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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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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反目。

這條回璇璣族的路, 明夷走過無數次。飛閣流丹、玉階彤庭的建築群坐落於飄渺的仙山之間,雲霧繚繞,若隱若現。

在山腳舉目, 已經能望見承載了他絕大部分時光的清凈仙宮,熟悉……又陌生。

“玄武村陳羽,玄品水靈根,可入外門。”

恰逢五年一度的納新大典,整個璇璣洲但凡自襯有一線希望的凡民皆雲集而至, 竟將橫亙數十裏的恢宏山門石臺圍得水洩不通。

加之九州第一族的名頭, 更是連其他州也有不少來碰碰運氣。

穿著大多簡樸, 與白玉仙門有些格格不入的凡民們高仰著頭,眼中帶著近乎虔誠的光,妄想有那麽一絲機會……觸及他們無法想象的、長生久視的另一個世界。

臺上約莫只有五六歲的孩童尚還懵懂。

臺下一大家子粗衣短褐看上去並不富裕的親人們,已經有些滑稽地張著大嘴呆在原地, 喜極的眼淚無意識滾落, 渾然沒有察覺到周圍羨艷的目光已經快要將他們烤熟。

巴掌大的測靈石明暗之間,便是一場橫亙一生的悲喜。

明夷無言的目光, 與孩童那雙清淩淩的眼眸有著片刻交集。

神情一恍。

那樣的眼神……他曾見過。十餘年前, 身上最後一絲暖白氣運被陣法抽走, 上一刻還靠在街角啃著一枚冰糖葫蘆的孩童,停下呼吸之前,也是同樣……不知事的年紀。

少年看不清情緒地垂眸, 跟在白衣獵獵的青年身側,腳步不曾停留。

一路拾階而上, 氣氛漸漸不同尋常起來。

往常步履輕盈、來往不斷的仙門弟子, 竟始終不見一人。沿著空蕩的玉階,行至山巔壯觀的主殿, 鐘離眸中神光微動,已經捕捉到了不下十股暗中窺探的氣息。

——消息傳遞速度……倒是不慢。

滄雲從柱後轉出來,吊兒郎當的表情不再,覆雜地攔住少年去路:

“我曾經提醒過你……不要回來。”

“……所以,你也早就知道?”

聞言,明夷莫名笑了笑。與這位從小與他一起互損長大的小三叔對視,在他欲言又止的動作中,側身,擦肩而過。

大殿之內。

無數長輩、隱世不出的族老極其反常地同時列坐。

明夷逐一掠過殿中熟悉的人望來的意味不明的視線,心中空落落的寒涼,只剩一道盤桓的念頭。

——何以直視人心幽微?

……來的好快。

渡玄緊擰著眉註視走到殿中的兩人。

在心中暗罵了無數次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雷瀾,應對的指令剛剛下發,就已經接到不速之客闖山門的回報。

按照明夷的性格,不應該如此幹脆。

渡玄冷寒目光望向那位白衣颯踏,神秘莫測的青年。

——是因為他?

鐘離旁若無人地朝著少年輕輕頷首,抱臂向側幾步,將主場交由明夷。

還沒待明夷開口說話,渡玄便無奈地長嘆一聲,道:

“你的來意,我已經清楚。但……此事並非如你想象。”

“其實瞞著你,也的確是為你考慮。既然事已至此……唉。罷了,那我便將計劃原原本本告知,希望你能理解。”

明夷眸光微動,心中升起一抹瘠薄的希冀:“願聞其詳。”

“一切起源於一個錯誤。”

渡玄的目光在少年空蕩的脖頸上頓了頓,淡淡地道:

“當時璇璣族青黃不接,即將掉出一流宗族之列,恰好天命之子出世,我們便迫不及待地借用你的氣運穩住了形勢。”

“沒想到批命之時,居然算到你死劫在身。那時,你的氣運已經與族內鏈接極深,一旦應劫,璇璣族將一夜淪為二流勢力。”

“於是,我連夜召集族老詳加推斷,居然發現……你是天道選中的天梯質料。但僅憑你,無法完全堵住空洞。不過這給了我們一個很好的思路——只要有足夠多的氣運,便能補上天梯,重開升仙路。”

