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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想微風過荷葉,夢成疏雨滴梧桐 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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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想微風過荷葉,夢成疏雨滴梧桐 坐想……

今年的惡月比往常還要熱幾分, 就連洛河上競渡的舟子,都似洩了氣的羊泡,鼓聲軟綿綿的。場面看似盛大, 然而這兩年喪亂不斷, 京城士庶還沒能從惶恐中走出來。所謂的盛景不過是虛應出來的空殼,到底不如前幾年熱鬧。

鳳凰樓上依然是帝後親臨。只那頂樓禦座上的女子換成了年輕的羊後, 下面侍奉的臣屬則已清理變更了兩波。

這樣的場合,太孫卻沒有出現。宮裏傳言, 太孫已然纏綿病榻數月, 藥石罔效。然而冠蓋滿京華, 無一人關心這個瀕死的幼童。大家的目光, 皆在羊後那高高隆起的肚皮上,以及齊王身後,那端端正正坐著的七八歲孩童。

那孩子到底年幼,舉著脖子, 聚精會神地盯著湖面上的龍舟, 清亮的眸子裏滿是天真好奇,又有點寄人籬下的惶惑不安——正是清河王司馬覃。

長沙王則與司馬毗相談正歡。近日, 東海王父子與長沙王走動頗勤。尤其司馬毗, 與長沙王很相合。

張茂忍不住勸長沙王防備著些。奈何司馬乂卻以為他是舊恨難消, 甚至還異想天開地勸和二人——“你與伯昭皆當世人傑。雖之前有些許齟齬,不過少年時的意氣之爭。如今時過境遷,為何不能攜手並進、同路而行呢?”

同路?張茂嗤笑,不動神色地瞥了眼司馬毗, 默然呷了口茶湯。道不同,不相為謀罷!

與鳳凰樓相鄰的鳴鸞閣裏,裴妍怔怔地倚著欄桿, 望著洛河裏的舟子發呆。曾幾何時,她和阿妡、韓芷、河東還有那些兒時的玩伴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在這裏相聚嬉戲。而今,這些知交四散漂流。就連河東,也因與始平置氣而沒有來。

裴妍回頭望了眼閣裏年輕的女眷,竟沒一個是往日熟識的,霎時意興闌珊。

“怎不叫阿嫻來陪你?”裴妃坐過來。

裴妍苦笑:“她本要來的。行到半路,家老來報說,妞妞玩鬧時扭了腳。她擔心孩子,又折了回去。”

“原來如此!”裴妃搖頭,嘆道,“到底當了母親。”

正說著,人群裏傳來一陣高過一陣的歡呼,終於有舟子勝出了——正是裴妃押的那支。一瞬間,她被這陣意外的喜意打動,也跟著站起來道彩!似乎隨著這次奪魁,她所有的煩心事都隨著龍舟拋到了水下,從今以後否極泰來!

“恭喜姑姑!”裴妍跟著湊趣。

“討個吉利罷了!”裴妃笑意盈盈地坐了回去,嘆道,“希望下半年,阿毗的那些妻妾,能傳出點好消息來!”

“世子……還是一直忙於公務麽?”裴妍猶豫了一瞬,到底多關心了一句。

裴妃嘴角微抿,臉上露出一絲落寞。“借口罷了!他成親這麽久,一直冷落後院。妻妾諸人,無一人得孕。如此,叫我怎能安心?”

裴妍識趣地閉了嘴。她與裴妃此前一直很有默契地、避而不談司馬毗。不想今日,倒是聊到了此處。

“他還總躲著我,近日沒事便往長沙王府跑,有時遲了,就睡在人家那。我是想捉都捉不住。”

裴妍心裏咯噔一下。司馬毗不是那種無事獻殷勤的人。長沙王的私兵已訓了小半年,初有成效。他該不會察覺了什麽?

她心中暗驚,面上卻不露分毫,只輕聲道:“世子與長沙王交好,或許只是志趣相投。姑姑不要多想。”

裴妃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遠處洛河上飄揚的彩旗,低聲道:“但願如此吧。只是近來朝中風波不斷,我總覺得……有些不安。可偏偏我家那老匹夫,什麽都不與我說。如今,連兒子也很少回來。你說這日子,過得有什麽意思……”

裴妍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河面上龍舟競渡的喧囂漸漸散去,熾熱的天光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猶如緞帶織金。她忽然憶起幼時與阿妡在此嬉戲的場景。那時無憂無慮的笑聲仿佛還在耳畔回蕩,姑姑也總是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不似如今這般惶恐憂懼。

物是人非!

