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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 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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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 世事……

“難為你還記得!”裴妍道。他們有多久沒見了?

當年姑姑一家回封國不久, 瑯琊王也跟著被趕離了京城。之後,他們便再沒見過——長大後,男女有別, 姑姑和司馬毗也不可能帶著外男來找她。

“記得那時, 阿毗總嫌忍冬清冷,硬要你換種香料薰衣。你當時還氣了很久, 說他粗鄙。”

裴妍也笑起來,眉眼彎彎, 兩頰露出一對淺淺的笑靨。她依稀記得這事, 當時只道是尋常, 如今再回首, 仿若隔世。

二人聊了會家常,裴妍聽說他的長子已經四歲了,不禁感慨時光如梭。

其時仲春,東風漸暖。細雨突然停了, 一道艷陽破雲而出, 灑在二人身上暖融融的。

司馬睿凝望著拍墻的嫩柳,眼底流露出幾分感傷:“郡公出事……你定受了不少苦吧?”

物是人非, 曾經的旖旎消失不見, 寒涼的現實如一柄利刃斜刺而來。

多聊一會兒往事又何妨呢?

裴妍擡眸, 傷感中帶著一絲探究:“受苦談不上,有張家回護,總不至於讓人欺負了去。倒是聽說那位坑害我叔父的裴綽,死在了你的封國?”

司馬睿點頭, 面色如常:“那日風大浪急,他飲酒過多,不顧從人阻攔, 執意登船,怪不得旁人。”

裴妍見他這副淡然模樣,一時不知他究竟有沒有同東海王那樣,在她家這事上也插了一腳?

“我與郡公並無利害糾葛,也無東海王叔的鴻鵠之志。”他仿佛看穿裴妍的心思,開口自辯道。

司馬睿少年襲爵,從來明哲保身,不參與朝中是非。裴妍姑且信他。可是,他今日為何特意要見自己?

“大王找我,只為敘舊?”

“也不全是。”司馬睿臉上露出難色,瞥了眼她身後的屋門,坦言:“我有要事,想請二郎相助。煩請引薦。”

“二郎沈屙在身,有目共睹,如何有能耐幫你?”裴妍當即推拒。

司馬睿對此不置可否,不疾不徐道:“瑯琊有毒草曰澤漆,狀如黃花,食其根莖,可使人起高熱、長紅疹,初期癥狀與天花相似。”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裴妍臉色一變,掉頭要走。

“此事我從未對旁人提起,”司馬睿在她身後道,“原是我唐突。”這時節敵我難辨,裴妍肯為了舊情見他一面已是仁義。

他鄭重地朝裴妍一揖到底:“勞駕元娘做個中人,轉告張家二郎——大義在前,親疏在後。小王與叔父廣陵公,懇請一晤!”

裴妍步子停了停,廣陵公司馬漼?那不是前些日子趙王親封的尚書麽?他要求見張茂做什麽?

……

剛過朔日,一連幾日陰雨,夜間墨雲當空,幾不見新月。

張茂終於從昏睡中幽幽轉醒。就見室內燭燈氤氳,一個小小的人兒趴在自己腳邊,身子蜷成一團,許是有些冷,她的腿腳還往紅狐大氅裏縮了縮。

他皺眉,艱難地坐起身子。

感覺到動靜的裴妍瞬間醒了,她揉著惺忪的睡眼爬到床頭,將隱囊往張茂身後靠了靠。

張茂心裏一軟,擡手撫了撫她的臉頰,卻發現她的面皮冰涼,於是撩起一端被子,啞著嗓子道:“進來!”

裴妍面色一紅,跪坐在床邊不敢動彈。

“我這番情狀,還能對你做什麽?”張茂無奈,有氣無力地笑道。

裴妍知道他是怕她著涼。春寒料峭,屋裏的木炭也燃盡了。她小心地覷了眼他泛白的嘴唇,心一橫,當真鉆進了他的被子裏。

熱氣瞬間襲來,被窩暖烘烘的,裏面還有張茂服完湯藥後的草藥味,一股暖意席卷全身,不知是熱的,還是躁的。

張茂半坐著,一手攬住裴妍的肩頭,一手握著她的臂膀。裴妍將頭枕在他的胸口,順勢摟住了他的勁腰。

“方才,有人來過?”

張茂雖昏睡過去,但武將的警覺還在。他依稀感到有人在床邊查探了一番。

裴妍點頭,將太子司馬荂帶著瑯琊王和禁衛軍強行來看他的事說了。

張茂嗤笑,手撫在她的長發上:“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下他該放心了。”

裴妍又斟酌著,提起瑯琊王托她引薦的事。

“司馬睿特意來尋你?”他低頭註視著她,蒼白的臉上有些發青——他是病了,不是死了。他記得她從小就與瑯琊王關系不錯,還曾為他求問過摯師叔。

“人家兒子都老大了!”裴妍暗中翻了個白眼,怎麽見誰都吃醋呢!“何況,他和他叔父想見的人是你!只不過,他與你素無交情,你又病著,這才托我幫忙牽個線。

張茂沒有說話,攬著裴妍的手指無意識的在她的肩頭輕輕地上下敲打著。

昏黃的燭火跳躍了幾下,將倆人交疊在一起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斜斜地映在榻邊的墻上。

裴妍沒有打擾他,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手邊繡著蝠紋的被面上。她知道他正在思量。

夜深時分,萬籟俱寂,仿佛時間也跟著凝滯。張茂的手指頓了頓。

裴妍側了側頭,低聲問:“見,還是不見?”

