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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聆神殿!我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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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聆神殿!我炸的!”

倚巖殿。

說是“殿”,其實更像個三進院落。碧瓦飛甍,曲水流觴,自有一番鬧中取靜的意趣。

明夷從耳房屏風後轉出來。

換了一身相當正式的天青流嵐羅裳,外披璇璣族紋星痕袍,毫不怯場地迎著眾多善意的註視,走到大廳正中圓桌前,抱拳深躬行禮。

“帝君,眾仙長。久仰大名,幸甚得見。”

“行了行了,這兒沒這麽大規矩。摩拉克斯雖說講究但也不在意這個,坐。”

剛欲開口,就被若陀大手一揮搶去話頭,摩拉克斯無奈地搖頭一笑,垂眸啜飲清茶。

若陀難得對其他人產生興趣。

上下打量著這個三天內兩次驚動摩拉克斯的傳奇人物,赤霞色瞳孔間或閃過懾人的光。

——像是收斂兇性的猛獸,哪怕再自認友善,仍會在不經意間露出獠牙。

“多謝龍王。”

見過不少大場面的明夷絲毫沒被唬住,嘴角上揚,自覺坐到了十分熟悉的留雲借風和削月築陽中間。

——至於為什麽熟悉,就不必多言了。

“你認識我?”若陀詫異。

“作為在海瑞國情報中與帝君齊名的頭號大敵,很難不認識。”明夷挑了壺桂花酒給自己滿上,笑道。

“不錯。很有眼光。”

似乎被某些字眼取悅,若陀滿意地舉杯遙敬少年,又移動手臂挑眉示意摩拉克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明夷跟著灌了一杯,臉頰騰起一抹薄紅。

環顧一周或多或少都在情報中聽聞的仙神,視線不受控制地粘在了唯一一個非人形生物上。

一只一人高的、看上去很好摸的杏色大熊擺弄著桌上茶具,熊掌靈活地彈出一道細微的火焰,將茶水維持在一個將沸未沸的狀態,清香滿室。

似是察覺到目光,大熊直身望來,瞳眸溫潤,歪頭笑了笑。

“這位是爐竈之魔神,馬科修斯。平日裏喜用本相示人。”摩拉克斯放下空酒杯,褐赭色碎發隨風輕晃,聲音平和,絲毫不見片刻前槍貫長虹的熾烈殺意。

“你初來璃月,我來為你介紹一下。”

“若陀,你應是較為熟稔。”

“歸終,塵之魔神哈艮圖斯……”

削月築陽、留雲借風、歌塵浪市、理水疊山、救苦度厄……

一個個或熟識,或只在情報中稍有了解的傳說人物,如今就真真切切坐在他面前。

“臨近海燈節,魔障漸厲,夜叉一族降魔繁忙,甘雨又總攬民間慶賀諸事,就留待稍後。”

在座諸位介紹完,摩拉克斯微微一頓,呷了口茶,唇畔輕揚。

“明夷小友,歡迎來到璃月。”

語罷,註視著有些受寵若驚的少年,擡手打了個響指,周身金玉流光一閃。

明夷一怔,低頭轉腕。就見那枚只種下幾日的回紋印忽然浮現,散發著溶溶暖熱,化光消散。

——似乎是件好事。但不知為何……腕上竟覺有些空蕩,心中悵然若失。

“還要多謝帝君救我於水火。”明夷長籲了口氣,真心實意地舉杯欠身,滿飲一杯酒,碧眸全是感激。

“舉手之勞,不必介懷。”

摩拉克斯毫不在意地一笑,換上酒杯一飲而盡。

明夷在其引見下一一與眾仙神見禮,很快就打成一片。

眾仙對這個真實年齡只有百餘歲的小輩相當寬和,談笑聊天之餘也不忘帶上明夷,那些在到來前已經做好準備面對的應有的考驗、漠視、隔閡,通通沒有發生。

熱鬧的言笑聲中,明夷甚至有些恍惚。

夾起一片松茸放進口中,味蕾頓時仿佛置身於叢林,極致的鮮香險些打斷他莫名的思緒。

——在貝列諾西手下的刁難欺壓不過還是昨日。

眼前好奇詢問,還給他推薦菜肴的魔神、仙人們臉龐漸漸模糊,與在璇璣族修行時的長老前輩們身影逐漸重疊。

光影醉醺裏,他仿佛還是那個意氣淩雲、被好好愛護著、沒有經受任何狂風暴雨的天之驕子。

歸終看得真切,眸中劃過一絲輕淺的疑惑。

幾月前突兀出現的禦草魔神身上種種不合理之處翻湧上來,顧忌著這是初次見面,歸終再三考量,最終緘口不言。

酒過三巡茶足飯飽,這場特意為明夷準備的洗塵宴也算是接近尾聲。

喝了個盡興的若陀率先起身,沒有壓制醉意,大手重重拍在少年肩膀以示認可。

“嘶——”

明夷只覺肩上一沈,像是飛騰時撞在了巨石上骨裂似的痛,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人類?”