裴妍逼著自己醒轉回來。

“姑姑,”往事不可追,她猶豫片刻,話鋒一轉,問起當下諸人最關心的事,“太孫……當真無救了?”

裴妃神色一凜,迅速掃視四周,見無人註意,才壓低聲音道:“宮中禦醫皆束手無策,怕是……就這幾天了。”她頓了頓,眸中閃過一絲憐憫,“這孩子,也是可憐。”

正說著話,忽聽樓下傳來一陣騷動。兩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隊禁軍匆匆穿過人群,直奔鳳凰樓而去。

裴妃臉色微變:“出事了!”

不多時,果然有黃門慌慌張張跑來,道:“諸位貴人,太孫殿下……薨了!娘娘命諸位速速回府更衣,進宮哭靈。”

裴妍與裴妃對視一眼,有了方才的鋪墊,聽到這個消息並不十分意外。只是原以為太孫還能撐些日子,不想會折在今日。

牛車麟麟地壓過路面,方才還喧囂熱鬧的街市一瞬清冷下來。

百姓從宮城裏傳出的鐘聲中亦知曉了皇儲殞身的消息,皆收斂起笑意,紛紛自覺地避回家中,生怕一個不小心,沖撞了天家的規矩,惹了朝廷忌諱。

張茂還給裴妍帶來一則消息,道是鳳凰樓裏,羊皇後聽說太孫病逝,受了“刺激”,肚子也疼了起來,似有發動的樣子。

“這麽巧?不會吧!”裴妍詫異,算起來,羊後的產期當在下個月才對。

張茂攥著裴妍的手緊了緊,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羊後非常人。她想早點生,自有她的辦法。”

皇城,顯陽殿。

兩個宮婢接連往花池子裏倒了兩盆汙糟的血水,又匆匆回身,拎著新煮沸的熱湯進去伺候。

內殿裏,女人的哀吟猶如一只受傷的母獸,起初隱忍著,而後一聲高過一聲。

大長秋隔著簾子,焦急地來回踱步。滿宮的禦醫皆在屏風外守著,指點著醫女施為。

羊獻容只覺得自己要死了。小腹傳來一陣大過一陣的劇痛,胯部仿似有鋸子在一寸寸削著自己的骨頭。她死死攥住錦被,指甲幾乎嵌入掌心。汗水浸透了鬢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更顯得狼狽不堪。

她聽說孩子個頭小才好生產,是以懷孕後,便一直吃的不多。她還提前命醫正備下了催產的藥——她不能拿齊王那點子良心賭自己的性命。太孫死了,她的肚子今日一定要有個結果!

羊獻容咬牙保持清醒,按照醫女教的法子用勁。終於,一陣撕心裂肺地使力後,她聽到了一聲微弱的啼哭。

替她接生的醫女抱著孩子伏地稟道:“娘娘,是公主!”

羊獻容渾身的勁頭一松,浩蕩的喜意瞬間席卷全身。她不顧身下疼痛,艱難地擡起頭,眼尾泛紅,小心地再次確認:“你說什麽?是女孩?”

“唯!是公主!”乳母激動的將這個虛弱的孩子清理幹凈,裹在繈褓裏,小心地舉給她看。

“好!好!好!”

羊後一連說了三個“好”,卻一聲比一聲虛弱,終至暈厥過去。

一群醫女趕緊又圍了上來,掐人中、暖手、放參片、彈腳心,好不容易羊後轉醒,卻顧不上剛生的公主,而是啞著嗓子,對進來伺候的大長秋道:“去請陛下吧!這下,都能安心了……”

隨著羊後生下公主,天子這支徹底沒了男丁。齊王終於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將清河王過繼給天子,立為皇嗣。而他自己,則自封為太子太師,一應禮遇超位諸侯。同時,為防四海不服,他還采納中領軍何勖的意見,在五月舉行大規模閱兵,妄圖以此震懾群雄。

“閱兵?”裴妍有些吃驚,“齊王瘋了?太孫新喪,正是舉國哀悼的時候,他居然在這個時候閱兵?”

張茂背靠緹幾,淡然地飲著茶湯。“不止,他那手下,翊軍校尉李含,你還記得?”

裴妍隱約有點印象。

“我的人探得,他連夜逃了,看方向,當是往關中。”

“他真是河間王的人?齊王就這麽放過他了?”

張茂點頭:“也許,在齊王看來,他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

“難道不是麽?”

