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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2 章 越崽十五歲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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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2 章 越崽十五歲的第一天

據戍守未央宮的武士描述, 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百官公卿走出宮時,表情十分一致,眼睛是紅的, 步伐是飄的, 嚇得各府的隨從以為出了什麽大事, 就差直接把主君拉醫學院去了。

半天以後, 眾人的情緒才緩了過來, 只不過想要徹底擺脫, 還需花個兩三日。

劉恒出了許久的神, 忽然感激起仙逝的父皇,將自己冊封在代地, 抵禦匈奴的第一線。即便他不能親身上戰場, 但他絕不會退縮, 總有一天,他會輔佐陛下, 逼迫匈奴把俘虜的漢人還回來。

舞陽侯府,樊噲對其妻道:“早知道俺就把樊伉送襄侯門下了。”

呂媭:“為什麽?”

樊噲咬牙切齒:“殺盡匈奴狗!”

他這輩子萬一沒指望, 唉, 也不知道兒子成不成行。

平陽侯府, 丞相曹參對其子道:“吾今賞話劇, 才始知其絕。”

曹窋詫異:“《袁侯傳》難道不夠震撼, 不夠讓人耳目一新麽?”

曹參搖頭:“不一樣的。”

他似陷入回憶,好半天,拍拍兒子的肩:“你一旦得空, 就去看看《遠行記》吧,想必不日就要開始巡演了。”

又說:“典客衙署是鍛煉能力的好地方……不知我兒若是出使匈奴,可有使臣八分忠貞?”

曹窋:“?”

當晚, 所有待在長安的徹侯二代,或是出任官職,或是無所事事,都被長輩寄予了痛擊匈奴的厚望。身體素質或是馬上功夫差一點的,長輩琢磨著要不要把人塞進典客衙署的使臣團,只要不像徐生那樣迷路失蹤就好……

被當做反面教材的徐生,尚且不知南邊即將掀起一場思想風暴,叫原本蠢蠢欲動的家國覆仇之心,形成燎原大火,燒進每一個漢人的心裏。

他不在大漢很久了!

匈奴人吃的糙,穿的也糙,徐生麻木地啃著沒有滋味的烤肉,懷疑總有一天要成原始人。他連故鄉是什麽樣都快忘了,唯獨長安城雄偉的城墻,灞橋下流淌的灞河,深深根植在他的腦海裏——

還有天子叫人朝思暮想的面容。

徐生想想就悲從中來,同時警鈴大作,照這樣下去,萬一有一天忘了陛下的臉怎麽辦?

不行。他扔開烤肉,以八百米的速度狂奔到帳前,下一秒,提氣微笑,掀開帳簾,如今冒頓單於最信任的大薩滿大祭司,便如聖光籠罩一般,出現在匈奴人面前。

不管是身份卑微的奴隸,還是匕首鑲嵌寶石的貴族,在徐生經過的時候,他們無不低下頭,神態恭敬:“天神在上。”

“大薩滿護佑龍城。”

激動的目光隱隱追隨而去,徐生理也不理,於是他們更狂熱了。還有人動身想要追隨大薩滿的腳步,被保護大薩滿的射雕者一瞪,這才按捺了下來。

大單於徹底痊愈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匈奴,引起整片草原的震動,誰人不想瀕死的時候抓住神跡,撿回一條命?

而神跡的締造者,就是眼前雲淡風輕的青年。他不僅手握雷電,還能掌控死亡,只不過後一種神通,這群小貴族完全沒有資格知道——只有離權利核心最近的大貴族才知曉,大薩滿能煉制讓人長壽的神丹,而長壽神丹,只有單於才有資格享用!

中央大帳裏,正在讀書的冒頓見到徐生,立馬放下書,面上揚起濃厚的笑意。

冒頓生性嗜殺、多疑,盡管徐生救了他的命,他也絕不會交付全身心的信任,就如從前的龍城大薩滿,一旦沒有了價值,唯有充作奴隸或是殺掉兩個下場。可當他半信半疑地咽下第一粒神丹,從而沈屙盡去,一天比一天強壯時,他當即把徐生的帳篷挪到了他的旁邊。

生過病的人最渴盼健康,身體傳來的感受不會背叛他。盡管他把權力交接給左賢王的時候十分豁達,當他吊著一口氣躺在榻上的時候,瀕死的恐懼攫取了他的心,冒頓害怕了。

只要有神跡,他就會不顧一切地抓住,而現在,他把神跡掌控在了自己手裏。

這頭草原雄獅不見絲毫虛弱,面頰紅潤,容光煥發,比從前年輕了足有十歲。徐生看著他,用匈奴話緩慢地道:“神丹不夠了。”

冒頓神色微變,立即道:“趙壅送回來了大量胡椒……”

“胡椒只是最重要的一味,若想鞏固,還需蒜與苜蓿,可兩樣種子卻是遲遲不來。”

徐生仍是淡淡的模樣,他說:“種子或香料,與單於的身體息息相關,種類越是稀有,神丹的藥效就越好。還請單於加派人手,也讓趙壅上心一些。”

冒頓目光一沈,半晌道:“我已經讓趙壅要求西域諸國上貢,還請大薩滿等一等。”

看來上貢還不夠,當派去幾千控弦之士,就算刮地三尺,也要把那些種子尋出來。

見他如此,徐生也就不再開口,轉而道:“我來,還想要向單於借幾張布帛,幾塊筆墨。”

