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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夢裏的愛人決定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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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夢裏的愛人決定去死

你答應分手答應得太快, 以至於忽略了——心軟、長情、優柔寡斷是你靈魂的底色。

你忘了,人很難徹底與自己割席。

現在你看見她了——過去的自己站在那裏,隔著一片霧, 她淒淒地看著你,眼神幽怨。

她埋怨你為什麽不更堅定一點,埋怨你為什麽輕易就放棄。

你無法反駁,因為連你自己也覺得背叛了過去的自己。

反噬就是在這時候開始出現的。

一開始, 你只是失眠。

到後來,某個尋常的下午,你突然開始顫抖、頭暈、惡心,冷汗很容易就濕了你的後背。

你感到十分疲勞, 哪怕剛睡醒,什麽都還沒做,也還是累極了,好像虛脫。

你感到註意力無法集中, 你經常在幹著某件事的時候, 忘記自己正在幹什麽, 有幾次你拿著擦手紙進出衛生間好幾趟,才想起來自己是要方便。

你感到腸胃不適, 你開始經常胃痛、拉肚子,最誇張的一次, 你一下午吐了三次。可你中午明明什麽都沒吃。

你的睡眠質量變得很差,經常三點才能睡著, 五點就自然醒了。當你發現這一點時, 你已經連續一周睡眠時間不足三小時。

你感到自己病了。

可疫情在蔓延, 到處都是比你更需要被救助的人。

還好你家裏有市醫院的人脈,雖然是二手人脈, 但姑且也能用。在一次安排好的見面後,你被判定為重度焦慮癥。

你開始吃藥。

那麽多藥丸,白的黑的,圓的扁的,你只記住了勞拉西泮。因為它的生僻字稍微沒有那麽多。

你深知你的家庭並不會托舉你,未來你還要靠這個腦子獨立謀生,你不得不愛惜自己這個腦子。所以吃藥前,你向醫生再三確認,這藥是否有副作用。

得到醫生的否定,你才放下心來,照醫囑吃藥。

然而或許是因為體質特殊的緣故,副作用還是出現了。

現在是晚上十點鐘,你的家人已經入睡,你剛吃過藥,平躺在床上,等待藥物生效,早點入睡。

但你先是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噗。噗。噗。

好像漏氣的氣球,雖然聲音細微,卻很有節奏,在夜深人靜時尤為清晰。

然後你意識到,這個聲音是從你體內發出來的。

沒錯——你的身體——漏氣了!

你很震驚,你不明白人的身體怎麽會漏氣,要漏也應該是漏液吧——血或者水之類的什麽東西?!

你在自己身上上下摸索,終於確定了兩個漏氣孔所在位置。

一個在腳踝,一個在心口往上一點的地方。

還好,只有兩個,一只手一個,應該堵得住。你慶幸地想。

你嘗試弓起背,蜷縮起身子,就像個坯胎那樣。左手堵住心口,右手堵住腳踝——真的剛好。

漏氣聲終於停了下來。

然而讓你更頭疼的事出現了——

一串雞蛋大小的恐龍,排著隊,從你的房門跑了進來。

沒錯——雞蛋大小的——恐龍。

你終於意識到,你出現幻覺了。

你的意識還清醒著,你記得自己是誰,今年幾歲了,在哪讀大學。

但是你無法揮散這幻覺,甚至也無法入睡。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你都得和這些幻覺共度了。

