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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神醫敲邊鼓,二郎拜見小郭氏 皇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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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神醫敲邊鼓,二郎拜見小郭氏 皇甫……

花開並蒂,各表一枝。

樓上諸故事,自然影響不到樓下。

一炷香之前,小郭氏攜乳母並剛睡醒的裴家兄妹,在童子的引路下,進了花廳,部曲車馬則停在館外竹林裏。

剛坐定,急著去找神仙的裴妍就借口更衣溜開了。

小郭氏本遣了一個侍女跟著,奈何裴妍鬼靈精,被她避開了。

裴妍讓婢子站在入口處把風,自己進去解手,完事後發現旁邊居然有個側門,於是她半是好奇,半是有心地從側門偷偷溜了出來,繞過婢女把風的小菜園,一個人到了竹樓後面。

竹樓的一層是神醫問診之所,兼藥物儲存、晾曬和炮制的地方,正、側門都有童子把手。反倒是竹樓後面鮮有人去。

裴妍看到不遠處有個步梯,二樓隱隱有人聲,她想神仙總是住在高處的,就徑自摸上了樓……這才有了與摯虞的那出“茶室之謀”。

裴妍走後不久,小郭氏還沒來得及過問女兒,神醫皇甫嚴就進來了。

他親自給裴憬把脈問診,內室裏沒有外人,小郭氏把裴憬這兩年的反常一五一十地說了,然後滿臉忐忑地等著神醫的診斷。

皇甫嚴跪坐於床,反覆斟酌良久,對小郭氏道:“高陽亭侯舞象氣盛,脾常不順,化源不足,以致情志不舒;更兼飲食積滯胃腑,胃氣上逆,這才情志致病。”

用白話說,這小子血氣方剛,你們府上又吃的太好,裴大郎積食不化,兩相夾擊,這才影響了情緒……

可小郭氏不懂啊!她生的是女兒,庶子一直是乳母帶著,她哪裏知道這個年歲的郎君該怎樣?

“這……嚴重麽?”

皇甫嚴故意道:“情志致病,可大可小。往小裏說,輕癥調理個三五日,自可痊愈。往大裏說,常有少年郎君肝火過旺,心煩氣躁,不可自抑,疏洩無門,自戕而死。”

小郭氏更緊張了:“唯唯,吾兒此癥已有兩年,可見不是輕癥,扁鵲公可有良方?”

皇甫嚴見小郭氏是真著急,心裏有了底,拿便面輕輕扇著風,不疾不徐道:“令郎可有兄弟?”

小郭氏遲疑:“有……兩位堂弟。”

“與大郎長在一處?”

小郭氏尷尬道:“兩位郎君已然娶妻入仕。”即便沒成家立業的時候,人家也是二房的嫡子,與長房的庶子能有多少交情?

皇甫嚴做了然狀,便面搖得更起勁了:“老夫倒有一良方。”

一旁的乳媼柳氏微微皺眉,肥厚的身軀不動聲色地往主母面前挪了挪,拿身體擋去一點風——這個神醫自己一副癆病鬼的樣子,大冷天的,學人家儒生扇什麽扇子!

小郭氏卻把她往旁邊推了推,朝皇甫嚴恭謹道:“扁鵲公但說無妨。”

皇甫嚴繼續忽悠:“人在年少,神情未定,所與款狎,熏漬陶染,言笑舉動,潛移暗化,自然似之。是以君子必慎交也。”

小郭氏聽得雲裏霧裏。郭家是武勳世家,子女學問不算好。

皇甫嚴看小郭氏直翻白眼,顯然沒聽明白,只好說得直白些:“少年郎君還是該有個年歲相當的伴讀。整日一個人,進學游戲,連個說話交游的人都沒有,多無趣啊!”

小郭氏這回聽明白了,她回想了一下,裴崇和裴該在這個年紀,已經入了國子學,有一票同窗;可她家裴憬,卻因為憨傻,至今只能窩在鉅鹿郡公府的內宅裏和妹妹廝混。可裴妍是女兒家,隨著年齡漸長,與郎君差異越來越大,說來裴憬是真孤單……

伴讀麽?倒不難。她暗忖,回去就讓管家裴扉到部曲裏挑些適齡的小郎送上來。伴讀的地位可高可低,可以是族裏的旁支庶親,也可以是下面的家臣部曲。鑒於裴憬癡傻,小郭氏直接排除了第一項,沒得讓親戚笑話!

皇甫嚴見時機已到,此時不舉薦更待何時。他一搖便面,手指樓上,對小郭氏道:“老朽有一世侄,年正舞勺,祖上亦是世家,仁義磊落,敦厚赤誠,只可惜家道中落,前途渺渺,無處起家,若裴府不棄,願為亭侯效臣役之勞。”

哦,皇甫神醫的後輩,家道中落的世家小郎,小郭氏有些意動……

裴妍進屋的時候,正遇上皇甫嚴命童子去樓上請張茂。

裴妍老老實實地跪坐在母親旁邊的矮榻上。

一旁的裴憬已經坐得不耐煩了,只是礙於嫡母威嚴,不敢發作,正左挪右歪地舒緩雙腿,看到妹妹進來,這才稍稍平覆些,趁著嫡母與神醫聊天,與她耳語:“阿妹可見著神仙?”

