，我想了很久也沒答案。”
“如果你有答案，還請告訴我！”
“其實我已經有猜想。”許逐星頓了頓，道，“沒有名字，是因為下筆的人不想用四五個字概括他們的一路，也找不到合適的書名。”
沒有任何循規蹈矩的名字能圈住他和問月鼎初遇的十年，那些過往，他身處其中也無權評說。
“很有道理。”
女修若有所思，露出笑容。
“那我先走了，不然我師尊又要說我。”
她和他們揮手道別：“後會有期！”
“我讓桂魄囑咐過書局，下回他們來了，想要的話本，都直接送給他們一套。”
兩人一道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
“好啊。”許逐星笑道，“不過他們要是知道今天見的人是誰，怕是要被嚇著。”
“所以我沒留名。”
就讓他們以為，他和逐星，都只是愛好相近的過路人就好。
問月鼎猶豫了下，問：“逐星，寫無名書的人，是你嗎？”
在家裏他從沒見過許逐星動筆。
可去仙盟的時候，兩人是分開來忙，依照許逐星的行動力，依舊有用幾十年時間，瞞著他寫完一本書的可能。
許逐星懶懶地活動了下手腕，瞳孔被金紅色的燈籠照得透亮。
他笑著看他，臉上全是狡黠。
“你猜。”
——
大囂：金星的別名，雖然天文學上說，金星不會跟著月亮走，但視覺上常有金星伴月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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