“再細細推演下來……天下半數生靈的氣運齊聚,我們便能重新得道升仙,再也不必眼睜睜看著自己腐朽。也能……”

渡玄的眼神似笑非笑,像是沈浸在偉業之中,卻並未發現少年的臉龐已經慘白如紙:

“……保住你。”

——穩賺不賠的買賣。

“於是,就有了遮天陣諸事。過程異常順利,沒有哪個宗門能抵擋得住成仙道果的吸引力。”

“我們犯的第二個錯誤,就是放你出去歷練。就差臨門一腳……”

一語及此,渡玄的表情黑了黑:“誰也沒想到你的破壞性居然能這麽大。”

“幸好,經過推演,一切都還有救。只是重開遮天陣極易引起天道關註,我們需要抽取你身上的大部分氣運遮掩,因此才如此著急地召你回歸。”

“其實很簡單,不是麽?”

“明夷啊……這是能拯救我們修仙界的無上偉業,如果不是你的性子,其實也沒必要瞞著。”

渡玄的眼中劃過一絲慈祥,感嘆道。

“別刨根問底,一直什麽都不知道,不好麽?”

“你永遠是此世最為耀眼的天驕,就算氣運離你而去,境界也不會跌落。待升仙路重接,你便是最有希望成仙的人……”

“代價只不過是些凡民罷了。生生不息、不會斷絕的凡人……”

殿內的長老跟著七嘴八舌地勸慰起來,是真情實感的語重心長。

“……”

明夷唇畔最後一絲血色褪去,瞳孔震顫,身形搖晃不穩。體內來自九幽的業火翻湧,幾乎想要將他焚燒殆盡。

——居然真的有……比拿他祭天更恐怖的真相。

——那場蒼生浩劫的目的……居然有一部分是為了……他?

眼見溫情的部分已經鋪墊地差不多,渡玄的神情忽然肅穆起來,帶上了若有若無的威脅,微笑道:

“你身上的法器,就是為了避開死劫。我很驚訝,在應劫期摘下項鏈,你回來的時候,居然沒有瞬間以身合道。”

——只有一種可能,在他身邊,有著更招惹天道視線的存在。

渡玄有些忌憚地瞥過那道玄衣白袍的身影,又道:

“但想來,也拖不了太久。明夷,你的意氣、你的抱負,我們都看在眼裏,難道……你想死在天道之下,填補天梯?”

高高在上的族長伸出手來,其上懸著一枚刻著微縮遮天陣法的悟道石,像是捏著少年的命脈,眼眸虛瞇:

“拿上它,別想太多……好好當你的氣運之子、絕世天驕,不好麽?”

——我親自為你鋪就的登天大道。

明夷緩緩閉上眼睛。

過於……可怕的真相。

耳畔哨聲鳴響,天地倒懸,不知身處何處。

血脈逆流,真氣四竄,像是掉進了萬載玄冰池,一陣陣從骨子裏湧上來的寒涼讓他不住地打著冷顫。

偏偏心頭又仿佛堵著一團火,燒得他胸膛燥熱雙眸赤紅,想大聲喝罵嚎啕大哭,喉嚨裏卻仿佛堵著棉花,連最細微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身軀寸寸萎靡。

他的傲骨、意氣、道心……都像是徹頭徹尾的笑話。

好像是睜開了眼,但不知為何,眼前是比閉目更深沈的黑,他看不見……他從來也沒看清過。

心尖劇痛,幾乎每跳一下,都是難以承受的痛苦。

這裏……難道是從小教育他仙道為護生的家族?

少年死死抓住胸口彎下腰來,下唇咬得糜爛,呼吸幾近於無。

人影幢幢,鴉雀無聲。

已經沒有絲毫力氣,明夷慘笑一聲,肩上不知為何沈重地他擡不起頭來,雙膝像折斷一樣,砸向地面。

——從此之後……再無人能擔起世界的重量。

傲骨摧折,道心零落。

——該怎麽誇獎璇璣族呢?上窮碧落下黃泉,世間大道三千條……硬生生讓他們找到了唯一能撼動無暇道心的方法。

手臂突然被一只強有力的手扶住。

幹脆止住下落的趨勢,讓明夷一絲一毫也動彈不得。

變故讓近乎支離破碎的少年稍稍分了一絲心神。

鐘離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明夷身側,單手接住少年全身的重量。

金眸中燃著仿佛能灼燼世間的烈火,盛怒之下,第一次近乎傲慢地擡起頭。

像是站在雲端俯視睥睨,視線一一掃過這些輩分極尊的遺老、崇高的璇璣族徽、洞穿升仙得道的至理:

“在場有什麽東西,配得上讓你屈膝下跪?!”

