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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來青史誰不見,今見功名勝古人 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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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來青史誰不見,今見功名勝古人 古來……

天邊泛起蟹殼青, 沒了其他季節的蟲鳴鳥叫,冬日的清晨分外靜謐,只屋角的更漏, 一滴一滴地往下數著時辰。

裴妍揉著惺忪的睡眼, 欲爬過張茂身邊。剛從被中支起一個手臂,就被身邊人警覺地壓了回去。

“這麽早起做什麽?”他閉著雙眸, 聲音微啞,猶帶睡意。

“你的藥!”裴妍柔聲道, “昨日皇甫師叔新換的方子, 說能好的快些。”

這幾年冬日一年比一年陰冷。張茂的傷口前些時日進了風, 一到雨雪天便開始酸疼。

“這種傷只能溫養, 哪來的藥到病除。”他一把攬過她,“師叔怕你著急,糊弄你呢!”

裴妍柳眉微蹙,手不自覺地繞過他裹著繃帶的肩頭, 撫上他光裸而精壯的前胸與後背, 那裏大大小小傷口縱橫,猙獰的訴說著主人的戰功與苦難。

她一陣心疼——這裏面有幾處竟比這次傷的還深!那些時日, 他一定很痛苦吧?西北苦寒, 又是誰在身邊照料他?

她想起那些年, 她雷打不動地每半個月收到他的平安信。

“你傷重的時候,如何提筆給我回信?”

小手被一只大掌捉住。張茂終於睜開了星眸,裏面帶著一絲溫柔的歉意:“我說了你不許生氣——有時會在大戰前多寫幾封,只要沒死, 就按著日子,給你寄去。”

“癡子!”她輕輕地捶打著他的胸口,“空幾次又何妨, 由得你這麽糊弄我!要把人心疼死麽!”

張茂嘴角微彎,將人往懷裏摁了摁。“那時候不得不這麽做呀!你我一年難得見幾次面,我怕失約一次,惹你擔心;失約兩次,讓你牽掛;失約三次,遭你埋怨;失約四次……萬一你跟別人跑了怎麽辦?”

“胡言!”裴妍一把推開他,“在你眼裏,我就這麽的……薄情?”

張茂卻側過頭,手指劃過她順滑的烏發,在耳後停住。他深深地看向她,嘆道:“彼時我有什麽?除了你的這份長情,別的什麽都不敢賭。”

裴妍一瞬語噎,忍不住低頭靠著他的。前程往事種種,後怕的事情太多。她也好,他也罷,都分外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姻緣。

二人直磨蹭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張茂的藥自然也被耽擱了。裴妍正盯著他吃藥呢,卻見拾叔捏著一份拜帖匆匆入內。

裴妍連忙接過,見到其上人名,不禁柳眉微蹙,轉頭問身後:“石勒?他來找你做甚?”

張茂沈吟:“他不是拜入成都王帳下?聽聞很得公師藩信任。不久前成都王放還劉元海歸匈奴,便有他和公師藩的手筆。”

“你不是說他心機頗深,恐與匈奴有勾結?”裴妍點頭,此事還是她讀給張茂聽的。“那他這次來?”

“許是成都王的意思。”張茂皺著眉頭,將手頭的湯藥一飲而盡,“河間王權勢日隆,成都王怎甘心人後?找我是假,探長沙王口風是真。”

自打齊王伏誅後,長沙王在朝堂上展現出了不同往常的雷霆手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平衡了朝堂局勢。

更為難得的是,不同於齊王跋扈,他對帝後頗尊敬。每有政令,都要與帝後共同商討。

羊皇後原先頗忌憚長沙王,如今見他對自己禮敬有加,對臣屬不矜不伐,深知在宗室諸侯裏,惟他最可倚靠。堂上諸決策,常由二人商討得出。

只是,諸侯雖退兵,但河間王卻賊心不死,親筆舉薦心腹李含為河南尹,妄圖染指京城皇權。

石勒便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前來造訪。

作為鄴城來使,他被家老恭敬地引往花廳。一路上,石勒負著手,不動聲色地打量涼州刺史府。雖不及成都王府豪奢,但山水走勢,動靜之間,頗合術陣之法。假山疊嶂如屏,曲水回環似帶,看似隨意點綴的亭臺樓閣,實則暗藏九宮八卦之局。府內部曲亦皆依憑地勢占據要崗——內行看門道,這個府邸的主人一看便是行軍布陣的能手。

轉過一道垂拱門,便是花廳了。厚重的皮擋落下,瞬間隔絕了外邊的嚴寒。四角銅盆內,銀絲碳滋滋地往外冒著熱氣——真是溫暖如春。

這就是裴元娘的婚後所在?