你索性也松開了手,不再去堵那並不存在的漏氣孔。

於是在噗噗的漏氣聲裏,在小恐龍的嘰嘰喳喳聲裏,你看到了姜伶。

她坐在床尾,靜靜地看著你。

這一幕本該有點詭異,奇怪的是,你一點也不害怕。

因為你感覺到她好像……很悲傷。

你心裏的柔軟再次泛濫成災,你想抱抱她。

像過去很多次安慰她一樣,攬過她的頭,抵在自己胸口,告訴她你在。

可這時候你也突然想起,你們已經,分手了。

所以她的悲傷有跡可循,而你正是這元兇。

你明明知道這是幻覺,你明明知道的。

但為什麽,眼淚還是,止不住往下流。

你拽過了被子,把自己藏在裏面。

過了很久,你似乎感覺自己被擁抱了。隔著被子,從背後。

你掀開被子。

房間裏空空的,什麽都沒有。

-

你不敢再吃藥,於是每當夜晚降臨,你就得赤手空拳和失眠戰鬥。

在數不清第幾個和失眠戰鬥失敗的晚上,你想她了。

你清晰地記得她的電話號碼,倒背如流,但你絕不敢再撥通。

你賭過一次了,你輸了,你也認輸了。

你已經下定決心繼續往前走,甚至你也一度認為自己能夠繼續往前走。

哈哈,你可真敢想。

現在你知道了,在那三年分分合合的糾纏裏,你的靈魂早已鐫刻上她的名姓,即便你在理性上選擇與她決裂,感性上也依然會匍匐於她。

曾經你自願戴上枷鎖,而今你卻又要將它取下。

可你以為……這是你想取下就能取下的嗎?

靈魂的慣性如此強大,會背棄你的理性,自作主張,延續你對她的愛。

今夜如此,夜夜亦然。

你問自己,你愛她什麽呢?

愛她不長嘴,愛她不體諒你?

愛她曾降臨在你的荒野,給予你愛的沈痛與愉悅?

又或者是愛她……不愛你?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好沒有道理。

但愛情不就是他爹的不講道理?

你想恨她,你認為這樣或許會讓你好受一點。

但你再一次高估了自己。

你這樣心軟的人,對她根本恨不起來。

社會把你一顆柔軟的心淬煉得冷硬,然而你也就硬氣了那麽一次。

在那以後,只要你一想起她,一顆心就又回到柔軟的模樣。

離開她的時候,理性替你把她的缺點一一陳列,以便於讓你離開得更堅定。

然而此時你完全想不起來她的缺點了,反而她的優點不可遏制地擠進你的腦子,爭先恐後。

你開始被自己控訴。控訴著你的放棄,控訴著你的不堅定。仿佛提分手的是你,一切的源頭也在你。

你逐漸嗅見了遺憾的味道。

終於你累了,你繳械投降,決定不再掙紮。

你決定順其自然,把一切交給時間。

你相信時間會幫你撫平一切傷痛,只要時間夠久,再深的傷疤也會愈合。

可是生活不是電視劇,不能快進也沒有時光穿梭機,你跨越不了時間,無法跳過現在。

不論未來,只說現在。

你現在好痛。

痛到涕泗橫流,痛到全身失力。

天殺的。

你有點想布丁快跑了。

如果她在的話,至少能有個人陪你說說話。

那樣的話,至少就不會那麽……孤獨。

她是那樣合格的傾聽者,她不會站在道德制高點貶低這段感情中的任何一方,也不會端著旁觀者的傲慢指導你該如何如何。

她只是聆聽。那麽溫柔,那麽仁慈。

可是你又想起來,你早就沒再和她聯系了。

就在你和姜伶覆合的前一天,你隱約感覺到,布丁快跑好像有什麽話要對你說。

但你那時滿心想著姜伶,這感倏一浮上來,馬上又沈下去了。

再後來,你就忘了。

你的眼中總是只有你最在乎的人,然後理所當然地忘掉其他人。

也是後來之後很久你才回過味來,布丁快跑可能,對你有那麽一點點喜歡。

所以啊。

你愛的人不愛你,愛你的人被你揮之而去。

什麽他爹的狗屁愛情。

你真的累了。

反正失眠也是失眠,不如做點什麽。

你開始寫點什麽。

你創造了一個角色,她和你同樣心軟、多情、念舊、搖擺不定。

你創造了另一個角色,她和姜伶同樣膽小、矛盾、不夠成熟。

你註冊了筆名,開始連載這個爛俗愛情故事。

過了一陣子,你開始陸陸續續收到一些讀者的私信。

其中一個讀者問你:這個故事是he嗎?

