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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倚危樓往事盡,幹戈倒轉幾曾休 獨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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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倚危樓往事盡,幹戈倒轉幾曾休 獨倚……

天邊泛起魚肚白, 將亮未亮的夜色好似剛剛蛻皮的蟹殼。

裴妍模模糊糊間摸到身邊猶帶體溫的空床,朦朦朧朧地醒轉過來。

室內仍殘留著雞舌香的馥郁甜味兒。腦中閃現過幾幕昨夜的春宵殘夢,她臉上一熱, 擡起手臂, 發現其上布滿深淺的紅痕,有舊的, 亦有新的,卻沒什麽痛感, 只是看著讓人臉紅心跳。

裴妍撐著手臂坐起身子, 青絲如瀑般傾瀉在同樣布滿紅痕的背上。她試探著動動腿腳, 身體並沒有從前的不適, 相反,渾身透著饜足的舒適慵懶。

床上被褥幹燥暄軟,可她分明記得昨夜床榻一片狼藉。不消說,定是張茂趁她睡著, 喊婢子重新收拾過了。

想起昨夜, 她身上就隱隱發燙。張茂起初還收著勁兒,到後來不知不覺又發起狠來。她卻因藥力之故, 未有大的痛感。

那藥著實有神效!裴妍莞爾, 感到驚奇。

忽而, 她聽得門外隱隱有動靜,似有語聲,遂披衣而起。

中庭,張茂身披外袍, 借著檐下風燈,擰眉看著拾叔傳來的宛城急報。

廊下院裏,還站著一個風塵仆仆的小校, 臉上的神情比哭還難看。

拾叔見素來清冷自持的二郎君,一目十行閱過密信後,忽而目眥欲裂,銀牙暗咬,手裏的絹紙被他揉碎成一團。

“好個以仁惠著稱的齊王,好個勞謙下士的成都王!為一己私利,竟叫良將屈死!”

“孟將軍見齊王大軍,特意出門跪迎。不想,齊王汙其為趙王餘孽,竟連辯駁的機會都不給,當場斬了將軍祭旗。宿衛軍的兄弟們多有不忿,奈何主帥已死,只得束手聽命。”來回信的是自宛城逃出的暗樁,對孟觀的枉死亦深感痛惜。

忽然狂風大作,屋檐下的占風鐸叮咚作響,像極了故人的聲聲冤訴。

張茂立在廊下,只覺那鈴聲如刀,聲聲剜在心口。他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起,絹帛碎屑自指縫簌簌而落。

他家與孟觀素來交好,亦深慕其品性。孟將軍素來不齒內鬥。此番趙王作亂,他領兵駐守宛城,保一地安寧,並未倒向任何一方。不想這竟成了他的催命符!

“將軍臨終可有話留下?”

暗樁抹了把臉,喉頭滾動:“齊王親兵圍上來時,將軍突然大笑三聲,決然說……”話音戛然而止,檐下玉罄恰在此刻撞出刺耳銳響。

“說什麽?”

“說‘司馬氏徇利昧忠,戮善賈禍,亡無日矣!’”暗樁噗通一聲跪下,這話大逆不道。他只得以頭搶地,不敢直視上首。

張茂面上卻無風無浪,擡袖揮退諸人。

“亡無日”麽?

空中明月高懸。他擡首,想起前不久阿妍與他說起過的夢境來。夢裏裴郡公指著大位搖頭,想來也是此意吧?

張茂負手立於庭中,夜風卷起他未束的墨發,如旌旗獵獵。檐角鐵馬錚鳴聲中,他忽聽得身後槅門輕響。

裴妍披著松垮的薄衫倚在門邊,襟前還殘留著昨夜歡好時留下的紅痕。

“阿妍,”張茂煞意一斂,回身扶住她,低頭望著她猶帶春情的眸子,溫聲道,“怎麽出來了?吵到你了?身上……還好麽?”

裴妍臉上一紅,搖頭,“我無事。”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被撕裂的絹帛上,憂心道:“剛好聽到一些,可是宛城出事了?”

張茂沈默片刻,低聲道:“孟將軍……為齊王與成都王所害……夷三族。”

裴妍身子一顫,指間下意識揪緊了他的衣袖。“孟將軍與他們無冤無仇,二王害他作甚?”

“哼!自是懷璧其罪!”