身後響起一道虛咳,他轉身,就見裴妍扶著張茂入內。

他趕緊朝二人行禮。

張茂廣袖虛擡,請他上座。裴妍則跪坐於張茂身後,替二人煮茶。

石勒目不斜視,開門見山地遞上成都王寫與張茂的密信,沈聲道:“大王言,先帝在時,敬天應民,諸侯無不拜服。自今上繼位,卻天災人禍頻頻。何也?主弱臣強。而今清河王年幼,天子卻立其為嗣子,豈非重蹈覆轍?大王憂心不已,素知將軍與長沙王及諸位大人交好,又得天子愛重,煩請將軍轉達一二。”

張茂看了信,沈吟良久,點頭道:“你家大王的意思,茂已知悉,必上達天聽。”

“將軍高義!”石勒信已帶到,便要退下。

“石校尉,茶還沒吃呢?”身後,裴妍言笑晏晏,“可是嫌妾煮得不好?”

石勒一楞,這才擡眼一瞟上首。

先是張茂——這位新晉的護軍將軍,雖是嘴角噙笑,靜靜地坐在那,卻有伏虎之態,比之幾年前,威勢更勝。

他微微垂眸。少年時在東郊,他們有過短暫的交手,也曾聯手救過裴元娘;青年時,他為東海王世子部曲,曾奉命與他在密林會獵。而今,他是成都王座下裨將,受命來為明公說項。

他十年間轉投三家,用漢人的話說,是“三姓家奴”,為人不齒。可他一個胡兒,由少年時的跪著說話,到青年時的站著候命,到如今與張茂坐而論道。這由跪而站而坐的路,中間有多少艱難困苦,不足為外人道也!

至於裴元娘,他心裏一酥,卻克制著掩蓋了下去——她還是那樣名艷不可方物,甚而嫁人後,多出幾分少婦的嫵媚來。想到之前自己還曾癡心妄想地欲趁她落難之際帶她走,不由得自嘲。

“夫人見笑。某……這就吃!”他頗為慎重的,微微顫著手,將那帶著淺淡白沫的茶湯,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他吃的不快,更談不上賞心悅目,但勝在虔誠。

誠然,這些年他摸爬滾打,終於在成都王帳下有了一席之地,也被人尊稱一聲“校尉”。但他的學問也好、用兵也罷,都是這些年自學的,規矩更無從談起。

就拿這次京城之行,本該盧府軍、陸司馬或是公師將軍前來周旋。但前番陸機通敵,被大王賜死。盧府軍和公師將軍忙著爭權,誰也不肯輕易離開鄴城。這差事,便落到了他的頭上——這也是他第一次在京城貴胄面前露臉,也是第一次在高門受茶!還是“如珠似玉”的裴元娘與他煮的!

他放下茶盞,眼底有一瞬的激蕩,但很快又歸於平靜。他緩緩起身,朝張茂和裴妍深深一揖,不卑不亢地告辭。

送走來人後,裴妍見張茂對著石勒的背影若有所思。

“在想什麽?”她將一只厚厚的隱囊放到他的身後。

“性狡而質誠,貌魯而心細,恐難測其深淺。”張茂蹙眉,如是點評。

“嗨,”裴妍莞爾,抱著張茂的胳膊道,“反正他是成都王的人,忠敏也好,奸愚也罷,禍害不到咱們。”

張茂亦跟著笑了笑,望著門外的殘雪搖頭不語——許是他多想,總覺得與此人冥冥之中仍有餘契!

