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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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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

夢裏一直在做實驗,好不容易做完了,卻發現口罩摘不下來——準確地說,是摘不完。摘了一層又有一層,景澄漸漸暴躁得手舞足蹈起來,終於,她大喘著氣驚醒。

面前一片黑暗,她反應幾秒,意識到自己睡著睡著又全蒙進被子裏面了。

景澄披頭散發地鉆出來,喃喃:“我這睡相也太差了吧,我哥怎麽完全沒說過……”

有敲門聲響起來,景澄不再多想,一連幾天都窩在家寫論文,她的大腦已經嚴格地劃分出了優先級。

景澄趿拉著拖鞋去開門,幾乎同時,手機鈴聲跟著響了起來。

“起床了嗎,妹妹。”隔著聽筒,某人噙著笑的聲音也似浸了糖,景澄的前額葉淪陷一秒,她迅速回過神來。

還沒刷牙!

不對,他看不到。

景澄矜持地清了清嗓子:“早。”

“看來我選的時間剛剛好,去門口看看。”

“不要告訴我你現在盛裝在我家門口手裏拿著花打算隆重宣布‘我提前出院了妹妹’。”景澄一邊吐槽,一邊打開門。

“哪來的老土品味。”賀明霽笑了起來,“原來你喜歡這樣的?記住了。”

那笑聲毫不掩飾,胸腔的震動仿佛貼著她的耳朵傳遞,景澄把手機稍微拿遠了些,又覺得這樣很沒出息。

她輕輕地哼了聲,拉開門,圓白胖的機器人調整視線方向。

“這不是庾山那時候的機器人嗎?”景澄摸摸對方的腦袋,它藍色的“眼睛”閃爍了下,接著,賀明霽的聲音居然在景澄面前響起。

“主人,這是今天的早餐,請享用。”

“!”景澄半點困意都沒有了,震驚地睜大眼睛。

“隔著電話聽起來有些失真,不過聲音我仔細調過了。”賀明霽好整以暇地問,“像嗎?”

景澄顧不上回答,忍不住伸手又摸了下機器人的腦袋。

“主人,請盡快用餐。”

再摸一下。

“主人,請不要調戲我。”

語言模塊還挺豐富,再摸!

“主人,不吃拉倒……”

“現在的溫度早餐冷得快,我可是六點就薅醒了蘇老師傅。”電話那端,賀明霽再度開口,景澄玩得起勁,回應得很敷衍。

“玩得開心嗎?”賀明霽涼涼地笑,“主人?”

“嘎?”景澄的臉以肉眼可見的爆紅,方圓五公裏溫度開始呈指數上升。

她僵硬地點擊按鈕,機器人的“肚子”打開了,裏面是一份小籠包,一杯豆漿,還有盒切好了的水果。

“還行……我是說早餐!”景澄哼哼唧唧地拿出紙袋,機器人原地轉圈,精準地走向電梯。

“喔,那就好。”隱隱地,聽得到指尖敲擊鍵盤的聲音,賀明霽在醫院也一樣辦公。

那聲音響著,不知為何,仿佛是輕敲在景澄的脊骨上似的。一下一下地,激起直達她天靈蓋的知覺。

這大早上的呢,景澄腹誹,心裏迅速滾過一遍清靜經。

她轉移話題,好奇道:“哥哥,這個機器人是怎麽來的?”

“說來話長。七點,它從廿秋出發,走一段路坐地鐵擠早高峰,在安順西路站下來,過一個十字路口,再沿著人行道來你小區,我請了保安給它開門……”

景澄起先還聽得很認真,越往後越不對勁,她把早餐放下:“停!等智械生命統治地球不要說我是你妹妹,我不想被連坐。”

“行,不逗你了。”賀明霽又笑了起來,好像她隨隨便便說一句話都是絕佳的段子似的,他要笑好一會兒才能繼續說下去。

“李暮汀投資的小玩具。我給你們小區每一棟都送了一個,讓它住在一樓大堂了。以後有人把早餐送到這兒,它會拿上來給你。菜譜是蘇老師傅打的,一周都不重樣。”

“哦。”景澄翹了翹腳上的拖鞋,慢吞吞道,“那它也會這麽喊別人嗎,用你的、你的聲音。哥哥?”

“你覺得呢?”賀明霽反問。

她哥哥的語言模塊又是怎麽裝的,倫理道德這部分已經被汙染了!