若陀即刻收回手,眉峰緊皺,面上的五分醉意瞬間消隱。

——以他方才的力度,就算是再弱的魔神,也不應有如此大的反應。

空氣一靜。

摩拉克斯意外地輕揚眉梢,眸中帶了幾點興味,抱臂後傾靠在椅背上。

“不能。凡民、靈獸想要成仙問道,需歷經帝君欽設的天地試煉,我們不可能毫不知情。如尚未成仙,延年益壽相當有限,百歲怎麽也不能是這個狀態。再加上他不錯的身手……或許……他年紀尚小,正處於魔神幼生期?”削月築陽下意識否認,在戰場上與之有過交鋒的他,很難相信這個結論。

“不像。魔神幼生期大多神志蒙昧,有個別例外是 從誕生之時就權能極強。這個情況……哪邊都靠不上。”歸終看了眼氣定神閑的摩拉克斯,松煙色瞳眸閃過思索。

明夷重又成為視線焦點。呲牙咧嘴地揉了揉右肩,雖然對初次照面就被看穿身份一事十分驚訝,但也沒什麽重大秘密被拆穿的慌亂,相當坦率地和盤托出。

“某種意義上說,我的確可以算作人類。作為異界來客,我的原生世界與璃月有些相似,凡人可修煉成仙。不過不同的是我們每升一階都會延壽,現在我的壽命少說也有兩千年吧。”

“這裏……凡民有修仙資質的極少,且天生的魔神仙獸占主導,有點像我原生世界的洪荒時期,元素力是真的充沛啊。說不定我在這裏成仙的可能性還要更大。”

語罷,看著在場眾多神通廣大的人物各色眼睛越瞪越大,明夷心中詭異地升起了一絲成就感,不由開了個玩笑。

“我目前距離成為真正的仙人還有兩個大境界,尚未脫凡塑身。所以說暫時的確還是肉體凡胎,拜托各位仙長輕拿輕放啊——”

“不是……等會兒,原來是這麽回事?”歸終罕見地當了會機,反應過來後豁然轉頭看向隱隱微笑的摩拉克斯,眼中帶了幾分控訴。

“契約在身,我不便多說。”摩拉克斯擡手握拳放在嘴邊輕咳一聲,旁觀眾仙難得一見的失態,碎發聊勝於無地掩去幾分眸中笑意。

“說起來,異世誤入之人你並不是第一個。只不過,除了……絕大多數都是普通人。你的存在,倒也特殊。”

敏銳地註意到話語中的模糊之處,明夷擡眼望去,還未出言,就被歸終的話扯去心神。

“那麽……明夷,你想回家嗎?”

……想回家嗎?

明夷一時語塞。

笑意漸隱,心頭漫上重重寒意,如冬夜的松杉,凝滿霧凇晶瑩。

眼前走馬燈一般,劃過恍如隔世的碎光殘羽——

血雨湧流,天地同悲。不計其數的凡民絕望的乞求聲中,籠罩著半個大陸的遮天大陣遽然破碎,連帶著碾碎的,還有無數人苦心孤詣的升仙妄謀。

他衣衫襤褸站在正中,迎著已有年餘不曾升起的太陽,放聲朗笑,身後高揚不滅的業火,身影倒映在四周密密麻麻的真人們腥紅的眼瞳中。

……那樣的眼神……有多恨啊。

恨到不惜得罪他身後的璇璣一族,恨到無盡殺招將世界屏障都震碎。

——他是抱著必死的覺悟來到這裏的。

明夷忽然伸手拎起一壇“千日醉”猛灌了兩口,削月築陽阻之不及,眼睜睜看著少年從臉頰燒到指尖。

濃重的眩暈和飄飄欲仙裏,少年聲音顯得含混又綿軟:“如果您是在幾天前問我,我的回答一定是‘想’。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到回去的方法。但現在……”

“……我不知道。事實上,或許我的死亡,對那個世界來說,才是最好的結局。”

“索性師長們手裏都握著我的命牌,知我目前性命無憂……不然在這裏躲個幾十上百年的風頭,再考慮回去吧。”

“現在回去的話,必然是無窮無盡的追殺,怕是將我挫骨揚灰個幾百次,也不足以消解那群道貌岸然的家夥心中的恨意吧。”

鴉羽般的睫毛低垂,沾染上零星由於眩暈不適湧上的生理性淚珠,平添幾絲脆弱。

“抱歉。”歸終撫了撫眉心,雖然沒做什麽,卻莫名有種欺負小輩的罪惡感。

“你想在這裏住多久都行。雖說璃月也不是什麽世外桃源,但相比之下,也算是難得的安身之所。好好休息,不必擔心。時間會沖淡一切。”

“歸終說的對,沒想到你這孩子看著年少意氣,竟也藏著如此沈重的往事。不過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從現在開始,璃月就是你的家。”

留雲借風有些憐愛地揉了揉明夷的腦袋,雖不知具體發生了何事,但對少年品行的了解還是讓她判斷出——這孩子應是受了不少委屈。

“多謝各位仙長……”

明夷扶額,腦袋蹭了蹭溫熱的手,迷迷糊糊地道謝。

接收到過多的善意,大腦在酒精的作用下從沮喪跳轉到興奮,少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突兀地拍案而起,將眾仙驚了一下。

“帝君!”

