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迷途返去心不甘,天公未見怎能停 迷途……

關燈
迷途返去心不甘,天公未見怎能停 迷途……

裴妍老實道:“始平公主與羊皇後。”

於是她將公主傳來的消息說了, 還有韓芷的。這個時候任何一點細枝末節,都可能關乎著成敗,裴妍不敢掉以輕心。

張茂聽罷, 似笑非笑地評點了一句韓芷:“她對男人素來有辦法。”嗚, 王輿與趙泉,或可一用。

至於公主說的那件大事, 他卻只是面色如常地“哦”了一聲,似早已知曉, “那日子還是摯師叔掐的。”

原來如此!

趙王與孫秀皆篤信鬼神, 便以為世人也如他們一般。於是盡做些裝神弄鬼之事。

早前, 孫秀找來的牙門趙奉, 自稱得晉宣帝司馬懿的神語,要趙王早日入住西宮,主持大局。於是趙王忙不疊地“奉命”搬了過去。

未幾,趙奉又說宣帝的神魂在北芒山, 讓趙王在山上建立宣帝廟。趙王趕緊照辦。

前幾日, 那趙奉又得神諭,說趙王稱帝的謀劃可以成功, 需加緊行事, 不得忤逆天意。趙王趕緊召來摯虞, 讓他掐算登基的黃道吉日。

趙王急著稱帝。摯虞無法,好說歹說,終於勸動趙王延緩幾日,到歲旦再登基——今年總算是熬過去了。

“那個趙牙門竟比摯師叔還能耐, 可以看到神諭?”

張茂莞爾,拿手理理她的發鬢:“你說若宣帝還在,看到後世子孫不顧禮法, 行僭越事,會如何?”

“清理門戶吧?”裴妍會意,跟著笑起來。

不肖子孫,哪個祖宗會喜歡?

難為趙王還敢把宣帝擡出來,也不怕夜裏做噩夢!

與此同時,趙王要在正旦逼今上禪位的事,早被篩子一樣的細作傳到了各個諸侯與大員的桌前。於是京城內外詭異地平靜下來。

趙王在緊鑼密鼓地準備登基事宜。各地諸侯則在加緊厲兵秣馬。一張看不見摸不著的大網,在洛京周邊緩緩撒開。

相應的,孫秀在朝中只手遮天。孫會身為駙馬都尉和孫秀獨子,更是無法無天。朝廷清流多受其害,就連世家大族亦只能避其鋒芒,敢怒不敢言。甚至,孫會還幾次膽肥地派人攪擾涼州刺史府。

若非張茂攜父親的親筆書信,及厚禮美人登門拜訪孫秀,得其庇護,幾無人可以規制這個混賬。

孫會是個沒腦子的渾人。為防裴妍被他沖撞,張茂只好書信於裴該,闡明原委,將裴妍暫時接進刺史府來,在內院另辟居室與她居住。

裴妍倒無所謂。眼看著天氣轉冷,她搬來張家後,晨起還能多睡一刻鐘。至於名聲,呵,京城即將大亂,各家能否保住門楣還是兩說,誰還有閑工夫講這個!

何況,近日多事之秋,張茂忙得腳不沾地,以前他還有時間和興致與她開開玩笑,甚而動手動腳,現在卻是連與她聊天都得見縫插針。裴妍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去。

三秋之後便是冬。

起初只是風變了性情,不再款款而行,而是變得淩厲猙獰起來。及至枯葉被卷盡了,枝椏嶙峋地刺著,地面變得硬邦邦的,河道也被冰凍時,年更歲底便到了。

裴妍自入冬後,便有些百日咳。皇甫神醫看過,可惜這等季候癥,非幾帖藥可以治好,只能拿梨湯溫養著。於是涼州刺史府書房的內室裏經常會傳出女子的咳嗽聲。

起初,張家的那些幕僚還會竊竊私語,有老資格的,比如王融,甚而還私下裏勸過二郎幾回——怎可輕易放女子進書房重地呢?

及至見他對此不置可否,且並未因裴元娘耽擱過正事,久而久之,他們也不好多說什麽。畢竟,裴妍不是姬妾,是二房未來的主母。他們這些做清客的,誰會沒眼色的,和自家主母去鬥呢?

更有心思重的,見張二郎沈迷裴元娘,反而放下心來。重感情好哇!就怕二郎什麽軟肋都沒有,一心只要權勢,那張家兩個郎君之間,豈非如司馬家這般,龍爭虎鬥,你死我活?他們這些做屬下的,又該何去何從?