賀明霽放過抓狂的景澄,從容命令:“去刷牙。”

“到底誰才是最最尊貴的狗修金sama啊……”

景澄咕噥了聲,腳卻很誠實地往盥洗室去了。

吃過飯,簡單地收拾了下自己,景澄背著電腦出門。

玄關處,一座金燦燦的雕塑猶如門童,景澄揉了把它油光蹭亮的花朵腦袋。

“我出門啦。”她語調輕快地告別。

-

辦公室裏今天只有姜晗在。

聽到開門聲,她從顯示器後探出腦袋:“可算有人來了,我都沒個說話的。”

景澄拉開椅子坐下:“怎麽就你在這兒?”

“子涵她們要去圖書館寫,說一到辦公室就會呼吸不暢。鐘錦大三嘛,沒有分給他很多任務,路芢……咦,怎麽從來都註意不到他在做什麽?”姜晗伸了個懶腰,“我有問題要當面請教陳老師,他這幾天都很忙,沒來學校。好不容易,今天下午有空了。”

景澄點點頭,很快沈浸到自己的事情裏。

在陳嘉言的項目裏沒待太久,但算得上受益匪淺。

紙上談兵和實踐是不一樣的,景澄畢竟才大二,她知道得沒有研究生多,就顯得成長很快,和賀明霽說自己最近會比較忙,也絕對不是回避的推脫。

她做完手頭的事情再說——畢竟,她是很容易色令智昏的。

賀明霽笑一笑,低著頭,或者眼睛變得亮晶晶的,她腦子裏就想不了別的了,什麽大模型基因組,她只想和哥哥探討人體構造的差異。

這種突如其來的認知令景澄倍覺悚然,打字的手略略遲鈍起來。

她還從來沒有設想過,兩個人在一起後會怎麽樣。

之前最大的問題是如何讓兄長從了她,時至今日她不得不開始反思,今朝有酒今朝醉並不適用於一段正式的感情,能對“在一起”這件事情負責也是成熟的標志之一。

因為這個人是賀明霽,所以她不想敷衍。

景澄遲鈍的手指敲下回車。

間隔年結束,她還要回國外念書,而且她早有深造的打算,在念完兩年的課程後也依然沒有改變這個想法。不過,她可以申請Overload提前修完學分,但不管怎麽樣,四年的異地無可避免……長期異地不是感情的健康運行模式,賀明霽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嗎?

景澄抿起猖狂的小梨渦,如果是她先想到,那就算她又贏了一次——

在這個平平無奇的上午。

在吃了一份小籠包,一杯豆漿,和一份鮮切哈密瓜後。

景澄湧起前所未有的熱血。

不是分開後還能天經地義的兄妹,不是因為多巴胺產生與衰減的戀愛。

她要鄭重地提出另一種選擇。

鍵盤聲忽然就快了起來,劈裏啪啦地響徹長江中下游平原,姜晗驚愕道:“景小澄,你在和誰聊天嗎,學校莫非有新的pdf?!”

“不,姜晗姐,我要盡快寫完我這部分!”

“然後就可以在校慶時好好玩了?我來時看到東門那邊擺了農學院新培育的花。”另一道聲音在門口響起。

“啊,陳老師,您怎麽就來了。”

“原本有點事情,我提前結束,幹脆就先過來辦公室。”陳嘉言同她們打招呼。

說話間,他解下亞麻色的西服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

姜晗驚覺,她老師今天穿得頗為正式,比起平時上課還要精心幾分。她升起不妙的猜測,抱著一絲希望道:“您……不會是約會吧。那除了論文,學生的罪孽又深重一分了……”

“不是約會。”

姜晗松了口氣。

陳嘉言笑意平和:“嚴格來說,是相親。”

他看到姜晗的眼神在“有瓜”“有罪”之間跳躍,而景澄則並不意外地露出了然。

她漂亮的眼睛裏沒有一絲一毫自己的倒影。

陳嘉言的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下。

他解釋:“是我世伯家的女孩。我已經提前同她說明過我的情況,所以,今天只請她在東門那邊喝了杯咖啡。”

見陳嘉言不避諱這個話題,姜晗膽子大了點,“老師,敢問情況是?”