裴妍點頭,小聲地對他道:“見到啦!回去與你細說。”

不多時,張茂被請進了花廳內室。

裴妍還記得他,剛剛在樓上,這家夥一見到自己就要拔刀呢!不過方才沒來得及細看,如今定下神來瞅他,才發現這小郎君長得可真俊!尤其那雙眼睛,亮如星子,看著你的時候撲閃撲閃的,好似會說話。

許是常年習武的緣故,張茂即便穿著常服,也有龍虎之態,站在那裏落落大方,很有精氣神。

因是個半大小子,又是神醫皇甫嚴的後輩,小郭氏也懶得命人支紗屏,大大方方地受了張茂的禮。

小郭氏對張茂的第一印象很滿意。

從相貌上看,張茂和裴憬都是眉清目秀的斯文少年,只是裴憬因長年在內帷廝混,女氣有餘,英氣不足。而張茂正好相反,他看起來是白面書生,但因自小長於軍營,舉手投足間精光內藏,見禮時不急不徐,小小年紀,大氣沈穩,是個佳兒。

小郭氏溫和地請他坐到裴憬旁邊的坐床上去,耐心地問了他的姓名,年歲,家中人物。

張茂都不卑不亢地一一答了。

原來張茂才十四,比裴憬還小兩歲。

小郭氏點頭,這個年齡有這番氣度,可見家教極好。

張茂又講自己出身安定張氏,祖父曾為太官令,小郭氏又點頭,唔,還算清貴。

待他說到自己父親是員外散騎常侍張軌,曾在征西軍供職時,小郭氏臉色漸漸凝肅起來,她別有深意地看了眼對面的皇甫嚴。

皇甫嚴有些心虛地解釋道:“夫人容稟,他父親是小老兒的師弟,雖忝為三品武官,卻因起家之事為三楊所累,如今雖掛職於征西軍,卻半分差事也無,與賦閑別無二致。”

小郭氏一時沒有說話。張軌再落魄也頂著一個散騎常侍的虛銜,雖為散職,但到底名義上是入則規諫過失、備天子顧問,出則騎馬散從的三品武官。張軌的兒子不同於家道中落的破落戶,更不是家裏的部曲奴仆。很顯然,人家想要攀附的不是裴憬這個小小的高陽亭侯,而是鉅鹿郡公府的當家人裴頠啊!這就不是單單招伴讀這麽簡單了,更不是她能輕易做主的事了!

一時之間,諸人屏氣凝神,內室落針可聞。

接受一個家族的攀附,是大事。饒是皇甫神醫,也拿不準小郭氏的意思。

可裴憬和裴妍不懂啊,他們聽張茂與阿母還有皇甫神醫聊天,懂了個大概,家裏是要招張茂進府跟裴憬一起讀書呢!

要說最開心的自然是裴憬了。他看著身邊這個坐姿筆挺、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心知未來他很可能是自己的伴當,以後要在一處讀書游戲的。

他內心特別歡喜,傻子都喜歡盯著感興趣的人看,裴憬也不例外。他貪婪地瞅著張茂的臉,楞是把養氣到家的張茂盯得面紅耳赤,費了好大力氣才生生繃住了。

裴妍也很開心,剛才在樓上,雖說與這家夥有些誤會,差點拔刀相向,可是這也說明他勇武不怕事啊!如果這小子能進府,以後她哥哥不僅有個伴,還能多個護衛啦!

因此,當小郭氏陷入沈思時,最先忍不住的反而是這對兄妹。

裴憬被嫡母管得嚴,不敢說話,只好拼命朝妹妹使眼色。

裴妍會意,搖著她阿母的手:“咱們讓張二郎進府吧!皇甫神醫不是也說他學問好性子好麽,有他在,阿兄定然會好好讀書,不敢亂闖禍的!”

小郭氏瞟了女兒一眼,又看看一側同樣充滿期待的庶子,心知兒女都很喜歡這個孩子。當然捫心自問她也是中意張茂的。

只是,茲事體大,她對神醫解釋道:“不是妾身推諉,實是此事妾身亦做不得主,須得問過家中郎主與太夫人。”

皇甫嚴明白,小郭氏這關算是過了,後面能不能成,還得看裴府真正的當家人——現任鉅鹿郡公裴頠。

皇甫嚴攜張茂起身,對小郭氏一揖到底,恭謹道:“有勞夫人。”

……

烏金西墜,紅霞漸染,熱鬧的銅駝大街一時人滿為患。

正逢旬日,道路兩側到處是下衙的官員,還有國子學、太學裏休旬假的儒生。

用“洛陽三俊”之一陸機的詩來形容,真是“金馬門外聚群賢,銅駝陌上集少年。”

