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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潞州(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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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潞州(4)

裴世瑛還禮下馬, 吩咐侯雷領人候在原地,非命令不得上去,率先往近畔的一片高崗走去。

謝隱山也命孟賀利領同行之人在此等待, 隨即跟上。

仿佛心照不宣, 二人一前一後地繞過高崗,停在崗後的一個下風處,確保談話之聲,不會隨風漏入眾人之耳,這才止住腳步。

“多謝君侯赴約!我知北關當下情勢緊急, 不敢耽誤君侯, 便直言了,若有得罪,請君侯海涵!”

謝隱山也無客套,立定後, 立刻如此說道。

裴世瑛頷首:“但講無妨。”

“天王已是一意孤行,此次無論誰說什麽,也是勸不住他了!”謝隱山一開口, 便面露焦急之色。

“先前他派劉良才與何尚義發兵,將我留在了洛陽, 不許我幹預此事, 我不得已,托幾位與我交好的將軍與太保們繼續勸阻,天王同樣不聽。不但如此, 還大發雷霆, 發話誰若敢再多言半句,一概以通敵之罪論處。”

“那二人的攻勢被少主阻擋,天王收到消息之後, 非但不停,反而愈發暴怒。另外緊急調運來的糧草已在路上了,不日便到。”

“不但如此,我何妨直言,天王也已給梁胄下令,要他整備軍隊,隨時待命,再次從龍門發兵攻太平關。之所以沒有立刻執行,以我猜測,應還是天王尚留最後一絲猶疑,不願叫外族借他之便獲利而已。”

謝隱山望向對面的裴世瑛,目中充滿深深的憂慮。

“君侯你有所不知,天王他如今實是……”

他微微一頓,似在斟酌言辭。

“他如今理智幾乎盡失!”

“我隨他多年,從未見他憤怒至此地步,再這樣下去,我怕他萬一忍不下去,兩敗俱傷,對河東,乃至整個天下,也將造成動蕩。這應當也不是君侯所願見的。故我思前想後,這才不顧天王禁令約見君侯,盼君侯能聽我一言,盡量化解幹戈。”

裴世瑛沈默了一下,道:“天王此次如此意氣行事,目的是為降服虎瞳?”

謝隱山點頭。

“君侯所言,大差不差。我這趟來,就是希望小公子能回心轉意,認天王為父。只要他肯回到天王身邊,事情自然便就消解。只是我知道小公子的性氣也大,與天王同出一轍,尋他怕是無用,這才鬥膽,求到了君侯的面前。”

他註視著裴世瑛。

“小公子與君侯親近,只要君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必定能夠勸服小公子。他若肯服軟,回歸他原本的身份,天王自然氣消,如此,這場戰禍也就消弭,君侯可全力應對北地。這難道不是君侯與河東民眾所樂見的好事嗎?”

裴世瑛收回了方才一直在遠眺北境的兩道目光,轉向謝隱山。

“關於虎瞳之事,我裴家知曉的,也就寥寥數人。當中一位,便是叔祖。”他忽然說道。

“他也是我裴家如今份位最高的長輩。你可知道,前些天他來與我換防,就虎瞳之事,他是如何說的嗎?”

“願聞其詳。”謝隱山應道。

“他說,虎瞳從拜祖廟的那一日起,便就是裴家的子弟了。而今有人施壓,強行要他脫離,若他連這都不全力相護,他枉為裴家的叔祖!”

裴世瑛目光冷淡地看著神色微變的謝隱山。

“天王此次忽然如此發難,醉翁之意,我豈不知?但虎瞳性情剛強,寧折勿彎,這一點,也沒有人比我更為清楚。”

“除非是他自己心甘情願,否則,我是絕不可能以任何借口,要他違背心意,去做他不願的事!”

謝隱山遲疑了一下,抱拳。

“確是我考慮不周。但恕我直言,除此之外,如今還有什麽辦法能化解此事?君侯難道當真以為,憑河東之力,能在北境禦敵的同時,還抵得住天王的雷霆之怒?並非是我輕看君侯,如此局面,哪怕是當年極盛之時的孫榮,也決計無法兩頭兼顧。”

“退一萬步說,即便君侯能夠兼顧,所需的代價,只怕也極為慘重。我便不說軍民之殤了,難道君侯就不怕裴家元氣大傷,從此喪失這些年積起的崛起之勢?此為亂世立足之根本,根本若失,君侯日後又何以去爭天下?”

