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關燈
第8章

時間,仿佛在那一瞬間被凍結、被抽離。

巨大的主臥裏,死寂無聲。只有白翊破碎而微弱的、帶著巨大痛楚的喘息,像瀕死的蝶翼,在粘稠冰冷的空氣中無力地扇動。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情欲的腥膻、高級雪松香薰的冷冽,以及顧沈舟身上尚未散盡的暴戾酒氣,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味道。

顧沈舟的身體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覆在白翊身上。所有的動作,所有的暴怒,所有洶湧的恨意和瘋狂的占有欲,都在白翊那聲破碎的、帶著巨大愧疚的“對不起……顧舟……”中,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雙燃燒著地獄業火的眼眸,此刻凝固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空白的巨大震驚。如同萬年冰川被隕石擊中,裂開深不見底的縫隙。他死死地盯著身下的人。

白翊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那張曾經在舞臺上光芒萬丈的臉,此刻蒼白得像一張被揉皺又浸濕的紙。濃密的睫毛被淚水浸透,濕漉漉地黏在眼瞼下,留下深重的陰影。唇角還殘留著被他咬破的血跡,蜿蜒出一道刺目的紅痕。頸側那個新鮮的、帶著深深齒印的咬痕正緩慢地滲出血珠,在蒼白脆弱的皮膚上顯得格外猙獰。他的身體因為極致的痛楚而微微蜷縮,像一只被暴力摧殘後丟棄的玩偶,布滿了指痕、淤青和暧昧的紅痕,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顧舟”……

那個名字。那個被他親手埋葬、用七年時間淬煉成最鋒利恨意的名字。那個象征著最純真也最慘烈背叛的名字。

竟然……從白翊的口中,在這種時候,以這樣一種方式……叫了出來?

帶著那樣濃重的、仿佛能灼傷人靈魂的……愧疚?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尖銳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刺痛,如同冰錐般狠狠鑿穿了顧沈舟被怒火和酒精麻痹的心臟!那感覺來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甚至蓋過了身體尚未平息的躁動和暴戾的餘燼。

他做了什麽?

剛才那場帶著純粹懲罰和毀滅意味的掠奪……他對他做了什麽?

這個認知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被恨意蒙蔽的理智。他看著白翊頸側那個還在滲血的、由他親手制造的猙獰傷口,看著那張布滿淚痕、因劇痛而扭曲、此刻卻只剩下死寂蒼白的臉,看著那具布滿他施暴痕跡、脆弱得仿佛隨時會停止呼吸的身體……

一種從未有過的、巨大的恐慌和一種深沈的、令人作嘔的自我厭惡,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呃……”一聲壓抑的、近乎痛苦的悶哼從顧沈舟的喉嚨深處溢出。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從白翊身上抽離!動作倉促而狼狽,帶著一種急於逃離某種可怕景象的驚惶。

身體的驟然分離,讓昏迷中的白翊無意識地發出一聲細微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抽泣,身體本能地蜷縮得更緊,仿佛在尋求最後一點微弱的保護。

這聲抽泣像一根細針,再次狠狠紮進顧沈舟混亂不堪的神經。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赤腳踩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刺骨的寒意順著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卻無法冷卻他心頭那團混亂燃燒的火焰。

他站在床邊,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壁燈光線下投下濃重的陰影,將床上脆弱的人完全籠罩。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不定,眼神死死地盯著白翊,那裏面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情緒:震驚、錯愕、殘留的暴戾、尖銳的刺痛、巨大的恐慌、深沈的自我厭惡……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茫然無措。

他贏了?他終於用最徹底、最羞辱的方式報覆了這個當年拋棄他的背叛者?他讓白翊嘗到了他當年萬分之一的痛苦?

可為什麽……為什麽看著眼前這具被自己親手摧殘的身體,聽著那聲破碎的呼喚和此刻微弱的抽泣,他的心裏沒有一絲一毫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荒蕪的廢墟,和一種滅頂般的、令人窒息的空虛與……恐懼?

“顧舟……”床上的人又無意識地呢喃了一聲,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像重錘砸在顧沈舟的心上。

這個名字……這個被他親手殺死在七年前的名字……為什麽還能從白翊的口中叫出來?帶著那樣的……愧疚?難道……當年的事情,並非他以為的那樣?這個念頭如同鬼魅般閃過,卻立刻被他心中根深蒂固的恨意狠狠掐滅!不可能!他親眼看著白翊為了那個選秀頭也不回地離開!他親身體驗了被丟在人生最重要考場外的絕望!

恨意如同跗骨之蛆,再次試圖吞噬那絲動搖。但看著眼前慘烈的景象,那恨意卻像失去了燃料的火焰,只剩下嗆人的濃煙和灼燒自身的痛苦。

他不能再待在這裏!

顧沈舟猛地轉過身,動作僵硬得像生銹的機器。他胡亂地抓起地上散落的睡袍裹住自己同樣布滿痕跡的身體,甚至不敢再看床上一眼,幾乎是逃也似的沖進了與主臥相連的巨大浴室。

“砰!”浴室門被用力甩上,發出一聲沈悶的巨響,在死寂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冰冷的花灑被開到最大,溫度調到最低。刺骨的冷水如同密集的冰針,狠狠沖刷在顧沈舟滾燙的身體上。他仰著頭,任由冰冷的水流沖擊著臉龐,試圖澆滅心頭那團混亂燃燒的火焰,沖刷掉身上沾染的白翊的氣息和……那濃重的血腥味。

水流順著緊實的肌肉線條滑落,帶走汗水和暴戾的餘溫,卻帶不走眼前那揮之不去的景象——白翊蒼白痛苦的臉,頸側猙獰的咬痕,破碎的嗚咽,還有那聲帶著巨大愧疚的“顧舟”……

他用力閉上眼,拳頭狠狠砸在冰冷的瓷磚墻壁上!指關節瞬間破皮,滲出鮮血,混合著水流滑落。尖銳的疼痛傳來,卻無法緩解心底那更深的、撕裂般的混亂和痛苦。

他到底在做什麽?!

浴室外的世界,依舊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不知過了多久,冰冷的水流終於讓身體的躁動和大腦的混亂稍稍平息,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一片狼藉的空虛。顧沈舟關掉水,扯過浴巾胡亂擦幹身體,套上幹凈的睡袍。鏡子裏的男人,臉色是暴風雨過後的蒼白,眼神深邃得像不見底的寒潭,裏面翻湧著無法言喻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更添幾分頹廢和戾氣。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重新戴上了那副冰冷堅硬的帝王面具。然後,他推開了浴室的門。

主臥裏依舊昏暗。白翊依舊維持著那個痛苦蜷縮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極其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空氣裏的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但那股混合著情欲、暴力和絕望的氣息依舊濃得化不開。

顧沈舟的腳步停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目光掃過白翊頸側那個已經凝結、卻依舊猙獰的咬痕,掃過他布滿淤青和指痕的身體,最後落在他緊蹙的眉心和幹裂滲血的嘴唇上。那蒼白脆弱的模樣,像一根細小的刺,再次紮進顧沈舟剛剛勉強築起的心防。

他沈默地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透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灰白。

最終,他轉身走到門口,按下了內線通話器。他的聲音已經恢覆了慣常的冰冷和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周謹,叫李醫生過來。立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