裴妍這才想起,孟觀當年帶出的宿衛軍只返還京師三千,餘者都隨他駐紮宛城。她與孟觀雖無深交,但從鄴城寥寥幾次接觸來看,那絕對是位俠肝義膽、有勇有謀的英雄。沒想到,這樣一位大將,未死在戰場,反而折在了諸侯間的內鬥裏。

她擡眸望向張茂,見他眉目沈冷,眼底卻燃著一簇暗火,知他已然怒極。

她松開牽著他衣袖的手,轉而輕輕裹上他攥緊的鐵拳,嘆道:“為了兵權,竟可以構陷忠良?真為孟將軍不值!”

“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張茂咬牙道。

裴妍的杏眸盈盈望向他。

“你可知文鴦將軍?”他忽而有太多話想傾訴與她聽。

裴妍搖頭。

張茂扶著她,坐到廊下石階上,輕聲道,“文將軍曾都督涼秦雍三州軍事,大破鮮卑酋首禿發樹機能,名震天下。卻因遭東安公司馬繇構陷,被夷三族。這樣一位良將,沒有死在開疆拓土的戰場上,反而倒在了三楊之禍裏。”

張茂道:“就是在這件事後,父親使計,想方設法將我送來郡公府上。”

裴妍恍然大悟——原來當年,張茂是在這樣危急的局勢下來的家裏!

張家與文家同是武勳之家,又都曾受三楊舉薦。文鴦身死,張家焉能不自危?她那時還小,對張茂來府裏的記憶只停留在自己與兄長的興奮勁兒上,卻不知,彼時的張家正經歷著生死存亡的考量!

“竟是如此?”裴妍感嘆,“幸好,阿茂哥來了我家!”

張茂點頭,眼底燃起熊熊烈火,好似無盡的星火燎原,“還有周子隱。”

這個裴妍知道。裴妡曾與她說起過,周將軍為梁王陷害,以一千疲軍擋數萬胡將,最終寡不敵眾,力竭戰死。據說陳侍中與周處一向交好,為此還和叔父鬧得很不愉快。

張茂揉著裴妍嫩白的小手,沈聲道,“我曾與你說過,將士的命也是命。死在戰場、馬革裹屍是榮耀,死在朝堂、折於黨爭卻是屈辱。”

裴妍點頭。她想起叔祖裴葑曾說過——這世間有一種大恨,叫忠良枉死,報國無門。

否則,屈原何以千載之下,仍引世人扼腕?

吃角粽,賽龍舟。那箬葉包裹的角粽,分明是無法昭雪的冤屈。龍舟破浪,槳影如刀,分明是要劈開渾濁的世道。鼓聲震天,恰似不甘沈默的控訴。千帆競發,爭的不是勝負,而是一個早該抵達的公正岸頭!

她緊緊握住張茂的手,雖非親歷,但這樣的恨事,她懂。“自古忠臣多冤屈。”

張茂卻搖頭:“可我認為,信而見疑,忠而被謗,這樣的忠臣不做也罷!”

他的眸光依然閃亮若星輝,可裏面分明有不屈的殺意一閃而過,聲音低沈而堅定。

“好!我們不做忠臣。我們……回涼州去!”裴妍覺得,與其待在如今的京城,倒不如真去那遙遠的地方避禍,帶上家人一起。

張茂亦有此意。隴西有父兄主政,必不會像中原這般烏煙瘴氣。既然不能挽大廈之將傾,不如去涼州為生民開一條缺口,何嘗不是造福一方?

不過在此之前,“齊王與成都王為一己私利,殘害忠良,此風若長,國將不國。我雖不才,卻也不能坐視不理。”

“可齊王即將回京,三王主政勢不可擋。孟將軍之死,確實令人憤慨。但眼下局勢紛雜,我們需得從長計議。阿茂哥,你……莫要沖動。”裴妍忍不住抱住他的胳膊,憂心道。

張茂莞爾,這是自然!

何況,他不是孟觀、周處、文鴦。他的背後,有數十萬涼州鐵騎背書。齊王與成都王敢抄孟叔父的老底,卻斷然不敢如此對待他。

裴妍握緊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問:“後面,你打算怎麽做?”

張茂沒有立時回答她,而是輕輕吻上她的手背,溫熱的觸感燙得她心口一跳。

他轉頭,擡手撫上她的臉頰,帶著薄繭的拇指輕輕摩挲過她微紅的眼尾,問的卻是一件全然不相幹的事。

“你方才……”他頓了頓,聲音喑啞,“可還受得住?”

