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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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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交鋒

九月一號清晨五點,方意眼睛一睜,看向鬧鐘,嘆口氣,發現自己離原定起床計劃足足早了一個小時。她從小就有個毛病,面臨重大事件的前一晚睡得再遲,第二天早上醒的依舊很早。

站在穿衣鏡前,方意望向鏡中一身墨綠運動短款校服的少女出神。一個暑假讓她原本剛剛過肩的黑發長成可以乖巧束在腦後的馬尾,方意為此特地選了一根跟校服相配的墨綠色皮筋。

昨日海鹽檸檬的沐浴露味道還停留在脖頸。額前碎發細小幹凈,校服的綿柔布料恰好包裹少女還在發育的身軀,身上淺灰色書包也是媽媽為了獎勵自己考入一中新買的。新學期新氣象,對於這樣的自己方意還是比較滿意的。

她瞧著自己,腦子裏忽然閃現楊景然的身影。方意的耳根微微泛紅,他穿上校服的樣子應該特別好看,就像春天裏挺拔翠綠的白楊樹。

他知道自己和他一個班嗎,他會不會在班裏註意到她,她今天應該不算難看……

一中新生入學第一天不上課,進入班級見過班主任後,由班主任帶領著去學校禮堂,由校長給全校學生上開學第一課,然後便可以自由活動,熟悉校園。

西苑距學校不是很遠,地鐵口離小區門口幾步路的距離,雖然只是幾站距離,但地鐵口離學校還有一小截路要走,不愛運動的方意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坐公交去上學。

初秋的暑氣暫且還未完全消散,而明媚的早晨卻是清爽的好時機,不少人出門晨跑鍛煉。方意靠邊走在小區人行道上,身邊來來往往的人竟叫她看得失了神。

幾聲鳴笛引回方意的註意。“小意怎麽走去學校啊?媽媽沒送你呀。”何怡搖下車窗,將車停靠在路邊,摘掉墨鏡,露出杏眼,對方意笑道,“快上車,景然也在車上,阿姨送你們去學校。”

順著向後看,楊景然就坐在後座,少年戴著耳機,側頭偏向窗外,沒有發覺她的存在。

“謝謝阿姨,不用這麽麻煩啦,媽媽早上有事叫我一個人去學校。學校又不遠,我走去就好了。”方意猶豫半天,還是拒絕了。

“哪裏麻不麻煩的?跟阿姨客氣什麽。快上車,阿姨今早沒事,正好送你和景然一起去學校,我這車不能在路上停太久,快上來。”

“阿姨,我……我還沒吃早飯,我現在要去吃……”方意急急慌慌,只想搪塞過去。

“那正好,景然也沒吃早飯,你們一塊去吃吧。我聽說學校對面有家面煮得特別好吃,今天帶你們去嘗嘗鮮。”

方意只得硬著頭皮答應,道過謝後小心翼翼開了車門抱著書包窩在車的另一側。

她的心撲通直跳,對車的害怕情緒遠多於偷摸放在心裏的那個人就坐在自己身邊的小欣喜。

不是不願意同楊景然一道去學校,相反這是她一直以來渴望實現的小願望,只是如果不是坐汽車該多好。

爸爸出事後,她便對汽車產生抗拒心理,車速快一點,她就會格外緊張,總感覺對面車輛會突然闖過來。若是閉眼,那日醉酒司機駕車與他們迎面相撞的畫面似山間猛獸撲向方意。為了避免痛苦再次襲擊,她坐汽車的次數屈指可數。

楊景然覺察出動靜,扭頭仿佛看到一只即將進入冬眠縮成一團的松鼠。

小松鼠雖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自己媽媽聊著,可身體還躲在那邊角落裏,盡可能的向後縮,一雙腿側向車門緊緊並攏,兩條胳膊抱住書包不放。因有書包的側擋,她看不到自己的註視。

許是習慣了父母對自己命令式的交談,只是平日裏再簡單不過的寒暄,他竟覺得女孩跟自己媽媽的對話似乎有那麽點吸引人。耳機裏的英文歌貌似有些擾人,楊景然按掉了開關。

自己爸媽的寵愛與溫柔似乎都給了她,父母不止一次地在家裏毫不避諱地表示對她的誇讚和心疼,甚至想要認她為幹女兒,即使楊景然才是家裏唯一的孩子。

自小接受的教育讓他感覺自己在父母面前不是個孩子,準確點的描述像是下屬,是個深受上級信賴認可,予以重任的下屬,只有最好最強才會獲得嘉獎與笑臉。他也會累,會疼,可有什麽用呢,這麽多年都過去了,不喜歡也成了自然。他完全明白父母望子成龍的期望,從周圍人艷羨的眼光中就可看出他是優秀的,是父母的驕傲。