字字千鈞,振聾發聵。

——這位涵養極好的異界神明,終於徹底冷下了神色,無形的壓迫感讓人心底發毛。

“放肆!我等心系大道……”

被一個外人如此冒犯,在場眾多長老拍案而起,怒喝出聲。

悄悄縮在角落裏的滄雲忽然瞪大了眼。

他看到——

這位自己一直暗中監視的,彬彬有禮博學多才,雖然神秘莫測不好對付,但自來到此間從未顯露過什麽大威能的人物……突然現出讓他腿軟的殺伐怒目相,擡手憑空召出一桿恍惚能貫穿世界的長槍。

周身金玉驟亮,玄黃粒子升騰,鐘離揚手一槍釘在號稱世間最硬的玄鐵地板,像是豆腐一樣,整個槍頭都沒了進去。

眾人從未感受過的、不可抵禦的磅礴能量如水波擴散,大地震顫悲鳴。

整個殿內上到族老下到執事手段盡出,竟沒有一個能阻擋,硬生生被掃穿震翻在地。

——一時間,整個殿內還能站著的,就剩下了中央那兩人。

來自身畔的支撐實在太過有力。

看著一地人仰馬翻的場景,呆呆站著的少年碧瞳忽然動了動,像是被喚醒一般,多出了幾分神采。

……卻仍是入骨噬魂的哀傷。

——面前渾濁的眼中滿是驚恐和忌憚的三人,是將他的命線手動改為與璇璣族相連,並耗費壽命替他批了九次死劫的族老。

——跪坐在地卻咬著牙,視線堅定並不認為自己有錯的,是供養他百年,每次見他眼中全是期許的族長。

——過於狼狽地跌坐的眾人裏,有帶他進秘境的長輩;有做飯很好吃的朋友;有兒時的玩伴,也有嫉恨的同儕。

他忽然低頭笑了笑。有些顫抖地伸手,握住身旁泛著粼光的白金衣角,伴隨著攥起的褶皺,空蕩得嚇人的心中這才多了幾分安定。

——多可笑。身為土生土長的蘊靈界本地人,站在血脈相連的璇璣族大本營,竟只覺寒涼淒惶,無處可棲。

居然還是靠著來自提瓦特的神明……

能給他踩在地面上的踏實感。

良久。

緩緩松開手,明夷踉蹌轉身,一步步走出忽然逼仄到他無法喘息的大殿。

碧眸迎著殿外明亮的天光,強忍著胸中灼燒的痛楚,那個少年,終於說出了自知道真相以來的第一句話。

聲音飄渺,帶著些蒼涼的笑,是讓在場璇璣族所有人都極其耳熟的,傳承了千年的禱詞——

“諸天萬法,玄玄浮生……”

“大、道、垂、黎、民。”

每一字都像是吐出的熾烈的心血。

眾人死寂無聲。

殿內隱隱的,間或傳來了似是琉璃破碎和小口吐血的聲音。

——是終於有人扛不住,道心破碎的鳴響。

鐘離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只有寒徹的聲音字字沈怒。

“他是氣運之子,是天命人,是飛升的契機,是璇璣族的中興之主——唯獨不是他自己。”

——對於生命悠長的神明,這樣縈懷的怒火,已經記不清幾百上千年間,不曾有過。

“你們冠冕堂皇,做的每一件事都師出有名、華麗至極,將世界的道理加諸在尚幼的後輩雙肩,理所當然地剝奪他知情和選擇的權利——”

“你們想救的,從來就不是他。”

“我作為世外之人,並無審判諸位的立場。但——作為明夷的友人……”

“當蔑視諸位。”

那雙威嚴鳳眸緩緩掃過殿中仙風道骨的眾修者,熾金鎏火,令所有對視之人呼吸凝滯,倍感壓力。

聲音極穩極輕,但吐出的每個字都尤如暮鼓晨鐘,正敲在道心之上。

“不慈。不憫。不信。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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