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游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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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樂園

方意全程努力扒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今晚的飯菜很對自己的胃口,尤其是那盤紅燒肉,鹹鮮中帶著一絲甜味,肥瘦正正好,再配上一口清爽的上海青,吃膩了再吃一口鹽焗蝦,方意感慨此宴不負此行。

何怡很喜歡看方意吃飯,方意仿佛是抱著一顆虔誠的心去仔細品嘗每一道菜,她有很久沒下廚做過飯了,看到有人這麽捧場,對坐在自己對面的小女孩滿眼都是歡喜。

有時候陪著丈夫在外應酬,見慣了精明算計,看到這麽清澈又真誠的一雙眼睛,怎麽看怎麽喜歡。方意是自己看著長大的,比小時候的性子沈靜很多,方意經歷過什麽她有了解,她同樣也是母親,對這樣的孩子心疼是占多數的。

“不著急吃,晚上還有你喜歡的千層呢。”

“你看阿姨對你多好,聽說你喜歡巧克力,不喜歡奶油,專門找人訂制的千層。”陳若欣也跟著搭話。

方意此時此刻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的喜好非常明顯,喜歡就是喜歡,喜歡到嘴角都可以咧到耳朵根去。

剛開始坐在楊景然面前還有些矜持和不好意思,後來不停地被何怡夾菜,美食帶來的滿足感讓自己飄飄然,逐漸忘記斜對面坐了個誰,恨不得全身心撲在這場美食盛宴上。

“我還得謝謝小意親手給我包紮的生日花束呢。真的很漂亮。我很喜歡。”知道何怡喜歡郁金香,一般剛到手的郁金香還是生花苞,方意在何怡生日前兩天便開始著手醒花。

鵝黃色郁金香作為主調,方意選了噴染的芬得拉白玫瑰和少許帶著翠綠葉子的雪柳花作為點襯,外裹了兩層淡黃的果凍軟膜紙。花束是下午被媽媽擺在客廳中央的,暖黃燈光下的郁金香更顯典雅。

陳若欣提前回去照顧黑花,方意本想跟著回去,硬是被何怡拉著聊了好一會天才走。

楊景然送方意出門時,夜色漸濃,小區路燈已經亮起。

天氣轉涼,圍繞燈光的飛蟲少了大半。

男孩女孩左右並肩走著,兩人飯桌上沒怎麽搭話,多數時間是方意在吃,楊景然應接兩位媽媽的話題。

楊景然微微側向只到自己下巴的女孩,打他記事起,兩人的身高一直都差這麽多。兩人的關系也如同地下的影子,長度始終差了一截。楊景然的手從出門就揣在褲兜裏,他的手心藏有裝在口袋裏的東西。

說話不是難題,難在開口。

“你送你媽媽什麽禮物啊。”方意比自己提前邁開打破沈默局的第一步。

“幾罐花茶。”嘴角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像是湖面漣漪,輕起波瀾又恢覆往日平靜。

“哦。”方意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了。

就像石子丟進沈寂的深井,水波蕩漾了一下,很快吞滅向外傳遞的聲音,再次寂靜歸一。方意覺得這一段回家的路好似變得很長很長,兩人的影子一會變長一會變短,盡管已是深秋,花叢間的蟲鳴仍是連綿不絕。

“你每天晚上學習都學到很晚嗎?”

少年思考良久,松開原本緊握在手心的東西,神情舒展開:“嗯還行。”

“還是要早點休息哇。”

“嗯好。”

西苑物業近些年在居民住宅區移栽了不少桂花樹,一入秋便能聞到那股子香甜氣。一條道上遠遠的望去,滿樹金黃。

幹爽的清風夾著桂花金色的香韻吹動白紗簾,方意昨夜熬夜寫完了這周的作業,因為太過勞累忘記關陽臺的玻璃門,早上許是嗅到了熟悉的香氣慢慢悠悠才醒過來。

微瞇雙眼,方意躺在床上瞧著外邊的天。

她很喜歡秋日的藍天,這個時節的天空凈的沒有一絲雜質,飽滿地像是要滴出藍色顏料來。陽光透過白紗灑進屋內,黑花臥在小窩裏舒舒服服地睡覺。

驚從床上坐起,方意打開備忘錄打算列好下午學習計劃,爭取再多刷一套題時,才想起自己和陸曙去游樂場的約定。

慌裏慌張給黑花餵完食後帶到花店交給媽媽,自己再匆匆打車趕到游樂場。結果又遇上了堵車,在路上耽擱了一個多小時。

想到陸曙興奮轉為沮喪的表情,方意很愧疚,看到陸曙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門口的長椅上,方意心裏面的那點愧疚感愈發強烈。

自從何怡生日宴結束後,她猶如打了雞血,晚上看書做題到十二點鐘才熄燈休息。她想再往前走一些,再努力一些。

男孩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陽光照得皮膚透亮,因為過於白凈,又手拿兩杯奶茶一個人呆著,吸引了不少年輕女孩的註目。