裴妍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他問的什麽,耳尖頓時燒了起來。那藥效果真神奇,讓她不僅沒有難受,還頭一回嘗到了所謂的“妙處”。此刻被他直白問起,羞意與餘韻一同湧上,竟叫她一時語塞。

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他的聲音裏帶著幾分戲謔,點頭道:“唔,那藥膏看來不錯,改日我再與薛五郎多要些來!”

裴妍聞言,羞得將臉埋進他的胸膛,攥拳輕捶他的肩膀:“你、你莫要渾說……”

張茂捉住她作亂的小手,眼底笑意漸斂,轉而覆上一層深沈的暗色:“阿妍,我知你擔心什麽。放心,我不會莽撞行事!”

裴妍趴在他的胸膛前,感受到他強有力的心臟穩穩跳動,一瞬間安心許多。

三日後,齊王終於率大軍回城。成都王與河間王恭迎於洛京平昌門外,天子及諸臣工迎於皇城司馬門內。

彼時,裴妍正窩在府裏,看凡煙給她挑出的女童。

近日,凡煙又於張家部曲及佃戶中挑出幾十個年幼的女孩,初初看去,皆是習武的好根骨。可惜自幼吃的不好,大多個子矮小,需調理訓練一段時間,才能看出好賴來。

至於之前練成的八個女婢,四名留給凡煙做副手,四名放到她手下的陪嫁商戶裏,既跟著掌櫃學做生意,又可趁機搜羅市井消息,做她的千裏眼、順風耳。

她正在看名冊,忽見容秋拍著胸口回來,說下面的暗樁傳來消息,那齊王號稱有披甲之士三十萬,進城前特意把軍隊安頓在通章署,旌旗器械盛大,遠超成都王與河間王!

裴妍蹙眉,齊王竟強盛至此?看來之前他一直在謊報兵力呢!

她擱下名冊,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擊。齊王勢大至此,絕非朝廷之福。她想起孟觀之死,心頭更添幾分沈重。

夜間三更將將敲過,張茂才姍姍回府,身上不知怎的,胸前竟濕了大片,聞著一股酒氣,可眸裏卻分外清明。

裴妍揮退左右,親自上前為他摘冠更衣。“宮裏夜宴,怎麽把衣裳弄濕了?”

張茂配合地褪去朝服,握住她的小手,將她攬進懷裏,輕描淡寫地道:“不知哪個宮裏教出的宮婢,添酒都能打翻盤盞。”

接下來說的才是要命的事兒:“天子封齊王為大司馬。加贈九錫之命,準備器物、典章策命、禮節如宣帝、景帝輔佐魏國一樣,真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齊王初初回京便大權獨攬,成都王與河間王沒有意見?”裴妍遞給他一杯蜜水。

張茂搖頭:“二王面上倒是恭敬,私下麽,哼!”

此次平叛,成都王功勞最大,所獲封賞卻最微,甚至比不上走過場的河間王,他如何會甘心?

而河間王,勞師動眾地領兵大老遠跑了一趟,只撈到一個太尉的虛銜,焉能知足?

張茂將蜜水飲盡,眸中閃過算計。“且看他們如何做戲吧!”

呵,司馬家的人!

他又說起另一件事:“齊王太妃不日就要進京。她或許會為難你的外家郭氏,對公主、裴家亦或有刁難。你與岳母大人說一聲,近日能稱病就病著吧!”

裴妍點頭。當年姨婆身為繼母,沒少為難齊王太妃,如今人家得勢,又怎會給她們好臉色?

“不過,她若敢為難你,倒也不用懼她。齊王手再長,還伸不到涼州來!”

裴妍噗嗤笑道:“這話,你是來一個諸侯就叮囑一次,我都聽膩了!”

翌日,裴妍派凡煙去裴家和郭家送信。不消說,兩家又是請和緩,又是找巫醫,折騰得全洛陽城都知道,這兩家主母病了。至於是真病還是假病?見仁見智吧。

以至於皇後設宴,招待齊王太妃,亦直接跳過頗有爭議的郭家與裴家。

裴妍原不想去,奈何自己娘家和外家相繼告病,自己若再推辭,未免明目張膽了些,只怕齊王太妃會更加嫉恨。

故而,她特意約了裴妃一道進宮。

說來,東海王府也是自身難保。在這次清君側中,雖未受波及,但也未能得到封賞。可東海王實在不想這麽兩手空空的回封地,只好繼續不尷不尬地待在京城,靜待時機。

倒是瑯琊王,以山東諸國不可無人鎮守為由,已請得齊王同意,不日便可攜王導回封地自守。

裴妍此番進宮,依然以低調的裝扮為主。一身雀梅大衫配軟翠襦裙,遠遠看去老氣沈沈,連裴妃見了都直搖頭,一點沒有少婦該有的鮮亮。

“何至於此。”裴妃拍著她的手背輕嘆。

裴妍無奈笑笑。她又不是宮娥,打扮那麽漂亮作甚?

