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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 125 章 武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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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 125 章 武節(2)

軍隊停駐在了武節城的百裏之外, 崔重晏只帶著一隊親衛,來到城門之下。

銅環響動,兩扇城門緩緩開啟。刺史李長壽親自帶人到來, 將崔重晏迎入城中, 盛宴以待。

宴場設在城中最高的雪華樓下,李瓏坐於主位,長公主在他身側,胡德永與李長壽領著一眾文武官員陪列座下。

開筵後,雖幾乎無人敢多發聲, 但鼓樂伴側, 歌舞不絕,氣氛也可算得上是融洽,直到酒過三巡,崔重晏叫停舞樂, 起身,舉杯轉向李長壽敬酒:“此前青州事變,崔某未能護住長公主與太子的周全, 萬分慚愧,幸得刺史挺身而出, 力挽狂瀾, 實為天下之表率。崔某敬刺史一杯。”

他一飲而盡。

李長壽稱不敢當,連忙回敬,卻聽崔重晏繼續說道:“今崔某僥幸也算站穩腳跟。貴地固然風水寶地, 然稍嫌偏仄, 不若冀城地處要沖,四通八達,為謀事之良地, 況且,範方明在冀城之時,連年大興土木,宮室氣象,絲毫不亞於洛陽,不如迎太子去往冀城,刺史意下如何?”

他話音落下,宴堂內頓時悄然無聲。

不到半年而已,天下已然發生大變。孫榮、崔昆、秦福波這些曾攪擾風雲乃至不可一世的人物相繼雕亡,北方本為眾所推首的範方明也是元氣大傷,連經營多年的冀城也丟了。

而各家的消亡和衰敗,他於其間,力有巨焉。

方才說那話時,他分明面帶笑容,但一股壓迫之感,卻如他那一隊按劍正肅立在堂外積雪地上的親衛,叫人無法忽視。

李長壽一時無言。

崔重晏也未看其餘之人,只轉向座上的長公主與李瓏,行禮道:“冀城萬事皆備,臣民更是日夜翹首,恭迎長公主與太子擺駕前去。”

李瓏不由微微神往。

從前青州富足,來此後,刺史李長壽雖也竭盡全力供奉,但確有落差。不久前範方明被打得狼狽不堪,派遣使者來搬救兵,自也攜帶厚禮,諸如月華流轉之時織就的鮫綃紗,西域雪山千年髓脈凝成的血玉髓,還有什麽九鸞銜珠鎏金博山爐、孔雀翎撚金線的美服、采自南海巨鯨腹的龍涎凝脂香、整段千年伽南木鏤雕雲龍的沈香枕……隨便任何一樣,拿來都是稀世珍寶,當時開蓋,寶光四射,叫在場的人都看直了眼。

刺史因阿姐的授意拒了寶禮,改以劃地為條件。

說冀城宮室不遜洛陽,應當為真。

他悄悄看著身旁的長公主,見她望了眼胡德永。

果然如他所料,老宰官起身推搪。

“崔將軍美意,我代太子謝過。此地到冀城不算近,長公主身體一直未曾痊愈,怕是經受不住道途之苦,況且天氣仍是嚴寒,不如等到日後,再從長計議,崔將軍以為如何?”

崔重晏面上笑意漸漸消失,只捏著手中酒盞,立定不動。眾人不由屏息,偌大的宴堂,寂然無聲。

正緊張之時,只見他忽然點頭,再次轉笑。

眾人松了口氣,紛紛跟隨陪笑。

宴堂中的笑聲越來越大,氣氛終於再次轉為祥和。

滿堂的笑聲裏,他忽然放下酒杯,走到長公主的面前,行禮道:“我欲求見公主,請長公主代為通融,崔某感激不盡。”

周圍的笑聲慢慢又悄歇下去。

長公主微笑:“崔將軍遠道而至,筵席尚未過半,等休息好了,再安排別事,也是不遲。”

“崔某有要事要見公主,不可耽誤。請長公主這就予以方便。”

崔重晏驀地提聲,雙目盯著長公主,強硬之態,盡顯無疑,無形中更似有一縷殺氣隱隱騰起。

人人心知肚明,崔重晏此行到來,絕非善意。但誰也沒有料到,他會如此當堂發作。

李瓏不由瑟縮了一下。

無數道目光也偷望過來。

長公主頓了一頓,壓下當眾遭受沖撞的不悅,面露猶疑之色。

李長壽皺眉,正欲起身說話,這時,身後響起一道通傳之聲:“公主到——”

眾人倏然松了口氣,立刻轉頭望去,見宴堂大門之後的陰影裏,果然立著公主。

廊階下,滿地雪光倒映,將她眉間的一朵描金花鈿染成了帶霜的雪青色。

“參見公主!”