鉅鹿郡公兼國子祭酒裴頠滿帶疲憊地自大門邁出,候在邊門多時的家臣裴參立刻提著貂絨大氅迎了上去。

裴頠攏緊大氅,在裴參的攙扶下,坐上了回家的牛車。

路上,裴參向家主裴頠稟報庶務,除去幾件雜事外,特意提到:“今日一早,大夫人攜大郎並元娘去了伊東的皇甫神醫處。”

裴頠正閉目養神,聞言“唔”了一聲,明面上對長房的事不置一詞,眉頭卻皺了起來。

裴憬的癡病既是大嫂的心病,也是他的。

他父親子嗣稀少,只得自己與兄長兩個兒子。兄長自小體弱多病,為防長房無後,自阿兄成年後,長房的妾室就沒有斷過涼藥。因此阿兄還沒成親,就先有了庶子,就是裴憬,可惜,是個癡的。如此一來,長房越發找不到像樣的媳婦兒——同等世家裏沒人願意把女兒嫁給一個生出傻子的病秧子。次一等的豪強裏倒是有不少適齡的女郎,可阿母左右都看不上。最後,還是阿母觍顏向大舅家求娶來一個庶女,這才算讓阿兄有了妻室。可惜成親沒多久,兄長就走了,大嫂當時已有了身孕,沒多久便生下一個遺腹子,就是裴妍。

兄長走後沒多久,本該由侄子裴憬繼承的爵位,卻被先帝硬生生安到自己頭上。

說來也是好笑,先帝執意立自己的傻兒子做天子,卻看不得別人家的傻兒子襲爵。民謠說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可不就是如此麽!

他無論跟先帝還是今上,幾次三番地推辭過爵位,卻都未能得到允準。先帝是純粹討厭傻子,他舍不得動自己的傻兒子,就拿別人的兒子洩憤。

至於今上,裴頠內心苦澀。今上癡頑,政事皆出自皇後賈氏。爵位之事的背後其實是賈後對他的拉攏。

他多次婉拒——一來,比起癡傻愚頑的天子及名不正言不順的賈後,他更看好自己看著長大的太子。二來,憑他裴頠的才學,入仕何須蔭蔽?大哥的爵位於他反是雞肋。

然而他與賈後畢竟是表親,雖政見不同,卻遠沒有到撕破臉的地步,很多事只能婉拒,不能強推。爵位也是如此。

他也想過用別的功勞補償長房,譬如這次平三楊有功,他本想借此為侄兒裴憬請封。可賈後卻只賞了侄子一個高陽亭侯的末等爵位,反而封了自家小兒子裴該做了南昌侯,還讓他尚了始平公主。

裴頠頭疼地捏捏眉心。如此一來,大嫂怕是更加厭惡他了。沒得以為自己損長房以自肥!

另外,如今自己與皇後成了兒女親家,更沒有理由站到太子那頭去了。

哎!太子還是太稚嫩,放著他們裴家的女兒不要,竟異想天開地求娶賈後的侄女,結果呢?偷雞不成蝕把米,賈後的侄女沒娶成,反倒和賈謐一起娶了瑯琊王氏的女兒。

瑯琊王氏豈是好相與的?王家明顯兩頭下註,首鼠兩端!這也意味著,太子成了既沒有母家倚靠又沒有妻族全力支持的孤家寡人!

他與太子雖有師徒之名,亦同情太子遭遇,卻不能把闔家性命依托在這麽一個有勇無謀的少年身上!

還是從父(族叔裴楷)告誡得對:“河東裴氏經學起家,赫赫百年,蓋因不問黨爭,不享從龍之功!”

不多時,牛車停在了高大煊赫的鉅鹿郡公府門前。只見側門大敞,可巧,長房的小郭氏也剛從城外回來,正帶著兒女在仆婦的簇擁下進門。

見到二叔裴頠,裴妍開心地喚他:“阿叔回來啦!”

裴妍打小沒見過自己的父親,因而,對著溫和慈祥的叔父很有孺慕之情。

裴憬卻沒有裴妍那樣的熱情,早年因為癡頑,讀書上沒少受叔父訓誡。看到裴頠,他只是中規中矩地行了揖禮,然後訥訥地躲到小郭氏身後。

小郭氏正好有事要與小叔子商量,便特意停在門裏等他。

裴頠先是安撫地摸摸裴妍的發頂,見一向不與自己多言的寡嫂突然在門口等他,心知必是有事交代,便對小郭氏行半禮,征詢道:“吾正欲往阿母處問安,大嫂往何處?”

這個嫂子年歲比自己小許多,算起來,還是自家表妹。但如今叔嫂名分已定,長兄早逝,他在行事上分外註意分寸,從不與她私相授受。

小郭氏點頭,當然也去太夫人處了。事關散騎常侍張軌,又是給裴憬選伴讀,於情於理,都該請示裴頠和太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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