習慣後發現站在頂端,享受只屬一人的風景的驕傲滋味其實也不差。

方意不知捱了多久,終於等到何怡停車,剛想開溜就被揪住,領到店內乖乖巧巧坐在楊景然對面。楊景然媽媽點了兩份雞絲面後,付完錢叮囑幾句後便匆匆離去。

坐在少年對面,方意眼神四處亂飄,一會翻開書包檢查書本是否帶齊,一會查看桌面菜單,她還在數來店裏吃早飯的有多少大人,多少學生。

能和好多人直面相對的方意就是不敢擡頭看前方,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漏了馬腳,最近她很容易臉紅。

楊景然在低頭調節左腕的手表,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如果可以,方意很想回歸兒時,回到那個無話不說的年紀。

店裏的陳設和家鄉有家早餐店很像,那家店也有她愛吃的雞絲面,外公經常帶她來吃,有時候還會碰到也來吃面的楊景然。

他們兩個都喜歡清淡鮮香的雞絲面,小時候還喜歡比誰吃得快,誰碗裏的雞絲放得多。楊景然吃飯吃得慢,看方意超過自己還叫她等一等。一想到楊景然那張勢要比天高的小臉,方意突然噗嗤一聲咧嘴一笑。

“你笑什麽?”少年坐的筆直,跑入店內的光正巧撲向楊景然的後背,他的發絲末梢染成金色,臉上細小的絨毛清晰可見。

“你小時候吃飯吃得慢,還叫我等你。”方意老實回答。兩人現已不像小時候那般融洽,可認識這麽久,再次成為好朋友也還是可以的吧。她想試試,就試探一下。

“吃飯吃太快對腸胃不好,你不就是因為吃太快老是胃疼。”說罷楊景然便是一楞,他沒想到自己還能記起從前,他原以為自己差不多快要忘完了。

屬於他們兩的共同記憶實在太多,隨便幾句話便能勾起過去種種。他慌張了,他不願自己過多的情緒暴露在外,對他來說有些事情乖乖待在原地就好。

楊景然不愧是楊景然,很快恢覆鎮定,反問道:“是吧?我媽說的。”

萬千情思瞬間匯於心間,只一句話便被潑了冷水。“嗯,是小時候的事了。”方意很聰明,沒有外洩任何情緒,只隱隱地覺得太陽穴的青筋跳了兩下。

她的胃到現在也沒好,經常沒理由的抽痛。兒時的傷痛要很久才能被治愈,不管身體還是心。

因為被說吃飯快,方意慢下了咀嚼的速度,甚至需要楊景然吃完了等她。兩人前後腳出了早餐店,剛要過馬路,方意就被喊住了。

“方意!”同樣一身墨綠校服的陸曙站在對面向方意招手。

走在前面的筆直的身形頓了頓,臉也側向陸曙那邊。

方意看了一眼楊景然,不知道為何有種做壞事被發現的感覺,她小心翼翼地朝陸曙擺擺手,告訴他回頭再見。陸曙誤會了方意的暗示,跟黑花似的樂呵呵地奔向她。

“怎麽樣?最近好嗎?黑花呢?黑花在家嗎?”男孩的眉眼彎彎,陽光灑在面龐,更顯白皙。

楊景然若是冰霜,陸曙就一定是那抹暖陽。

陸曙靠的稍近,方意更覺不好意思。她點點頭,悄悄離了男孩一點距離,迅速看向楊景然立體的側顏。她有些擔心,她怕楊景然誤會,可是又誤會什麽呢?她沒什麽值得誤會的。

“下回不要貼著斑馬線外緣走。”

方意楞住,她和楚婉一起走路走習慣了,因為楚婉喜歡走裏邊兒,她就順其自然的往靠路的那方走,久而久之,跟誰一塊也是保持這樣的站位姿勢。剛剛等綠燈的學生很多,楊景然走得快,她沒跟上,又顧著禮讓別人,自然而然一步一步被擠到斑馬線外邊去。

“謝謝你啊陸曙。你下次過馬路不要跑那麽快,路上車輛還是很多的。”方意想到陸曙也是興沖沖跑過來,情不自禁想要多叮囑他幾句要註意安全。

楊景然轉頭避開陸曙的直視,皺眉道:“方意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直覺告訴自己,眼前這個跟方意很熟的陌生少年的眼神很不客氣,似是在責怪自己沒等方意。這事是他不對,他不該落下她,可他也是沒辦法,那麽多人湧過來一下子就把兩人沖散了,他稀裏糊塗被人群擁著過了馬路。不過,他又是誰?他憑什麽指責他?聽口氣,這少年倒和方意很熟。

楊景然還在思考為什麽他兩認識時,便被初中好友勾住脖頸扯走了。

方意看向走遠的男孩,心裏有些說不出來的感覺。女孩總覺得說句再見,好像楊景然就能記她一輩子似的。

微風吹拂,額前發梢微微吹起,少女盯著前方身影若有所思的模樣映入陸曙眼眸,少年眉間出現幾道細小紋路,又很快消失。他內心有個聲音告訴自己,他不喜歡剛剛走掉的那個人,單純就是不喜歡。

“我還沒問你呢,你在哪個班啊?”少年要比女孩高出差不多半個頭,他迎著光,瞇眼笑道,“你會不會和我一個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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