眾人紛紛轉身,向她行禮。

崔重晏慢慢轉頭,望了過去。

同行而來的瑟瑟行至長公主面前,低聲說了幾句話。

長公主一言不發,慢慢起身,欲待離去,見李瓏猶定坐不動,目光掃去。李瓏慌忙起身,倉促間衣袖不慎帶翻了案上的一只酒壺,“咣當”一聲,壺瓶落地,酒液頃刻漫灑一地。

發出的異聲在這寂靜時刻分外刺耳,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去。見長公主沈面,李瓏愈發慌張,正手足無措之時,瑟瑟已是上前,將壺從地上拿起,輕輕歸位,隨即望向對面李瓏,投去安慰目光。

李瓏感激地望了她一眼,稍稍定下心神。

瑟瑟目送他匆匆跟隨長公主離去。

接著,李長壽胡德永領著百官相繼退了出去。瑟瑟最後清退堂中所有侍人,自己最後退了出去。

宴堂內只剩下崔重晏一人。

李霓裳邁步,走進變得空曠的堂中,停在他的對面,朝他點了點頭,面露笑容。

“當日,我以為你已死在黃河之中。那時怎會想到,今日會在這裏,又見公主的面。”

半晌,崔重晏終於說道。

他顯是在強行抑制情緒,語氣頗為平靜,然而,那微微爍動的目光,緊繃的下顎,無不在顯露著此刻他內心的強烈波動。

李霓裳並未閃避來自他的目光,與對面的男子對望了片刻。

“多謝崔郎君對我的好,我銘記在心。還有,上次若不是你派崔護到來,我這一行之人,恐怕也無法順利來此落腳。”

“請受我一拜。”

她開口說道,語氣懇切,接著,向他深深行了一道拜禮。

崔重晏身形一動,上前幾步,擡手待要阻攔,然而她已拜下。他停了下來,慢慢收手。

“崔蕙娘是你收容了吧,讓她說出崔栩的藏身之地,我不會為難她。”

“你這趟來,是代表天王,還是代表你自己?”

李霓裳沈默了一下,問道。

崔重晏仿若未聞,只註目在她的臉上,片刻過後,答非所問:“公主與從前,仿佛不一樣了。”

“我聽說,北地如今到處都在傳揚一首童讖,什麽木子開花,李覆天下,又說公主受神明庇佑,坐實祥瑞……”

他慢慢踱到李霓裳的身前。

“公主來此之後,李長壽的勢力,確實大漲。不但趁亂擴了地盤,我聽聞,投奔者也是絡繹不絕,戶口漸漲。”

他頓了一下,雙目緊緊地盯著她。

“當日,在武節城外,你究竟是如何做到殺人於無形的?我百思不得其解。”

李霓裳與他對望了片刻。

“從前機緣巧合,我養了一條小蛇,行動迅捷,毒可殺人,我常隨身攜著。”

崔重晏一怔,目光在她身上梭巡了一下,慢慢道:“原來如此。”

“所以,如今你們是不需要我了,是嗎?”他註視著李霓裳,問道。

李霓裳並未回答,只道:“宇文縱勢大,你我兩方各自行事,他暫且或尚可容你一二,但你若與我們一道,不怕他立刻便容不下你?”