翌日,張茂便將書信轉呈與長沙王。長沙王得了信,連忙請他入府一敘。

這幾日正值融雪,寒意更甚。張茂的傷口最忌陰寒,裴妍不放心,幹脆送他去。她緊了緊他的大氅,不讓凜風漏進去,又小心翼翼地扶著他,避開臺階上新化的積水。

“不至於!”張茂輕笑,只覺近日裴妍把他當孩子待,恨不能走路都抱著。

書房內,長沙王得了通傳,連忙外出相迎。司馬毗聞聲亦轉頭向窗外望去,就見遠處一對璧人相攜入內,眸色不禁一黯。

“成遜傷勢未愈,還勞煩走這一趟,實在過意不去。”長沙王滿含歉意。

“無礙。”張茂搖頭,隨他入內。

室內都是熟人——長沙王、東海王、司徒王衍,還有,司馬毗。

裴妍與他們皆沾親帶故,倒不用刻意回避。行禮後,她默默地退到張茂身後的副席上坐著,聽他們接著議事。

……

“自周禮始,便是父死子繼。而今天子已有嗣子,即便年幼,擇良臣輔佐就是。怎可兄終弟及,擾亂綱常?”

東海王第一個跳出來反對。正是因為清河王年幼,才有他們這些宗親一席之地。若成都王當了皇太弟,還有他們這些疏族什麽事兒?

長沙王點頭,又問起王衍:“司徒以為呢?”

王衍瞇眼,附和道:“即便為嗣子年幼計,宗室中長成的子侄亦不少。無論如何,也輪不到成都王承繼大統。”

長沙王又看向張茂。可以說,在座諸公裏,唯獨張茂是即將遠離京城的局外人。他很想聽聽他的意見。

果然,張茂清咳兩聲,就事論事:“河間王勢大,若無成都王掣肘,只怕齊趙禍事重演。”

“皇儲不成,攝政王如何?”王衍拈著稀疏的山羊胡問諸人。

又是一番議論。

裴妍正聽著,忽覺手上被塞了一個東西,是同坐副席的司馬毗借著廣袖遮掩,扔與她的。

她蹙眉,低頭看去,竟是一本厚厚的手劄。她瞪了司馬毗一眼,可他已然坐直了身子,一副無事人的模樣。

她有些心虛地擡頭,見張茂正側身傾聽王衍的高論,並沒有註意到她。於是低頭稍稍翻了一頁,只見頭一個就是扶風馬氏——她婆母的娘家。裏面細數其源頭支系,官職人名,子孫姻親。再往後翻,隴西李,姑臧辛……洋洋灑灑,竟是涼州各豪門的譜碟!

她擡起頭來看他,心裏五味雜陳——他大概知道她要離開了,所以給了她這本手劄,好叫她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多一分立世的成算!

裴妍眼眶微熱,指尖摩挲著泛黃的紙頁,忽覺一道目光射來,擡眼正撞上張茂微沈的眸子……

回程的牛車上,張茂難得沒有等她,自己先一步鉆進了車裏。

未等他發作,裴妍甫一跟進來,就立刻拿出了那本手劄遞給他。“喏,本也是要給你看的。”

張茂原本還在生氣,見她如此老實交代,倒有幾分詫異。

裴妍卻坦坦蕩蕩地道:“你素來耳聽八方,我那點動靜如何瞞得過你?何況,你的箭傷還沒有好,我豈能惹你動怒?左右不是見不得人的事,還是說開為好。”

“你倒是乖覺!”張茂冷哼一聲,就著她的手翻了翻,依然帶著醋味:“這些我那裏難道沒有?何勞他來做人情?”

“所以啊!這不是一拿到手,就交給你了!”裴妍腆著臉親了他一口,再次鄭重地道,“司馬毗只是故人。他沒有你重要,我不想你生氣!”

張茂眉目微沈地凝視著她半晌,到底問出了藏在心底的問題:“阿妍,你對他……”

車內並不暖和,裴妍的手心卻沁出了一抹汗意。

“如兄如友,如敵如仇!”裴妍輕聲道。這也是她自上次與司馬毗雪夜交心後,得出的結論——她不喜歡不清不楚的關系。兩個人之間,到底是哪種情分,該斷還是該連,她非要弄個清楚不可!