“對不起,我來晚了。”

原本蔫巴巴的男孩聞聲立馬仰頭,看到方意眼裏滿是驚喜:“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方意不知怎的,想起了那個雨天碰見的小小的餓著肚子的黑花:“對不起,等很久了吧。”方意決定請陸曙吃飯,她到時已經是中午時分,陸曙早說晚說至少等了自己近兩個鐘頭,不彌補點什麽,內心的歉意則無法明抒:“你肚子餓嗎?我們先去吃飯好不好。”

男孩點頭,乖巧跟在方意後面,進了園區的餐館。

看來是真餓了,陸曙飛速解決掉面前的奶油意面和滿滿一杯果汁。

“還夠嗎?要不要再吃點什麽?”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孩子得多吃點才能長身體。方意覺得自己好像在養弟弟。

“不要了,這些夠了。”弟弟搖頭,弟弟委屈,但弟弟不說,“剛剛園區外面有人問我要不要買東西,我怕你找不到我就不敢買。”

“待會出來後再買行嗎?”方意小心試探,畢竟人是自己忘了時間給委屈的。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不懂事啊,明明是我叫你出來玩的。”陸曙眨巴眨巴那雙漂亮的大眼睛,更像一只乖巧怕惹人生氣的狗狗了。

方意覺得陸曙可愛,想了想也是自己不對:“這次是我不好,耽誤了時間。不過我答應了你的事情就一定會辦到的,這叫信守承諾。平常學習那麽緊張,就當給我們放放松,你不是沒來過這邊的游樂園嘛。”

“真的?”陸曙喜形於色,方意覺得自己好像能看見他那條隱形的,仿佛要翹到天上去的毛茸茸尾巴。

幾個小時後游客方意對自己先前答應陪陸曙放松的言論表示異常後悔,陸曙這個人仿佛對放輕松有雷達,專挑能讓靈魂沖破天靈蓋的“放松游戲”玩。

過山車,跳樓機,海盜船,大擺錘……方意下輩子也不會去碰這些游戲項目了,幾場下來她的靈魂已飄向出竅的邊緣。陸曙則是哈哈大笑,拉著方意一個又一個游戲場地地跑,美其名曰高中生的解壓放松時刻。

你是放松了,我魂也快要沒了。除了小時候的幾場游樂場歡樂體驗,15歲的方意再次經歷人在地下走,魂在天上飄的體驗感。

小時候她很喜歡玩這些刺激項目,長大後反而變得膽小。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方意欲哭無淚,慌忙擺手,說什麽也不肯再走一步。

陸曙正要去拉方意,卻被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拽住了衣角。

小女孩對著陸曙做了幾個手勢,指指前方的漂流,卻沒有說話。女孩指指耳朵,接著擺擺手。方意了然,輕輕拍了一下小姑娘的肩膀,比劃了幾下。女孩眼睛突然亮了,看完方意的手勢後,朝方意回了一個大大的微笑,才跑向站在離三人五六米遠外的婦人,興高采烈地比劃著。

婦人領著孩子朝方意這邊微笑表示謝意,拉著孩子離開了。

陸曙靜靜目睹著方意與小女孩交流的全過程。他的兩眼直勾勾的,眼中已沒了剛才的興奮,亮而凝註的眼睛閃過鋒利的目光。

他在方意臉上搜尋著什麽,似是要將其看穿。

方意跟女孩打完招呼,註意到陸曙在看自己,以為陸曙沒懂她們之間的手語,仔細解釋道:“剛剛那個小姑娘是在問我們漂流項目她可不可以玩,工作人員看不懂她的手語。”

“你懂手語?”

“大概懂一些。”方意剛想要轉身離開,剛剛那位小姑娘跑過來送給方意一只氣球,對著方意做了謝謝的手勢,拉著媽媽害羞地跑開。

天漸漸暗了下去,少女的笑容比天邊的餘暉還燦爛。

方意盯著女孩逐漸遠去的背影,自顧自地解釋:“我小時候遇到過一個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妹妹,那個妹妹長得和洋娃娃一樣,很漂亮,但是也不會說話。我很喜歡她,陪著她玩,順便自學了一段時間的手語,沒想到我現在還能記得一些。”

洋娃娃一樣的小女孩?陸曙先是楞神,許久都沒開口說話,方意以為陸曙是玩累了,大腦短路了,跟他開玩笑:“是不是也想學手語呀,我回頭教你。”

“好哇,你教我吧。”像是終於接通線路,陸曙噗嗤一聲笑出來,少年的聲音輕松又愉快。

“今天玩得那麽開心,明天就要……”“書歸正傳!”

“認識這個詞啦?”方意好奇。

“你教的當然都得知道咯。我要向你學語文嘛。”陸曙的幾科中語文不太好,方意答應要教他學中文的。陸曙為此大放厥詞,中國人不學好中文算什麽中國人。

落日金輝送來天際烈焰的橘紅,那輪金黃的不再刺眼的太陽即將歸山,陸曙知道明天是個好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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