這是小事中的小事,冒頓當即找了最珍貴的布帛,平日自用的筆墨,讓人送到徐生的帳篷裏去。

他並不好奇大薩滿的用意,也禁止所有的匈奴貴族窺探薩滿的帳篷,這是不敬上天,不敬神靈。徐生微微一笑,轉身就走。

迎著崇敬的目光回到帳篷,徐生走到他平日煉丹的地方,只見角落擺著一個黑漆漆的泥爐,冒著極為不詳的味道。

他抽了抽鼻子,嫌棄地踢了腳,緊接著往旁邊望去——

一袋袋的胡椒,隨意地堆在地上,麻袋都裝不下的香料滿溢了出來,如瀑布流淌。胡椒價比黃金,可在大薩滿的帳篷裏,恍若變成了不值錢的玩意。

徐生狠狠打了個噴嚏,愁眉苦臉地想,這麽多這麽重,該怎麽運回長安?

算了,橋到船頭自然直,他這麽安慰自己。誰叫大漢和西域,還沒有開辟出一條官方路徑,因為目前匈奴控制了西域大部分地區。

趙壅與他的隊伍越是深入,日後,對於大漢在西域的探索就越有利,最好直接走出一條路來,讓他們好乘涼。

想到這裏,徐生有些美滋滋的,讓你說漢話,讓你行為舉止像極了漢人!既如此,為他的陛下做貢獻不是應該的嗎?

目前全匈奴的詳細地圖已經被他騙到了手,等西域的輿圖一出,就該是本名士跑路的時候了。

暢想未來的徐生掏出布帛和筆,盤坐在一邊,依照記憶畫起了大漢天子的畫像。

奈何他的煉丹術強,畫技卻是十分一般,等布帛顯出烏黑一團,唯獨能看出是個眼歪嘴斜的小少年的時候,徐生滿意地放下筆。

他舉著畫瞻仰半天,珍惜萬分地折疊好,貼著胸口放下。

陛下,您可千萬別忘了我呀。

傷春悲秋了好一會兒,徐生一骨碌爬了起來,再給神丹加幾勺雄黃配朱砂好了。

.

有兩樣東西從來都是不相融的,一方強硬,必有一方削弱。當它們合而為一,必將所向披靡;當它們分道揚鑣,連同整個國家,必將陷入前所未有的分歧——

那就是君權與神權。

如今匈奴奴隸遍地,即便脫離茹毛飲血之狀,有意學習漢人的風俗,還遠遠達不到“君權”的地步,但隨著大單於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強壯,對薩滿過分的崇拜已隱隱有了苗頭。

這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苗頭,左賢王稽粥隱約感受到了。

他直覺這對匈奴的未來並不有利,可在老師趙壅身處西域,且父親不準趙壅歸來的情境下,稽粥怎麽也想不明白,它不利在何方。

左賢王微微皺眉,聽著身邊貴族對大薩滿的讚美。他自然也是感激、崇拜大薩滿的,但這股崇拜,遠遠達不到他對自身的在意、和讓匈奴變得繁盛的大業追求,最讓他心驚的是,他覺得父親變了。

父親對生死變得極為執著,且註意力完完全全放在了西域,而不是南方!

稽粥決定勸說他的父親,身為老鷹的化身,身為天之子,死後靈魂也定是要回歸天際,又有什麽好懼怕的呢?

何況他們的心腹之敵是漢朝,是年幼的劉氏天子,而不是已經被征服過的西域。在他看來,對西域出兵完全是浪費人力物力,為了尋找沒影的種子,就能放棄從漢朝身上咬下一塊肉嗎?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晌午,他走進冒頓單於的大帳:“父親。”

無人知曉父子倆談了什麽,他們只知道左賢王臉色難看地走了出來。

從此以後,龍城大薩滿失去了左賢王的信仰,而匈奴內部,堅持南下反對發兵西域的貴族,與始終支持大單於的貴族,逐漸地分成了兩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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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後,長安,未央宮。

宣室殿寬闊的廣場前,立著黑壓壓的一片人。

陰沈沈的天落著細雨,可無人在意雨打在身上的涼意,文武百官與勳貴徹侯分列兩旁,他們神色肅穆,簇擁著十五歲的大漢天子,靜靜等待著什麽。

百官身後,是一群服飾統一的太學生,他們遠遠站立,仰頭望著廣場中央,一座新矗立起的英魂碑——

遠遠望去,英魂碑如一把寶劍的模樣,劍尖直指天空,玉質閃著寒光,上刻密密麻麻的名字。

今天是新年伊始,也是戰死英魂入軍祠的大日子。

七年來,隨著大漢國力日盛,將軍們一掃往日龜縮,嘗試領兵出塞。其間有成功有失敗,戰死的士卒亦不在少數,但每每出發,君王唯獨下達了一道命令:收斂自大漢立國以來,遺落草原的漢軍遺骨。

不論是隨先帝攻打匈奴,從而失去生命的士卒,還是匈奴一而再再而三地騷擾邊境,從而壯烈犧牲的將領——沒了遺骸那就捧一抔土,不能辨認身份那就撕一道衣物,總歸不能遺忘任何一人,要帶他們回歸故土。

一座漆黑的棺木從遠而近,由襄侯韓信站在最前,虛虛攙扶。舞陽侯大將軍立於他的身側,手中捧著象征殺伐的刀劍,剩下的將軍側身扶棺,神情皆是峻色。

仔細看去,他們通紅的眼眶閃爍著不同程度的淚光。

踢踏,踢踏……

劉越看著棺木由遠而近,從宣室殿的臺階慢慢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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