何況,聽聞齊王太妃有幼女未出降,此次宮宴定是帶在身邊相看的。裴妍自知容色出眾,若再不加收斂,礙了人家貴女的姻緣,不是找死麽?

果然,她與裴妃拜過皇後、坐下沒多久,就見齊王太妃攜女兒湖陽郡主緩步入席。

齊王太妃面目頗類其父,與賈後竟有幾分相似,皆是膚色偏黑的長相,只是身材不似賈後豐滿,偏高瘦。其人冷肅,一身油紫直裾深衣,中規中矩。

裴妍見之,有一瞬觸動,恍然以為見到了故人。然而,當齊王太妃冷厲的眼風掃過她時,她不禁毛骨悚然,慌忙頷首,以期避過鋒芒。不知怎的,她總覺得太妃望向她的眼神別有深意。

還有,那位湖陽郡主,亦借著與人敬酒,頻頻向她看過來,卻既不過來與她結交,又避過她的幾次敬酒寒暄,鬼鬼祟祟,似另有所圖。

這日宴散,裴妍的牛車方駛進巷口,遠遠就見張茂等在中門。

他似是有心事,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待見到裴妍後,臉上才雲銷雨霽,重新露出笑容。

裴妍才掀開車簾,他就已經麻溜地將她打橫抱進了家門。

“有什麽事麽?特意跑到門口來等我!”裴妍窩在他的懷裏,已經無力掙紮——他想抱就抱吧,也不是第一回了,仆婢部曲大概也習慣了。

“無事,只是想你了!”張茂面不改色地道。

裴妍卻覺得他怪怪的。他素來喜怒不形於色,可與他相處久了,她還是能輕易捕捉到他的心緒。

進了內室,她還待再問,卻聽他忽而道:“阿妍,後面齊王府再召見,一律別去!即便出門,身後從人武婢,寧多不少!”

這麽嚴重?她沈寂下來,靜靜地看著他。“可是齊王要對我們做什麽?”

張茂先時不語,半晌,告訴她原由:今日齊王召他入府,言前幾日湖陽郡主扮作宮女入殿玩耍,在酒宴上對他一見傾心,有聯姻之意。

原來前幾日那個潑了他一身酒水的宮女就是喬裝打扮的湖陽郡主!

裴妍氣極,忍不住一拍桌案:“我說那太妃母女今日看我緣何陰惻惻的,原來是想搶人夫婿!呸,她是嫁不出去麽?要搶有婦之夫?還郡主呢!不害臊!”

張茂見她氣得雙頰緋紅,杏眸圓睜,活像只炸毛的貓兒,不由失笑,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輕撫她的背脊道:“莫氣,我已當場回絕了。”

裴妍揪住他的衣襟,瞪他:“你如何回絕的?齊王那等跋扈之人,豈能輕易罷休?”

“自是實話告訴他,”張茂低頭在她唇上輕啄一下,沈聲道,“在成親前,我便對岳母發過毒誓,若敢對阿妍有二心,必要死無葬身之地。”

裴妍心頭一顫,一個武將,怎能輕易說這樣的話!她眼眶微熱,將臉埋進他的胸膛,甕聲甕氣道:“不是與你說過,這誓言不作數的,你又何必總拿它說事……”

“不如此,如何斷他念想?”張茂撫著她如雲的發絲,眸色漸冷,“齊王的妹妹哪裏愁嫁?他看上的無非是我背後的涼州鐵騎罷了。不管是為你,還是為涼州,我都斷然不能應他!”

裴妍想到什麽,猛地擡頭:“可你當面拒絕他,他會不會懷恨在心,在京城對你下手?”

“眼下自是不敢。”張茂冷笑,“但這位湖陽郡主聽聞極是驕縱。齊王太妃又是個心毒的。她們若使陰私手段……”

裴妍臉色一白,終於明白他的緊張自何而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自古內宅才是殺人無形的修羅場。

她點頭,眸中閃過一道利刃:“阿茂哥放心。我可不是泥做的菩薩,任她們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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