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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哭泣的小外室 “你何時見我動過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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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哭泣的小外室 “你何時見我動過真心?……

崔棣一番冒冒失失,不知輕重的話讓崔棠聽得心驚膽戰,也就幸好他走得急切,穆府伺候的小廝沒跟上來,否則讓他們聽去,還不知道要鬧出怎樣的風波來。

崔棠害怕完了,心裏又冒起一陣火,他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崔棣,十四的人了,臉上早已經褪去了稚氣,怎麽還是這般莽撞冒失。

在學堂時就常常因為口舌之爭與同窗大打出手,惹出許多禍事來。

今日蒙受穆念白重恩,又是借住在人家家裏,用著人家的炭火,看著人家的大夫,她竟也這般失禮,在主t人家的宅子裏說主人壞話。

從來崔棠教訓妹妹只有一個辦法,只是如今他看著崔棣那張失了血色的慘白面容,只覺得心裏疼得要滴血。崔棠心道,左右沒讓穆念白聽見,教訓幾句也就罷了。

沒想到崔棣見他沈默不語,只當他是默認。

她這兩天被扣在穆家的學堂,受盡了穆家人的羞辱與恥笑,加之往日她時常聽那些穆家小姐吹噓穆念白的富貴顯赫,早已經認定穆念白與穆家是沆瀣一氣,商量好了一起欺淩弱小。

她原以為不傷筋斷骨出不了那學堂,沒想到卻是穆念白把自己放了。她根本不信一個豪商大戶會對自己如此好心,她看見崔棠臉上細碎的傷口和腕間駭人的淤青,加之回想起方才那張姓管家輕蔑的態度,心中更加認定是穆念白仗勢欺人,趁自己落難,威逼利誘,淩辱了哥哥。

她當即要掙紮著下床,發誓不受穆念白這羞辱一般的憐憫。

“哥哥,你不要怕,若真是那姓穆的欺負了你,我就是死,也要把她拉上墊背。”

崔棠終於忍無可忍,方才那點心軟都被崔棣這句恩將仇報的話打散了。他只恨穆念白風雅,屋內只陳設著筆墨紙硯,卻沒給他留件趁手的東西,他總不好拿硯臺砸一身傷的崔棣。

崔棠捏緊拳頭,上去將崔棣的衣領扯得歪歪斜斜,沖著她的胸口,梆梆梆,結結實實地捶了三拳,直將崔棣捶得直不起腰來。

崔棣吃痛,捂著嘴悶悶地咳嗽了幾聲,滿臉委屈:“無緣無故的,我又沒做錯事,哥哥打我作什麽?!”

崔棠深吸一口氣,盡可能的保持平靜,可直戳戳點在崔棣鼻子上的手指仍是止不住地顫抖。

“我打你,是因為我供你讀書,你卻把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他指著崔棣的鼻子,毫不留情地大罵她:“你還敢說你沒有做錯事!若非你在學堂裏爭那些口舌的輸贏,莽撞打傷了穆家的小姐,又怎會生出這麽多是非!”

“若非三小姐憐憫,你我哪還有命在在這裏相見?!”

崔棣娘爹早亡,打記事起就是哥哥崔棠把她拉扯大的,因此看崔棠如此動怒,連身上的傷痛也顧不上了,急忙低頭認錯:“哥哥,我知道錯了,你別生氣。”

她用一雙機靈的眼睛偷偷去瞄崔棠的臉色,又不死心的小聲為自己辯解。

“我是不該打她們,可她們說的話實在太難聽!”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們罵自己是沒什麽關系的,反正她皮糙肉厚,不會被那些唇槍舌劍傷到分毫。

可她們憑什麽辱罵自己的哥哥!

說她堅忍自強的哥哥是一個靠身體、靠床上功夫生活的浪貨?