張家起勢不久,沒有那麽多家底可以內耗,更沒有哪個屬下願意在形勢不明的時候站隊。

故而,漸漸的,張家的幕僚們,竟也接受了內室中裴妍的存在。偶爾在書房外碰上了,雙方也都客氣地行禮,沒了早先的尷尬。

臘月裏,趙王與各地諸侯動作頻仍。相應的,張家書房的燭燈就沒有熄過。

除夕夜,趙王終於將一切準備就緒,只等天明。

這夜,張茂送走最後一個幕僚,回到內室時,已過了三更。昏黃的燭燈下,裴妍已然斜趴在書案上,沈沈睡了過去。許是熬夜太多,她此前圓潤的臉頰,也漸漸有些消瘦。

張茂嘆氣,早前讓她回去歇著,她卻不肯,執意要留下來梳理各式信件卷宗:“趙王乃我家頭號仇敵,豈有假你之手,而我不出力的道理?”

近段時日,他與幕僚常徹夜理事。裴妍便跟著在內室作陪。說起來,這幾日,她應該都沒有睡過好覺吧?

張茂將裴妍懸在手心的毛筆輕輕摘出,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到矮榻上,褪了鞋襪,又拿厚氅給她蓋嚴實了。

屋角的銅盆裏,銀絲碳不住地往外冒著熱氣,熏得人暖融融的。

連日的勞累讓張茂亦困頓不堪。眼看著天將放亮,他幹脆不回房了。地上墊著厚實的蜀褥,他靠著矮榻坐在地上,頭擱在裴妍手邊,就像當初在聞喜的莊子上那樣,不一會亦沈沈睡了過去。

裴妍自夢中驚醒時,見到的就是張茂熟睡的側顏。他似乎睡得很不踏實,眉頭緊緊皺著,嘴角微微抿著,似乎夢裏也有處理不完的事情。她輕輕撫上張茂的眉間,想將他的皺痕抹平,不意喉間一癢,忍不住咳嗽出聲,倒把睡得昏沈的人攪醒了。

“阿妍,又難受了?”張茂趕緊起身,利落地從吊爐上倒了杯熱水,又拿案上茶壺裏的涼水兌了,遞給她。

裴妍搖頭,捂著胸口起身。“倒不是咳醒的,是魘到了。”

“許是近日思量過多,方才竟夢到叔父來。我與他似在太極宮裏。他看到我也不說話,只靜靜地指著那皇位搖頭。”

她回憶著夢境,柳眉微蹙,忐忑地道:“你說,叔父究竟是何意思?要不你幫我問問摯師叔去?他不會是在怨我們,為何到現在都沒給他報仇吧?”

張茂搖頭,安撫她道:“出色的獵人除了弓馬嫻熟,還要沈得住氣。郡公入朝多年,豈會不懂審時度勢之理?趙王已然入彀,你我何需心急?”

何況,他莞爾:“若真是叔父在天有靈,那定是在說,趙王坐不長這寶座。”

裴妍想想,是這個理!不禁心口一松,忍不住朝天禱告:“阿叔且再等等,那混賬東西很快就要下去給你賠罪了!”

張茂看著念念有詞的裴妍,嘴角含笑,然而這笑卻不達眼底,甚而藏了一絲隱憂——趙王不顧眾怒,欲廢帝自立,如此亂臣賊子的行徑,人人得而誅之。可以說,自他產生妄念起,敗局已定。

可是,之後呢?齊王、成都王、河間王、東海王……各個手握重兵,哪個是省油的燈?

司馬家不缺能人,但缺賢才。

這些時日他與諸侯多有交游,冷眼看去,也就常山王與豫章王性情敦厚,堪稱仁義。可惜這二人將將二十出頭,資歷尚淺,排行也低,麾下人馬又少,難以服眾。

昏黃的燭光將張茂與裴妍的身影打在內室的屏風上,影影綽綽,互有糾纏。張茂望著屏風上的千裏江山,劍眉微蹙。

鉅鹿郡公怕不是說,諸侯覦鼎,兄弟鬩墻,晉祚將斷,國之將亡?