張茂看向裴妍,臉色漸漸凝肅起來,深邃的星眸盯著她的,告誡道:“阿妍,不要小看任何一枚棋子。”李含混跡齊王府多年,想來已把齊王的性子、幕僚、兵力摸得底兒掉。

裴妍點頭,沒想到河間王那麽早就開始布局了!她在佩服之餘,忽而想起張茂和薛翊近日跟那中領軍何勖走得頗近。薛翊還將自己的一房美妾贈與了他。

她有些狐疑地看向他。“這裏面不會也有你的手筆吧?”

張茂不動聲色地笑了笑:“你猜?”

猜什麽猜!他就喜歡出了壞點子再故作高深。裴妍深吸口氣,點頭道,“那就是了。你不是常說,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齊王不得民心,又肆意把持朝政,如今還不知收斂地閱兵示威,各路實權諸侯,如何容他?”

張茂笑意更甚,卻又微微搖了搖頭。“你講對了一半。”

“閱兵一事,確是我推波助瀾。李含那裏,卻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他知道李含大概是河間王安插來的棋子,卻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自暴身份,投奔舊主。

“看來,河間王比齊王還著急。”裴妍蹙眉。

張茂放下茶盞,目光投向窗外漸暗的天色,緩緩道:“他確實急。關中連年大旱,他的糧倉早已見底。上次清君側,他半點好處沒撈著。如今齊王在洛陽耀武揚威,他若再不動作,只怕連最後一點軍心都要散了!”

既已猜得河間王的打算,裴妍的心便一直懸著,小心地留意著朝廷內外的動靜。

次月,小公主滿月。

裴妍隨始平公主入宮慶賀。

“父王對這孩子愛重得很,每日都要來探望。為了這次滿月宴,三日前便沐浴齋戒。”始平提起這位初生的妹妹,觀感覆雜。

裴妍點頭,卻有些心神不寧地觀察著四周。

今年的伏天格外炎熱。

宮裏樹上的知了被清了一波又一波,依然有不少躁動自高高的卷了邊的綠葉叢中漏出。宮池裏的荷花耷拉著腦袋,花瓣邊緣微微焦黃,像是被無形的火舌舔舐過。池水蒸騰著熱氣,連錦鯉都懶洋洋地沈在深處,不肯露面。

偶有微風掠過,也是熱的,裹著蟬鳴和遠處市井的喧囂,從朱紅的宮墻外飄漏進來,又消散在層層殿宇之間——這暑氣,把那本就不多的皇權威嚴又蒸軟了幾分。

最苦的要屬當值的侍衛。鐵甲被曬得滾燙,貼著皮肉,仿佛烙鐵一般。終於有人支撐不住,斜斜靠在身後的墻上喘氣,看到裴妍等人經過,才勉力直起身子。

伏天人困馬乏,又糧草未收,想來河間王不會選在這樣青黃不接的時候起事。裴妍有些安定下來,卻依然提著一口氣,好似頭頂有個天大的斧頭,看著搖搖欲墜,卻不知何時落地。

夏日炎炎,因著皇後剛出月子,顯陽殿裏的冰盆放得不多。未多時,受邀而來的命婦便汗流浹背。

裴妍與始平公主亦是如此。然而皇後未發話,諸人只能忍著。

直到一炷香後,羊後才姍姍來遲。

因裴妍跟在始平後面,離皇後的鳳座不遠。擡頭時,她意外瞧見皇後安放於膝的手腕處,有點淺淡的紅痕。

她面上一燥。拜張茂所賜,她對這些斑點再熟悉不過。她下意識捂住自己的左臂,今早更衣時,她還看到自己那裏也有一枚——男人行事時,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氣。那些或深或淺地吮咬,落在女人身上,便成了一道道盛開的花朵。

可是,昨夜天子不是齋戒去了麽?

裴妍心頭一凜,迅速垂下眼睫,裝作整理衣擺的模樣。餘光卻瞥見羊後頸側也有一抹若隱若現的紅痕,被厚重的脂粉勉強遮蓋著。

敢在禁中與皇後暗通款曲,朝廷上下,還能有誰?

她心裏隱隱有了猜測,晚間,便急吼吼地把發現來的事告知了張茂。

“怕不是齊王?”