崔棠如何一把汗一把血掙錢供養自己過無憂無慮的生活,甚至還能進學堂讀幾本聖賢書,崔棣看在眼中,日日都心如刀絞,更不能容忍那些仿佛生來就高人一等的小姐們血口噴人。

打傷了人,崔棣不後悔;可看見哥哥為自己四處奔波,面色蒼白,渾身傷痕,崔棣悔不當初。

崔棠當然知道學堂裏的人是怎麽說自己的,自己有時去給崔棣送湯飯,那些金尊玉貴的小姐們甚至當著他的面編排他的床事。

他在寶家班唱戲,本就惹了一身騷,又不想為崔棣的生活生出枝節,只好在那些人面前百口莫辯。

更何況那夜他跪在穆念白身前苦苦哀求,做的那些事,難道不正坐實了那些人陰暗的猜想。

崔棠抿了抿嘴唇,撩起崔棣額前打綹的劉海,細心為她擦去額上沁出的冷汗。

崔棠溫聲道:“任那些人怎麽說,你別往心裏去就是了。她們說得再多,我又聽不到。你只管讀書習字,等日後天下太平了,考科舉,做大官,看她們誰還敢多嘴。”

崔棣看著崔棠臉上的向往與憧憬,不敢反駁,只是苦澀地笑。

她比崔棠讀了更多的書,有了更多的見識。她隱約的知道——揚州,甚至整個江南都在幾位豪商的把控之下。

她也看不出,她一個窮苦百姓,該如何在被豪商控制的考場上考出名頭來。

崔棣見崔棠臉上的怒意逐漸減弱了些,這才敢小心翼翼地詢問:“哥哥,我還沒來及問,姓穆...”

崔棠冷眼看著她,崔棣急忙改口道:“穆念白...穆三小姐,穆三小姐她...為什麽會幫我呢?”

非親非故的,非但不計較自己打傷了她們家的人,還這樣呵護自己。

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崔棣心中已經隱隱猜到了什麽,只是看著崔棠眼下的青黑與消瘦的臉頰,不敢多言罷了。

崔棠回想著這幾日發生的事,只覺得疲憊極了。在最親近的妹妹面前,他頂在胸口,強撐著的那口氣緩緩洩了下去,他軟了身子,彎下了腰。

許多事他不想讓崔棣知道,只好避重就輕。

“我...為了籌錢,做了錯事,闖了禍,差點...差點就要見不到你了...”

提及往事,崔棠不由得有些哽咽,他偏過頭,不讓崔棣看見自己通紅的眼睛,“後來,我去求了穆三小姐...她答應了,幫我平了事,還把你放出來。”

崔棠說得含混不清,略去了許多要緊的事,可崔棣何其早熟,她看著崔棠吞吞吐吐的樣子,看著他隱忍不發的神情,她心中如何不明白。

她心中又痛又悔,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哥哥,看他愈發清減的身軀,看他愈發瘦削的臉頰。

兩行清淚靜靜的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是哥哥教給我,人要自強,要自立,貴自尊,貴自重。”

可這一切都被她的沖動和任性給毀了!

崔棠以手掩面,肩膀顫抖不停。崔棣眼睜睜看著晶瑩淚水順著他的指縫,洪水一樣湧了出來。

崔棠泣不成聲,顫聲道:“可是我好累...”

“崔棣,我好累...”

每天他只要睜開眼,身後仿佛就有許多生長著尖刺的鞭子,不斷地抽打著他。

逼迫他為了下一頓餐飯,為了冬日的寒衣,為了崔棣的束脩,為了像人一樣活下去,步履蹣跚,卻又不能停歇的去挨打、去唱戲、去諂媚,去討好。

崔棠的聲音斷斷續續:“我好想...歇一歇...”

他伸出袖子,讓崔棣看穆念白送給他的新衣。碧色綢緞湖水一般,隨著他的動作綻開漣漪一樣的褶皺。

他一邊流淚,一邊勉強撐起一個笑意,“三小姐願意尊重我,她不曾強迫我,她甚至肯憐惜我的身子,她待我...很好...我想在她身邊,好好歇一歇...”

從寶家班那些勾心鬥角的纏鬥中、從劉卿文陰狠淫靡的眼神中逃脫出來,躲到穆念白為他修築的金籠裏,享受片刻的安寧。

他看著崔棣,幾乎是在懇求:“崔棣,你能不能...體諒體諒我?”

崔棣掙紮起身,撐著纏滿紗布的身子撲通跪倒在崔棠身前,悔不當初。

“哥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和她們置氣,不該逞一時的威風,都是我害了哥哥...”

崔棠抱住她的頭,失聲痛哭,一時間兄妹二人哭做一團。

崔棣不敢看崔棠春泓一樣的眼睛裏,那濃郁的癡許。她只能一邊哭,一邊哀求崔棠:“可是哥哥,都說商人重利輕別離,她對哥哥...豈會用真心?”