崔重晏輕輕哼了一聲。

“裴世瑜……”

他口中說出這個名字,目光在李霓裳的臉上落了一下,似觀察她的神色,見她眼睫也未眨動一下,繼續說道:“此事你想必也有所耳聞,誰能想得到……”他一頓,面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此事實是匪夷所思,宇文縱麾下之人,必會因為此事,各懷心思,如今他恐怕還無暇顧及我——”

“這或便是上天賜予的機會。”

“孫榮是個蠢人,妄自尊大。既無壓過天下的實力,又無可號令天下的法統,宇文縱尚未敢立刻稱帝,他就敢出頭,成為天下眾矢之的,他不先死,誰死?”

他凝視著李霓裳。

“公主應當不曾忘記當日之約吧?公主嫁我之後,兩方聯合,以我軍事,加公主之名,別的不敢多說,掃合整個北方,綽綽有餘。到了那時,即便宇文縱前來攻打,也是無懼。哪怕暫時無法制勝,與他長久對峙平分天下,並非沒有沒有機會。何況……”

“他身體應當有些不妥,年歲也長,一旦他死,剩下一個裴世瑛,有何可懼?一統天下,是遲早之事。”

“你怎知他身體不妥?”李霓裳問。

“揣測罷了。”他似不願多說,含糊帶過。

李霓裳不再追問,只道:“在那之後呢?”

崔重晏沈默了下去,片刻後,看著她從身前走過,衣風卷動近畔一口金猊爐嘴裏出來的香煙,如在她的裙裾間,洇開一圈圈的漣漪。

她停在一扇窗前,推窗向著庭中雪立了片刻。

“崔郎君,我從不曾忘記當日之約。”

她慢慢回臉,望向身後正看著自己的崔重晏。

“我記得很清楚,那時我剛到青州,不能說話,我將你約出,問你是否要我。你從我的頭上取走了一枚發釵,以此為約。”

“你若肯發個誓,或者無須發誓,只要你言明,你將遵循當日約定,效忠我李家,恢覆朝廷,無有二心,我立刻嫁你,今日便可舉行婚禮。”

“我言既出,絕無反悔。”

靜悄無聲。

她等了片刻,再次開口:“當初的約定,是為換取你扶持我李家的光覆大業,你當清楚。如今你既做不到,嫁你有何意義?請將昔日信物歸還於我。”

堂中依舊無聲。

“也罷,約既不存,所謂信物,你繼續留,或是歸還,於我而言,其實也無兩樣。”

“如我方才所言,崔郎君此前對我李家的助力,我銘記於心。”

“此言絕無作假。日後若有機會,我定當回報。”

她朝著崔重晏再次行了一道鄭重的拜禮,隨即不再停留,朝著堂門走去。

崔重晏盯著她離去的背影,身形一動不動,就在她的腳步即將邁出樓門之時,突然到她身後,攥住她一條臂,轉身帶著她,強行便往樓上登去。

他的手勁極大,李霓裳如何掙脫得開,被迫跟從,一路踉蹌地行到頂高之處,這才停了下來。

高樓之巔,寒風呼嘯,卷起覆檐的層層積雪,如飛沙走石般撲面而來。

“你意欲為何?”

李霓裳並無慌亂,也無掙紮,立定之後,問道。

崔重晏衣袍獵獵翻卷,向著西面遠處的一片蒼茫,立了片刻。

“公主,曾經我唯一的念頭,也是我最大的心願,便是有朝一日,我能正大光明地踏入長安,回到我從前在崇仁坊的舊家,正衣冠、具牲醴,祭告我崔家先靈於九泉,對他們說,我沒有叫他們失望。這些年,為了此志,凡力所能及、力所難及之事,我全都做了,折腰摧眉,拜人為父,忍辱含垢,我也在所不惜。”

他閉目,長長呼吸了一口氣,任寒風裹雪撲打面門,片刻後,睜開發紅的眼,轉向李霓裳。

“後來我才明白,此天地間,弱肉強食,自古如此,何況是這大亂之世。強者執棋掌乾坤,弱者如芥隨沈浮,人若不能自主,隨時可成他人盤中饗食。”

“公主,方才我不願欺騙於你。但你問問你自己,你是否在欺你自己?”

方才眾人雖都離去,但並未走遠,此刻全都還聚在不遠之外的空地上,很快便發現了樓頂的動靜。

“崔重晏,你想幹什麽?”

李忠節第一個發現,仰頭朝上,怒聲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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