他後背一涼,握住裴妍的手亦跟著緊了緊。

……

是日,張茂作為平西將軍,不過歇了兩個時辰,便早早起身入宮,被迫趕赴這場荒誕的盛會。

裴妍雖不得去,但從這幾日張家細針密縷搜集的情報來看,也能描摹個大概。

先是天子下禪讓詔書,尚書令滿奮持節,仆射崔隨為副,捧著皇帝的玉璽、印綬請趙王繼位。趙王假惺惺地推辭。早就安排好的宗室諸王、滿朝文武再三勸進。趙王才“不得不受”,登上太極殿,正式稱帝。至於那位退了位的傻皇帝,則被尊為太上皇,連帶著羊皇後,遠遠打發去了金庸城(趙王將之改名為永昌宮)。

一日下來,張茂跟隨群臣一起陪著趙王演戲。待夜間大宴結束,歸來時已近醜時,他帶著滿身冰霜,甫一進書房的院子,就見到裹著紅狐大氅的裴妍,跺著腳在門邊等他。

他眉峰聚壑,心疼地把人往懷裏帶,將她冰涼的小手塞到自己的袖管裏,語帶責備:“又胡鬧,咳嗽還沒好,就敢這麽作踐自己?”

裴妍才不怕他,朝他俏皮地吐吐舌頭。“我也是聽到動靜才出來的,誰天寒地凍的在外面等呀?”

張茂瞪了她一眼,捉著她一起進了屋裏。內室溫熱,張茂只覺凍了一天的腿腳終於有了知覺。

“一切順利嗎?趙王,不,得叫天子了,是不是高興得合不攏嘴?”

想到司馬倫那副自以為是、得意忘形的嘴臉,張茂忍不住搖頭嗤笑:“連做戲都不像,怪道當年郡公看不上他。”

裴妍沈默下來,看不上又怎樣?如今人家是天子了,而她叔父呢?

“快了。”張茂安慰裴妍,眼底劃過一抹利刃,“最遲月底,齊王的檄文便能傳遍天下。”

裴妍點頭,等了那麽久,終於到收網的時候了!

“咕嚕嚕……”

裴妍紅著臉捂著肚子。今日歲旦,凡煙和容秋都回去和家人團聚了。她一個人等了張茂那麽久,心裏焦急。

庖廚雖準備了一桌好菜,可她形單影只的,內心畢竟傷感,不過嘗了幾口甜湯,實在食之無味,幹脆將其餘的菜都賞了下去。

張茂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是他不好,留她一人待在府裏。正巧,他在宮宴上也沒怎麽吃東西,便讓竈下送些熱乎的水飲餅來。

月色昏昧,幸而闔府風燈高掛,張燈結彩,照得冰天雪地的夜間亮堂堂的。

府裏沒有其他正經主人。故而庖廚一接到指令,就抓緊趕工。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張茂將將給幕僚派下去幾件事情,湯餅就做好送過來了。

於是二人就著書案,頭靠頭地吃起了水飲餅——昨日事忙,未能好好用飯,今夜這頓,就當是他們的團圓飯了。

張家的廚子也是河西來的,湯餅裏的羊肉澆頭上還加了胡椒與孜然,幾口下去,吃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裴妍覺得這一身寒氣被逼出去不少,五臟六腑也舒服許多。她擡頭,看對座的張茂亦用了不少,連湯都喝得見了底,不禁奇怪:“宮宴上那麽多菜,你竟沒吃飽?”

張茂搖頭。“宮裏的宴飲你不是沒參加過,行禮說話比動筷子的時候多。”

“哦!”裴妍眸子動了動,長長的睫毛撲閃著垂下,掩蓋住一絲悲意——從前參加宮宴,她好似每次都能吃得腦滿腸肥,從未因命婦貴女間的交游,影響過用飯。

也是,彼時皇後罩著,叔父寵著,又有始平公主撐腰,還有堂妹裴妡從旁指點,她哪裏需要看別人臉色行事?即便是清河公主和韓芷,對她也是極寬容的,更不用說其他貴女了。

從前她萬事順遂,從不知揣摩人心為何物。

一口飲餅吸溜進氣管,她有些嗆住,放下碗筷咳嗽起來。

張茂趕緊拍著她的後背,卻見她躲躲閃閃的眼角藏著一抹晶瑩。

“怎麽了?”他不容許裴妍回避,雙手扶住她的肩頭,將她掰過來面對自己坐著。

只見她的眼圈紅紅的,盡管勉力忍著,但她養氣的功夫不到家,還是讓人一眼就看了出來。

裴妍沒有正面回答他,而是低頭盯著面前的湯碗,拿筷子輕輕攪了攪裏面的肉沫,小聲道:“阿茂,去年這個時候,我和你一樣,剛從宮裏回來呢!”