她表示她的淚點比較低,看不了be,如果這個故事是be的話,她就不會再繼續追下去了。

你安慰她說:放心,一定會he的。

在文學的偏好上,你也曾被悲劇吸引,它們是那樣矛盾,充斥著血腥暴烈的美感。

但真正落實到你的筆下時,你只想像個俗人一樣,追求幸福完滿的大團圓結局。

生活已經夠苦了,不是麽?

於是,在你創造出來的世界裏,她和她擁有了一個近乎完美的結局。

敲下“全文完”這三個字的時候,你感到心裏獲得了無與倫比的慰藉。

但慰藉的心情沒有持續多久,很快你就哭了。

在創作上你喜歡喜劇,喜歡he,但你將自己的故事演繹成了be。

你圓得上紙上的緣分,卻續不上現實的篇章,這落差扇了你一巴掌,實在難受。

無法可想,無法可想。

你決定做點什麽,緩解這份難受。

你註冊了一個q.q號。

然後你開始裝點它——替換頭像,替換備註,替換簽名,替換資料卡。

終於,通過你的不懈努力,你將這個號打造成了一個高仿號。

如果姜伶看到這個號,一定會下意識地想,她的q.q號怎麽在你手裏。

你開始頻繁切換於兩個號之間。

[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麽?]

[蒜蓉茄子,番茄炒蛋,沙丁魚]

……

[今天天氣好好,有點想你]

[我也想你了]

[疫情什麽時候結束呢,這樣就可以去找你了qaq]

[感覺短時間內不會結束了,出門記得戴好口罩]

……

[你說會不會有這樣一天,下班之前我會問你,今天想吃什麽菜,我去買,你會問我,家裏的百合插花是不是要枯掉了,要不要換新的]

[你在想什麽]

[?給你半分鐘重新組織語言]

[我的意思是,當然會的啊,這不是明擺著的嘛]

[哼,算你識相]

……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

終於有一天夜裏,你發出去一句消息之後,忘記了切換賬號。

然後你不小心睡著了。

醒過來,看著一夜沒有被回覆的消息。

你登上了那個q.q號,點擊退出賬號。

你再也沒有登過那個q.q號。

-

這以後,你撥通了程見熙的電話。

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程見熙。

這一次,程見熙沒有再罵你。

她只是一個勁地嘆氣。

她是如此仗義的朋友,看到你走到今天這一步,她主動把一部分的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她又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等你回答,她又率先跟你道歉:

“對不起,我之前不該跟你說那樣的話,不該全盤否定你的感情。”

“以己度人,本來就是一種殘忍。”

“以後我會陪著你,再也不會把你推開了。”

因為一段永遠失去的愛情,失而覆得了一段友情,你覺得一切開始好起來了。

半年後,海市解封,你重返校園,參加了畢業典禮。

你重新找工作,只是期望就職地點從蘇市換到了海市。

也許是否極泰來,這次找工作出乎意料地順利。

你很快就被游戲行業巨頭——寰宇游戲錄用了。

地獄難度的筆試,堪稱變.態的六輪面試,但你就是做到了。

寰宇游戲壓力很大,每個來到這裏的人都想搏一搏沖破階層的可能,於是每個人都在卷。

你又開始變得麻木。

麻木是你的武器,鈍感力是你穿行在這個人才密集型行業的交通工具。

柔軟的你被留在夜晚,在白天,你總是以成熟、可靠的面目示人。

漸漸地,你的工作越來越出色,越來越得心應手,你被提拔成了寰宇游戲的游戲劇情組長。

不知不覺間,你已經成為了同齡人中的佼佼者。

但只有你自己知道,光鮮是你的外衣,只要剝開這身外衣,就能看到你被腐蝕到千瘡百孔的一顆心。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感覺到自己已經蒼老的?