不料張茂淡然得很,手上的筆沒停,頭也沒擡地回道:“這事齷齪,便沒與你說,不想你自己看出來了。”

他早就知曉!裴妍一打聽,呵,原來他還是從長沙王那裏聽來的。而長沙王呢?則是從司馬毗那裏知道的——如今長沙王在外的軍務主要由張茂打理,宮內則有東海王府給的眼線,真是兩廂便宜。

身邊沒了動靜,張茂筆下一頓,擡眸看向裴妍,見她神色覆雜,垂著眸子不知在想什麽。他嘴角微彎,伸手將她拉至身側,低聲哄道:“不必擔憂,齊王與羊後之事,也是我們的一步棋。”

裴妍蹙眉:“你是說……”

張茂微微頷首:“齊王借機掌控羊後,無非是想通過她進一步控制天子。只是,羊後並非任人擺布的傀儡——她早就探得司馬毗的線人,並通過他與司馬毗取得了聯系。”

裴妍回想起羊後手腕上的紅痕,心中一陣發冷——天子無能,護不住妻女。羊後不想步賈後後塵。為了自保,只能與齊王虛與委蛇。

“皇後也是可憐。”

張茂眸中閃過一絲銳利。他揉了揉裴妍的發頂,教她:“可別小瞧這個女人。能在那吃人的宮裏活下來的,都不是善茬!”

裴妍默然。她忽而覺得,那座金碧輝煌的皇宮,就像一張巨大的蛛網,每個人都掙紮其中,卻又不得不成為織網的一部分。

“河間王那邊……可有動靜?”她轉而問道。

“李含已至長安。河間王果然按捺不住,暗中派人聯絡了成都、新野、範陽等諸侯。”

“呵!這麽多!”裴妍震驚。之前公開反趙王的時候,不過三家起兵。

張茂莞爾:“許是趙王的事,讓諸侯嘗到了甜頭。”拱上一個自己人,就能得到前所未有的大富貴。何樂而不為?

就如禿鷹聞到屍臭,司馬家的諸侯,多的是殺紅眼的賭徒。

“哎!”裴妍搖頭,無力地趴在案上,食指沾了點盤裏的朱砂,指間瞬時鮮艷得好似流了血。她喃喃道:“這樣殺來殺去,何時是個頭哇!”

張茂握住她臟汙的小手,拿巾布拭凈,聲音沈穩:“齊王無道,亂是必然的。但亂中有序,才是我們的機會。”

……

仲秋前夕,京城士庶忙著布宴賞月時,一道加急的軍情擾亂了這灘看似寧靜的渾水——河間王司馬颙果然起兵了!

裴妍讀著暗探送來的密信。

長沙王任用李含為都督,率領各軍駐屯在陰盤,先頭部隊駐紮在新安,距離洛陽僅一百二十裏。加上成都王、新野王、範陽王的人手,約有三十萬大軍加入到討伐齊王之列。

“二郎呢?”裴妍蹙眉,一邊將信引上火舌燃盡,一邊問起拾叔。

“郎君一收到信就去了長沙王府。”

裴妍點頭。她知道,事先埋在齊王身邊的那根繩子就要收緊了!

面對來勢洶洶的諸侯聯軍,齊王這才慌了手腳,趕緊召來眾臣商議。

齊王當政後,遣散了大部分臨時召集的鄉兵,算上從孟觀那裏新奪的宿衛軍,共計才十萬兵馬。

以司徒王戎為首的老臣都覺得此戰沒有勝算,紛紛勸司馬冏交出權柄,向河間王投誠。

齊王臉色一變,混沌的眼珠子裏染上一抹陰翳。

他的心腹——從事中郎葛旟見狀,連忙站出來,指著王戎斥道:“當年司馬倫聽任孫秀改弦更張,禍害朝綱,無一人敢站出來阻止。是我們大王首倡大義,冒著箭矢,親自披掛陷陣,才推翻了司馬倫的暴政,有了今日的太平局面。如今河間王矯詔讒言,起兵謀逆,按罪當誅!你身為首輔,居然畏戰先逃,還要齊王免職請罪?其言可誅!”

言罷,就要喊當值的侍衛來拖王戎。上首的齊王居然閉眸默認,嚇得眾大臣無不大驚失色。

還好東海王站出來替諸人求情,言王戎只是老糊塗了,又代他連連向齊王請罪。

齊王這才見好就收地給葛旟使了眼色,收了兵。可憐王戎三朝元老,一把年紀,差點死在了甲士手裏!

自此,朝廷上下皆冷眼瞧著齊王急吼吼地派心腹何勖調兵遣將,無人再敢出聲。

齊王的手下除何勖外,倒是有幾個擅統兵的將領,在兵力不占優的情勢下,硬生生抗了三個多月。

長沙王、張茂與司馬毗則在此期間,趁齊王無暇他顧之際,聯合羊後,悄悄地、分批次地安排私兵潛入後宮,扮作顯陽殿黃門,潛伏在偏殿之中。

然而就在他們預備借羊後召見,在顯陽殿對齊王動手的時候,卻被河間王的一出反間計打亂了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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