“我正病著,怎好主事?他既配合我演了這出戲,便該奉陪到底。”

裴妍眼底劃過一抹失望。

卻聽他接著道:“他是你的故友,何如由你代為出面?”

“啊?我?”她擡頭,正對上一雙清亮的眸子。

“你在內室聽政這麽久,不想出去練練手麽?”

裴妍直起上半身,驚愕地看著他。

“這……如何使得?”

“有何不可!”張茂帶著她往隱囊下靠了靠,與她分析道,“司馬睿叔侄素來秉行中庸之道,這次卻繞過趙王與東海王來聯系我,其中必有難處。你且去探探!我也很想知道,這對叔侄想要做什麽!”

“你要幫他們?”

“嗚,你看著辦。”

裴妍心底忐忑起來,雙手撐在他的身上,探究地凝視著他。卻見張茂清淩淩的眸子裏除了信任與期待,分明還含了幾分玩笑,幾分挑釁,仿佛在說,我給你機會了,端看你敢不敢接!

不服輸的氣性瞬間滋了上來,她咬牙:“好!我去!”

張茂初服毒藥,精力不濟,幾句話後又支撐不住,沈沈睡過去。裴妍從他的房中退出時,東方已泛起魚肚白。

她獨自站在庭中,手中握著張茂給她的私印,任由晨露沾濕繡鞋。她想起張茂臨睡前交代的話——司馬氏叔侄若真有心,不妨三日後約他們白馬寺相見。你拿這方私印,且遣丁季去查一查他們的底,也好知己知彼。

裴妍眸光一閃。白馬寺是洛陽名剎,香客如雲,最宜掩人耳目。她於是招手,喚來聽雨和容秋,一個帶著印信去找丁季,另一個,則帶著她的忍冬香囊,去瑯琊王府跑一趟。

三日後,白馬寺。

雨後初晴,清越的梵經聲中,裴妍一身雀梅扁青間色襦裙,舉著竹骨傘,踏著滿地花雨來到後房禪院,恍如闖入的精靈。

司馬睿早已候在一株櫻花樹下,一襲素色深衣,腰間懸著她給他的忍冬香囊,見她獨自前來,眼中閃過一抹訝異:“張二郎……”

“你親眼所見,他得了天花,大病未愈。”裴妍將傘柄收攏,傘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半弧,做戲要做足嘛,“他既托我來,你有什麽話,交代與我也是一樣的。”

司馬睿劍眉微蹙,負在身後的手微微收緊。

“阿妍別鬧,這是大事,不是小兒女間的玩笑。”

“大王信不過我?”裴妍嘴角微彎,“小時候,你敢托我去替你求問神仙讖言,怎麽如今反倒畏首畏尾起來?”

司馬睿不言,猶豫半晌,到底不放心她,長嘆口氣,道:“既然張二郎無意,某何需多言。”言罷,解下腰間香囊,放於櫻花樹下,便要離去。

“且慢!”

就見裴妍自袖中取出一封帛書來,交口處的泥封上,赫然印著司馬漼的私印。

司馬睿瞳孔微縮。

“大王可是想要這個?”裴妍嘴角微彎。

丁季查到,司馬漼月前曾去信齊王,但信還未到齊王手上,就被趙王派在齊王身邊的監軍張烏截獲。一旦張烏將信呈給趙王,司馬漼必死無疑!

司馬漼無奈,只能求唯一的侄子司馬睿想辦法。司馬睿年少喪父,多賴叔父照顧。二人名為叔侄,情同父子。

其時東海王已經依附趙王,其餘諸侯要麽實力不濟,要麽居心叵測。縱觀京城,有能耐幫他們、又與趙王不是一條心的,只有張茂。

“被你拿到了?”

司馬睿面上既驚且喜。他沒想到,這件事,張家不過派了一個小女子,就輕易解決了!

這是張家亮出的實力,亦是誠意!

“元娘……”司馬睿一時有些赧然,“張二郎可有旁的話?”

這是問她要交換條件呢!

裴妍莞爾,豪氣幹雲:“廣陵公為大義聯絡齊王,我與二郎心中感佩,怎敢以此要挾。”言罷,將帛書雙手奉上。

司馬睿楞了楞,面露愧色,上前接過,正要說什麽,忽聽院內禪房草簾響動。

“好個仁義的女郎。”一個清矍的老者拄著鳩杖踱步而出。他實在太瘦,寬大的葛袍猶如掛在一具骷髏上。

他略打量了她一會,點點頭,笑聲沙啞,“真是枚璞玉啊!”

他的側邊還站了一個肥碩的郎君,一身廣袖博帶也遮不住他的將軍肚,也是裴妍的熟人——王導!