含笑旁觀的摩拉克斯一頓,迅速反應過來彈指送出一道巖光,將不穩搖晃的醉貓虛虛扶住:“何事?”

少年不語,只一腳跨過光屏越過眾仙走到摩拉克斯身前,執起對方袖口就扯著人往門外走。

起初有些拽不動。但在他悶頭大力扯了兩下後,便松了力道,順利將之帶了出去。

醉貓晃晃悠悠地出了門,擡頭確認了下方向就往天衡山飛去。中途糊裏糊塗地扶上了一只毛茸茸的圓手,確認左手還死死拽著一節袖口,他放心地提了提速。

眾仙無一例外的綴在身後看熱鬧,歸終忍俊不禁掩袖輕笑,轉頭對著若陀:“你這千日醉……兩口能醉上多久?”

若陀擡手抓了抓頭上赤角,看上去有些想笑,又有些為難:“我的話,不用元素力壓制,一壇能醉上兩個時辰吧。他這種情況……呃,度厄,你怎麽看?”

救苦度厄真君衣袖翩飛,聞言偏頭,日光映出白皙如雪的側臉:“我並未與他交手或者把脈,無法測出他的真實實力。就按飯桌上透露的情況來看……少說一天吧。”

眾仙說話間已至天衡山巔,畢竟皆非常人,此等高度不過幾個縱躍,輕而易舉。

明夷總算是將人衣袖放開,眼眸迷離地掃過一眾仙人,咧開的笑比太陽都燦爛。

少年豪氣千雲地一揮袖袍,指著無際海洋中的一片島嶼,有些踉蹌地退後一步,後背撞上一堵毛茸茸的墻,才穩住身形。

“看!我說好送帝君的大禮!”

“聆神殿!我炸的!”

順著少年的指尖,以眾位的目力,自然能輕易洞見——雲來島中心那座高聳的神殿竟當真只剩斷垣殘壁,只有灰黑木石中隱約閃著光的奇珍異寶,還在無言訴說著往日輝煌。

璃月仙人們在這一刻達成了一天內兩次瞠目結舌的偉大成就,慣常的養氣底蘊暫時飛到了九霄雲外,驚嘆連連嘖嘖稱奇。

“好小子,有我的風範。”這是開懷大笑的若陀。

“你還真是膽大包天啊……”削月築陽氣貫雙目仔細觀察遺跡,語氣雖然不像誇獎,但也十分嘆服。

“兩軍交戰先炸神殿,好大的羞辱。怪不得貝列諾西氣成那樣,為了截殺你甚至踏上璃月邊境……小子,要不是帝君,你現在已經沒命了,知道嗎?”留雲借風終於明白了今早那二人下血本的追殺從何而起,柳眉倒豎,生了幾分怒意。

醉醺醺的明夷反應明顯慢了數拍,與那雙含著訓誡的冷蒼眸子對視幾秒,憨笑擡手比了個“2”:“……兩命。”

“什麽?”

留雲借風不明所以。

咒印一命,截殺一命,炸了個神殿,若不是貴人相救,短短一天之內他就已經升天兩次了。

不過此時酒氣越發上湧,明夷已經難以條理清晰地解釋話中意思,只是一味傻笑。

摩拉克斯雖說在咒印反噬時就有所預料,但看著神殿還是一怔,難得有些頭痛地扶了扶額,轉頭與明夷對視,循循善誘:

“你心意赤誠,我們都能感受到。做法雖稍顯極端,倒也確有挫其銳氣的效果……這份‘大禮’,我就收下了。”

“但,此事下不為例。我知你少年心氣又罹受苦難,難免一時沖動。須知並非每次遇險都會化險為夷,要以保護自己為上。”

“……好哦。”

醉貓信息處理能力有限,只聽出帝君語氣溫和,笑瞇瞇地胡亂點頭答應。

耳畔的聲響稍顯嘈雜,像是隔著壁障霧蒙蒙的聽不清楚,明夷自顧自小聲吐槽著海瑞國的“不做人”,句與句之間破碎又毫無邏輯。

最後,仰起頭盯了一陣萬裏晴空,身體靠著毛墻,緩緩滑了下去。

“真好啊——”

一聲輕快地囈語後,少年眼中的天,蓋上了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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