“如果不能心無旁騖,對她就不公平。”

如同註視湖面上掠過的一只飛鳥,陳嘉言目光輕淺如浮雲,“這次校慶,會有位成就很高的校友來,她當年一手建立了宜大動科院,現在是美國科學院的外籍院士。”

飛鳥的翅膀扇動過水面——

“是梅憾春女士嗎?她來康奈爾做過報告,我當時搶到了門口的位置。”景澄伏在椅子邊緣,“她現在在哈佛任教。我只知道她在OEB方向取得的成就很高,沒想到還和宜大有這樣的淵源。”

“沒錯,是她。梅女士發起了一個我很感興趣的項目,聯合橫跨三洲的科學家,如果有可能,我想加入。”

姜晗了然:“所以,您打算繼續工作為主。”

陳嘉言微笑著,不置可否。

“校慶的時候,你們,要一起去見見她嗎?”他道,“我保證這次不用站在門口。”

“去啊。”視頻一端,賀明霽揶揄,“景澄,你難道不知道你哥哥也是位不那麽知名的宜大校友嗎?”

身後,李助理老神在在地想,是去年校慶捐款五千萬的不知名校友。

“現在知道了。”頭發隨意地拿一支筆挽起,景澄目光緊盯著電腦屏幕,“那下周校慶見,我忙完了來找你。”

賀明霽支著臉專註地看她,選擇充分尊重妹妹的安排。

他又道:“我給你準備了一條禮服,明天讓人送到你那兒來?如果尺寸不合適就告訴我。”

“好啊。”想起什麽似的,景澄擡臉朝他笑笑,嘴角凹出甜蜜的弧痕,“哥哥,我也有東西要給你,不過,要過幾天才可以拿到。”

屏幕外,賀明霽的手指動了下,仿佛又觸到某種圓形的金屬物件似的。

福至心靈般,李瑜無聲離開客廳。

他準確判斷,“送禮服”是自己新刷新的支線任務,現在,這兒不需要除了頂燈之外任何能發光的物體。

手裏只有剛處理完的研報,賀明霽有些惋惜,面上卻依然不動聲色。

“要送什麽給我?”他問。

“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我已經告訴你了。”賀明霽把“哥哥很失望”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景澄不為所動。

她單手托臉,手指靈巧地轉著筆,笑嘻嘻道:“是你主動要和我說的。”

“嗯,是我巴巴兒送上來的。”

“這話,說得我像是始亂終棄的壞人似的。”景澄頓時不滿,踩著椅子落地,隨意紮起的頭發搖搖晃晃。

“而且,我也不知道禮服什麽樣子呀,會不會合身。”她穿著他買的睡衣,轉了個圈。筆從頭發裏掉落,她毫不遲疑地準確接中,重新湊到攝像頭前,像跳完一支舞一般,景澄擡著瀲灩的眼睛,等待舞伴的評價。

賀明霽正襟危坐,平靜道:“那我也不告訴你。”

“很好。這很公平。”景澄瞪了他幾秒,賀明霽眼尾的弧度就變得更明顯了。

景澄率先破功,目光再度飄向電腦屏幕,筆又回到了她手裏。

她看著某點,眉頭蹙起來,揮揮手隨意道:“退下吧,愛卿,我要繼續做事了。哦,對了,我明天下午要出門一趟,你不要讓人跑空。”

“好。”賀明霽等著她掛斷視頻。

客廳恢覆寂靜,賀明霽靠在沙發上,松了松領帶。

周遭無聲,他感覺到落空的寂寞。

好像多此一舉,明明還在醫院,但因為要和景澄視頻,所以他依然花費半小時挑選襯衫的材質,領針的款式。

她寫論文時陣仗很大,睡衣袖子要擼到手肘下面,扣子卻錯位的扣著,還有那個頭發,紮得像顆海膽。讓他恨不得鉆過屏幕重新給她梳好。

賀明霽發出長長的嘆息。

他低下頭來,手虛虛一握,覆又松開。

六十四厘米。

親自在她腰上丈量過,所以,不會不合身。

年輕男人垂眸,虎口上新的牙印也已經消失不見,他左手指腹緩緩地搭到右手中指上,那裏停著枚被妹妹嫌棄過粗糲磨人的繭。

賀明霽若有所覺地摩挲過它,象牙白的指尖洇出點深重的紅。

終於。

賀明霽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支著裁剪得宜的襯衫,推開衣帽間。

懸掛的手工定制西服價值不菲,領帶規整的擺放在木托架上。

二十六歲的賀明霽宛如一個毛頭小子,想立刻就選好見景澄時要穿的衣服。

校慶晚宴後的約會申請、早就準備好的禮物、一個會拿著花等待的男人。

但願,他妹妹那時解一解風情,第一句話不要吐槽他“好老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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