“哥哥,你實在不該將真心都交給她啊!”

都說穆念白是個冷心冷清,唯利是圖的商人,她們這般螻蟻,怎配她用上真情?

崔棠淒慘一笑:“真心這樣奢侈的東西,我哪裏配有呢?”

真心、喜歡、愛。

這樣濃烈又美好的情感,他何時妄想過擁有?

在崔棠為數不多的生命裏,影響他最大的情感只有恐懼。

——恐懼饑餓,恐懼嚴寒,恐懼疾病,恐懼連小樓不止不休的責打,恐懼劉卿文的粘膩濕滑的眼神。

他何曾敢喜歡過什麽?不過是什麽能讓他活著,他就不得不為之拼命罷了。

崔棠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捧著崔棣的臉頰,也抹去她面上淩亂的淚痕,他慘然一笑,聊勝於無地安慰她:“你不必為我揪心,我在寶家班唱了這些年,我曉得輕重。”

“如今三小姐待我尚有幾分憐憫,我又尚有幾分顏色,不過是先奉承著她,多從她手裏討些銀子,能在她厭棄我之後,供你我生活罷了。”

“她圖我顏色,我圖她錢財,不過各取所需,到時一拍兩散罷了。”

崔棣看著自己哥哥,很想問一問他,你的這番話,你自己信幾分?

可她不敢。

......

穆念白挑挑揀揀,在自家庫房裏挑了些舒筋活血,接骨生肌的補品,她想著崔棣在學堂裏被人圍攻,又被人淩辱,這些東西總歸能用得上。

張管家一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後,一言不發,面沈如水。

穆念白回身看了她幾眼,知道她頗有幾分情緒,於是輕輕地問:“何事讓張t管家如此煩惱啊?”

張管家板著臉,開門見山。

“第一件事,是三小姐您不必為那個崔棠準備這些好東西。”

穆念白以為她在為崔棣冒失的態度動氣,於是笑著勸她:“崔棣不過十三四,言語冒犯也是常事,你何必和她過不去呢?”

張管家確實和崔棣崔棠兩個人過不去,可這麽說卻另有緣由。

“方才大夫看過了,崔棣那妮子皮糙肉厚得狠。”

“被十幾個女郎圍攻,打折了兩個人的手,其餘人也是頭破血流,鼻青眼腫。她自己卻只是挫傷了胳膊,受了些皮外傷,不過是餓得很了,才看上那麽虛弱的。”

“大夫說她青春正好,不必吃這些補品,只好好休息便能大好了。”

穆念白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驚詫道:“以一當十,還不落下風,這幾乎可以和當日的沈王比肩了。”

當日沈王不就是靠巷戰之中,只靠一根鐵棍,從仇家中殺出一條血路才聲名鵲起,就此發跡的嗎?

張管家卻不理她,自顧自道:“第二件事,便是三小姐對那個崔棠實在優待太過!”

穆念白心中好笑,反問道:“優待太過?對崔棠?”

“我何時優待過他了?我送他的那些東西,做的那些事,不過都是順手而為,舉手之勞罷了,何時讓我自己為難過?”

張管家不茍言笑,絮絮叨叨:“可您肯放他進府,已經十分不尋常。他暈倒時,您還親手照料他。”

張管家似乎已經篤定她對崔棠起了別樣的心思,憂心忡忡道:“您從未待旁人這樣過,您為走到這個位置吃了多少苦,穆府上下都看在眼裏,我們害怕,您會為這一個居心不良的狐媚男子,錯付真心。”

穆念白更加莫名其妙,垂著眼,在手上把玩著一支方才從錦盒中取出來的纏絲點翠金步搖,她撥弄著從步搖上垂落的長串流蘇,眼神平靜。

“張管家,你何時見我動過真心?”

張管家還想再說,穆念白斷然打斷她,無情道:“不過是看他有幾分好顏色,當個鳥兒雀兒養在籠子裏逗樂罷了。”

“張管家何必憂心呢?”

說罷,她命人拿好自己挑選好的東西,跟在自己身後,一路向崔棣所在的西廂房去了。

還未進門,隔著一層珠簾,便聽見那一對兄妹正哭做一團,互訴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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