“那對我呢?”張茂挑眉,忍不住問她。

裴妍有些想笑,這爭風吃醋的模樣,還是那個叱咤風雲、用兵如神的大將軍?

“愛之入骨,憂之焚心!”她伸出雙手,捧著他俊逸的臉頰,凝視著他的眸子,朱唇輕啟,一字一頓地道。

張茂聞言,周身的煞意瞬間消散不少,嘴角微微噙起一抹笑意,卻仍攥著那本手劄不放。

牛車碾過積雪半化的青石板路上。“咯吱”聲裏,他忽然沈聲道:“既如此,以後不許私相授受,有什麽要交代的,當面說就是!我還能攔著不成!”

這話語氣不好,但裴妍卻聽出了一絲暖意。他不生她的氣了?她心頭的大石終於落了下去。忍不住又擡起身子,湊上去親了親他的臉頰:“就知道阿茂哥是大丈夫!心胸非一般男兒可及!”

哼,巧言令色!張茂扭過頭去不理她。

裴妍卻像狗皮膏藥似的,跟到另一邊親了親他。張茂再轉頭,她也跟著換。

兩個人仿似小孩子似的,你轉我也轉,到得後來,雙雙都被自己逗笑了。

“如今究竟是誰無賴,嗯?”張茂的那點氣性早在玩鬧中消散了。他將她攬在懷裏,捏了捏她俏生生的鼻頭。

裴妍卻毫不示弱:“阿茂哥不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

“啊!那我這塊墨,還得再黑點!”張茂說罷,忽而擡手拔下她頭上的發簪,打橫放在她的唇邊,眸裏暗潮洶湧,意味深長地看向她。

裴妍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面色漲紅,又想起他說的“人銜枚,馬裹蹄”來!

牛車正經過東市。雖說世道不太平,但年還是要過的。再幾日便是元日,出來采買的仆婢不少,街市上到處摩肩接踵,熱鬧非凡。

在這鬧世裏,他偏要行那種事!

要命!

“你……你身上還有傷!”

“早無大礙!”張茂素來言出法隨,話音未落,裴妍的裈襠便解落在地。

“哎?你的傷口不能受風!”裴妍急著將車窗拉緊。

“又不全脫……”

於是負責趕車的聽雨,再次翻了個白眼,攬緊身邊的容秋,在冷風嗖嗖中,繞著大街兜兜轉轉了無數圈……

元日過後,長沙王將諸人議定的章程呈與羊後。羊後無奈,只能遙請親緣更近的實權諸侯——成都王主事,企圖以他來與河間王抗衡。

成都王雖未能得封儲君,但形同攝政,到底安分了許多。

自此,朝中諸要事,俱要派人百裏加急到鄴城,由成都王過目後,才能示下,再百裏加急傳回京裏,往往一個決策從議定到頒布,竟要一兩個月之久!

“這不是耽誤事兒麽!”

裴妍一面餵張茂吃藥,一面將從裴嫻那裏聽來的消息告知張茂。

張茂早知道了這些。只是形勢如此,他亦無法。“而今□□第一,其餘諸事倒可先放放!”

他的箭傷極深,足足養了半個月才不見血,所幸箭頭沒有淬毒,否則真是神仙難救。

也因著他的傷,這個元日他們連宮裏的宴請都沒有去。聽裴嫻說,錯過了不少熱鬧——長沙王鰥居多年,之前無人問津。如今一朝得勢,不少世家都想往長沙王府塞女兒。

“李家與曹家的女郎差點打了起來!羊尚書也有結親之意。”

裴妍當笑話講與張茂聽。

張茂卻道:“為兩位王子計,長沙王當不會落前岳家的面子!”

果不其然,沒過幾天,就傳出長沙王與滎陽鄭氏再次結親的消息,娶的是他亡妻的庶妹。

裴妍感慨:“不意司馬家還有長情之人。”

張茂笑著搖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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