是從某一天,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從你身旁跑過去,校服掀起一陣風。

而你忍不住回頭,駐足看著她,直到她的身影在視野中變成豆大的一點,最後再也看不見。

如果這時候有人路過你,看向你的眼睛,一定會從你的眼睛裏看到滿眼的艷羨。

是的,你二十五歲了。

你開始懷念青春,懷念你痛到骨髓裏也要分分合合抵死糾纏的十八九歲。

而你的青春還有另一個名字,那就是姜伶。

她在你記憶裏的存在太過濃烈,構成了你對青春的大部分感受。

而這時候你和姜伶已經,分手三年多了。

你夢到姜伶的次數少了,但並不代表從不會夢到。

每一次夢到她,醒過來的那一瞬間,巨大的孤獨感、悵然感都要將你吞沒。

在許多個黎明前,遺憾、傷感、困惑的滋味好像潮水向你湧來。

你意識到逝去的,不只有那段戀情,連同你沈痛,而歡愉的青春,也逐流水而去了。

青春謝幕了,屬於青春的故事也be了。

在現實裏你果然偏好he而非be,當你反應過來時,你已經對這故事的be走向耿耿於懷。

你於是很久不知道心動的感覺。

你於是意識到你好像也沒有真的擺脫失戀。

你終於知道,初戀白月光之所以叫做白月光,是因為月光灑落,傾斜千裏,人一旦被籠在其中,便不知道,到底要跋涉幾光年,才能徹底走出來。

既然無法走出來,你索性將自己放逐其中。

在漫長的時間裏,你無數次對這次分手進行覆盤。

有了上次覆合的前車之鑒,你當然不會再想要重蹈覆轍。

你只是常常在腦子裏回憶分手時她對你說的話。

你從中捕捉到了蹊蹺之處,你感覺你可能錯過了什麽關鍵信息。

然而它們是那樣模糊,在你腦子裏好像一團展不開的霧。

回憶到最後,連你也逐漸不清楚,在那兵荒馬亂的十八九歲,她當真愛過你麽?

她如果不愛你,那些好聽話都是說給誰聽的呢?它們曾那樣絢爛而照亮你貧瘠的十八九歲。

她如果愛你,又為什麽冷暴力你呢?會有人舍得傷害自己的愛人麽?會麽?不會麽?會麽?

一次又一次徒勞無功的哀悼,一次又一次無人回答的拷問。

你近乎自虐地自我審訊,在審訊中痛苦,又在痛苦中麻木,似乎生活也將一直這麽繼續下去。

直到有一天,一個女人強勢地闖進了你的世界。

用現在網上流行的話來講,那簡直就是入室搶劫般的愛情。

第一次見面,你騙她說,你剛分手,你覺得這樣足夠嚇退她。

但沒想到她反問你:“陳小姐,你不知道走出一段感情最快的方式,就是開啟一段新的感情麽?”

然後你談戀愛了。

現在想想,你愛上她,幾乎是必然。

她的愛大方,明確,毫不遮掩。

她對你的欲望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熾烈又真誠。

不需要你擔驚受怕,不需要你察言觀色,不需要你小心揣摩。

你要的熱烈的愛她給了,你要的安全感她也給了。

她簡直就是再完美不過的戀人。

你想起姜伶對你說,“下次記得找適合自己的人。”

你竟然放棄了對那個be故事的執念,你開始覺得姜伶說的是對的,殷念真的就是適合你的人。

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你不再夢到姜伶了。

人們都說,只有不幸福的人才會常常懷念過去。

而你呢,你現在可太幸福了。

殷念給你的愛是如此確信,你被這樣健康的愛戀托住,幸福得幾近流淚。

你還有什麽理由再懷念過去?

可是,現在,一千多個日夜裏無數次出現在你夢裏的人,站在你面前了。

高樓的大風裏,她決定去死。

心軟、長情、優柔寡斷是你靈魂的底色。

你總是善解人意,在愛裏也傾向於成全勝過勸止。

所以這一次,你會成全她——

讓她去死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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