“叔父!”司馬睿朝老者行禮,上前扶住他。

裴妍知道,這便是當朝尚書——廣陵公司馬漼了。

她朝老先生和王導行頷首禮。

司馬漼擡手:“此皆男子,某就不請元娘內室寬坐了。”

院中有葡萄架,架下有座席。案桌上,早有童子備好了茶點。

司馬漼請諸人就坐。司馬睿將帛書呈給他。

司馬漼前後看了看,見泥封未褪,知沒有被人打開過,不禁讚許地看了眼裴妍。

“此太學生集願於齊王。”

裴妍恍然,原來這是太學生的請願書。看來,趙王倒行逆施,連儒生都看不下去了。

老先生從最初的向張家求救,到如今的坦然相告,似乎很認可張氏為人,倒讓裴妍意外。

司馬漼指著身邊的王導,道:“此前茂弘與我說,安定張氏勇武絕倫,德性貞固,使朝廷有股肱之臣,非張氏其誰?”

裴妍眼神覆雜地瞟了眼王導,原來是他舉薦的。可是,他不是在東海王府任幕僚麽?東海王不是投靠趙王了麽?

王導手握成拳,在唇邊清咳幾聲,解釋道:“某已因病辭官,如今賦閑家中。”

裴妍有些詫異,她記得東海王和司馬毗都很看重他,怎麽說走就走了?如今看來,他似乎有意輔佐瑯琊王?她的目光在王導與瑯琊王叔侄間游走,不知該說什麽好。

“這次多仰賴元娘回護,小王以茶代酒,敬元娘。”司馬睿舉杯,及時打破僵局。

裴妍連呼不敢當,默默呷了口茶水。很多事她不好多問,只得咽下疑惑,靜觀其變。

司馬漼卻鄭重地將這份名錄重又遞與裴妍:“既是張家尋得,一事不煩二主,有勞二郎代為轉達齊王。”

裴妍詫異,他怎麽知道張茂和齊王有勾連?還將這麽重要的物證托付給他們?

司馬睿有些不好意思地將她拉到一側,與她講出實情:“那張烏,名義上是趙王派到齊王身邊的監軍,實則是叔父的幕僚。你手上的這封請願書,正是叔父試探張二郎與齊王用的。”

裴妍只覺五雷轟頂。瞪大眼睛轉頭看向司馬漼和王導,就見二人亦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趙王頹勢已成,齊王首倡大義。吾等願附驥尾,又恐忠而見疑,誠而獲咎。謹以帛書為質,也請二郎做個見證。”司馬漼擼著長須解釋。

裴妍只覺後背冷汗點點。

為得到這份帛書,她特意請丁季聯絡齊王,這才近水樓臺,將它從張烏手上截了下來。不想,卻暴露了他們與齊王的關系!

她太大意了,擅自做主,自以為是,卻差點授人以柄!

這次,是她幸運,遇上的是瑯琊王一行,大家目標一致,都是要響應齊王,扳倒趙王。可下回呢?若遇上的是東海王或者裴綽這樣的小人,自己豈不是被坑死?她死也就算了,還要帶累信任她的張茂,甚而整個涼州刺史府!她差點,毀了自己,也毀了張家!

她後怕非常,顫著手接下這份帛書,低著頭,有些不知所措。

司馬睿於心不忍,柔聲安慰她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只不過,你對上的,是赤龍啊!”

原來是王導的主意!她不忿地瞪了對面一眼。王導謙遜地一笑,不與她一般見識。

裴妍感到更加挫敗。此前,看張茂坐鎮前堂縱橫捭闔,她在後面聽得熱血沸騰,也沒覺得主事有多難。滿以為只要給她機會,她定能做得很好,沒想到第一次執棋,就被殺得體無完膚!

她的道行,與這些長年混跡朝堂的循吏比起來,淺得沒眼看!

晚上,裴妍趴在張茂床頭,頗不甘心地講了白日的事。

“吃一塹,長一智。第一次麽,栽跟頭很正常。”

張茂對於裴妍的失落不置可否。

他正關註著手裏王導寫給他的親筆信,裏面講了京城的諸多布置——他二人此前交情就不錯,這次經裴妍連上線,又明確了彼此立場,正好互通有無了。

不對!裴妍蹙眉看著眼前人,總覺得哪裏有問題。

“你早就猜到他們的意圖對不對?王導與你關系那麽好,他辭官回家改投瑯琊王,你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你派我去,不過是順水推舟,好給你們搭線?你從給我私印的那刻起,就已經算準了每一步,是不是?”

張茂這才擡起頭來看她,嘴角掛著可惡的笑。

“啊!你們真壞!”裴妍嗷地沖上床,左右粉拳狠狠地砸在他身上。

“別……輕點……我還病著呢!”張茂如今確實氣短,只好任她施為。

裴妍氣悶,自己在這幫人精面前就是傻子!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那種!

“這次吃虧不是壞事。”張茂好不容易將她拉到懷裏安撫,貼著她耳語,“防人之心不可無。阿妍,牢牢記住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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