張茂楞住,不意她想起了這個。

裴妍忍不住苦笑,手背抹了把眼角,頭高高擡起,不讓多餘的淚滾下。

細數下來,自娘娘與叔父倒臺,至今不過八個月而已。

可她從高高在上的名門貴女,到寄人籬下的喪家之犬,卻好似經過了很久很久。

果然,好日子總是光陰似箭,苦日子才會度日如年!

張茂沈默下來。他想起去歲的正旦,他與父親還有孟將軍,正合力圍剿齊萬年叛軍。也是在正月裏,他們一行大獲全勝,滿心歡喜地準備回京受賞。結果半路上,卻聽說賈後有妊,與太子嫌隙日深。當時形勢不明,於是父親與孟將軍商量後,決定明哲保身,以養傷為名,留下大部分精銳,只由他領三千宿衛兵,回京覆命。

後來的事,便是誰也沒有預料到的了——本以為,這局勝敗只在賈後與太子之間。無論哪方勝出,鉅鹿郡公裴頠作為賈後表弟、太子恩師,都不會受牽連。誰能想到,半路殺出個趙王來,生生把局勢攪和成這樣!

時也,命也!

張茂嘆氣。在這件事上,張家確有對不住裴公之處。事已至此,悔之無用——人總得向前看。

他繞過書案,坐到裴妍身邊,小心翼翼地將她攬進懷裏,正要開口,就聽她斷斷續續地道:

“阿茂,你說,就算趙王死了,又有什麽用呢?我阿叔回不來了。京城也不是過去的樣子了!”

他知道她的意思——於裴妍而言,趙王毀掉的,不僅僅是她的親人,她的門楣,還有那回不去的無憂歲月。

對此,張茂亦無可奈何。他縱有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扭轉乾坤,讓時光倒流。他能做的,只是盡可能地,聯絡各方人馬,以最小的代價,將趙王除去。為裴郡公、張司空,還有那些被他枉殺的賢臣良將報仇。

裴妍抱著他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耐心地安撫著懷中女子,對她感到深深的愧疚——權利沈浮,從來都是不破不立。

裴妍逝去的,正是如今張家得到的。她的不幸竟牽連著他的大幸,也難怪前一陣重逢時,她要遷怒自己了。

裴妍哭夠了,漸漸平覆下來。她在他幹燥溫暖的衣領上蹭了蹭,將眼淚鼻涕盡數抹了上去,被淚水沖刷過的眸子燦如星辰。

她仿佛能感知他的情緒,轉頭在他的頸窩處親了親。

裴妍知道她的眼淚的功效,亦知道如何讓他加深對她的愧疚。她其實想說:“張家再好,勿忘來時路啊。”

話到嘴邊,卻成了:“阿茂,我沒有挾恩圖報的意思。”

張茂一楞,清淩淩的眸子低頭凝視著她,久到裴妍都有些心虛起來。

他忽然莞爾,拿手刮刮她的鼻子:“圖報也沒關系。只要是你,做什麽我都甘之如飴!”

裴妍這才笑起來,心內的惶恐一點點被撫平——她知道她演技拙劣,也知道他其實看得出她的那些小心思,但那又怎樣呢?看破不說破,他們互相欠著,挺好!

是夜,顯陽殿。

偌大的宮室空空蕩蕩。

趙王舍不得脫掉天子的冠冕袍服,依舊是白日裝束,獨坐龍床,瞇著渾濁的老眼,就著昏黃的燭燈,枯瘦的指節自傳國玉璽的鈕交五龍上一寸寸撫過。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自先秦到兩漢,到曹魏,到晉室。數百年來,這上面的每一道刻痕,也許都被歷代帝王這般撫摸把玩過。而今,它終於到了他的手裏!

想起早年,他眼睜睜看著父兄從漢臣而至魏臣,從魏臣而為新帝。他卻因是庶出幼子,只能蟄伏於暗處,默默地看著他們呼風喚雨。

好在,他像他的父親那般,活得夠久,熬死了陰狠毒辣的兄長,又熬死了明達好謀的侄子,只剩一個癡傻的侄孫,可不就輪到他出頭了?

皇位麽,本就是誰有能耐誰上!

可惜,司馬家有這想法的不止他一個。

百裏外的豫州,趙王派去監視齊王的軍司管襲,□□飲後,在睡夢中被人割了頭顱,稀裏糊塗地祭了勤王的大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