他再次朝著裴世瑛作揖。

“並非是我不肯體諒小公子,強行要他違背心意行事,而是我以為,父子天性相親,如藕斷絲連,即便小公子如今不願,只要他肯回,假以時日,總是能改變心意的。天王性雖剛愎了些,卻絕非真正的大奸大惡之徒,否則,我謝隱山也不會甘心聽命於他多年。”

裴世瑛註視著顯還不肯放棄,仍在極力游說的謝隱山,搖了搖頭。

“上回天王與虎瞳在太平關碰面過後,我曾給天王回過一道信。我在信中請他多些擔待,如今更不要操之過急,與其強行頻入河東於事無補,甚至愈發激怒虎瞳,不如耐心等待,以後再說。須知虎瞳的性情,壓得越狠,他反倒越是悖逆。”

他展目,眺向天王軍營所在的方向。

“想是天王有所誤解,並未聽進我的勸告。”

謝隱山頓時憶起在洛陽外的戰船上,天王提及裴世瑛回信之時的痛恨模樣,不禁默然。

“謝信王,你可知道,虎瞳生平最為崇拜之人是誰?”

忽然,他聽到耳邊又響起問話之聲,回神望去。

“便是我裴家的烈祖,第一代靖北侯。”

謝隱山一怔。

關於裴家這位名號時可見於前朝世宗成宗兩朝史集裏的祖宗,他自然也有所了解。

“相隔數代,已是百多年的一位作古之人,卻何以能叫虎瞳神交敬仰?無他,不過是因烈祖大仁大勇,一生都在踐行俠肝義膽四字,與烈祖母一道護國安民,死而後已罷了!”

“公者千古,遺風餘烈,萬世猶香。而私者再盛,最多也不過一時。”

“有朝一日,倘若天王也能如我裴家那位烈祖一樣,贏得虎瞳的敬重,到了那時,無須天王開口,虎瞳自己也會以他有如此一位父親而深以為榮!”

謝隱山登時靜默了下去。

“受教!”

片刻後,他道。

“等我回去,我必將此話原原本本轉告天王,只是如今勢已如同水火,天王怒氣正盛,單單如此一句話,我怕仍是不足以說動他退兵。”

“君侯難道當真敢冒這樣的大險,要在兩頭同時應戰?君侯可否想過,只要一頭失守,必定波及全局,萬劫不覆?”他忍不住又道。

裴世瑛向著河東的方向,面北默立了良久,轉回身來。

“河東或者河西,從來便不屬於裴家所有。”

他平靜地說道。

“我裴家歷世先祖,自第一位拓荒河西的國相文貞公開始,到烈祖,再到先父,從來不曾將他們的守地視作己有,哪怕是寸土尺地。”

“傳到我這一代,我也不過是秉承祖宗遺志,盡我所能,繼續擔起守衛之責而已。這個亂世當中,倘若有人比我更有能力去做好這件事,接我守衛邊地、保護黎庶的責任,我甘願讓出位置,投效賢者。”

裴世瑛的神情從容,沈聲說道。

謝隱山吃了一驚。

裴世瑛對上他投來的兩道不敢置信似的目光。

“怎的,信王以為我在誆你?不信我話?”

他微微一笑。

“我的阿弟,他從小便立志高遠,眼中更是無人,將天下歸一視為己任。”

“但爭奪天下,從來不是我裴世瑛的所望。人在位上,止兵戈擾攘,還萬民以安居之世,不負先祖之德,我便足矣!”

山崗頭上野風陣陣,吹得他衣袍拂蕩不止,愈顯他肩背挺直,屹立如松。

“你再去告訴天王!”

裴世瑛面上的笑意消失,轉為肅然。

“他從前不是數次要我投效於他嗎?”

“倘若他能得我認可,有資格接替我,守好河東與河西了,到了那時,我必會領萬千軍民投效。此言既出,駟馬難追!”

“北境情勢危急,我卻拋下外敵,親自來此見你,目的,自然與你一樣,是為止息這場本不該發生在此時的同袍操戈。這便是我裴世瑛能拿出的最大的誠意!”

“我話已至此,倘若天王還是執迷不悟,則我裴世瑛縱然是以卵擊石,也必將背城死戰,在所不惜!”

他這最後一言,鏗鏘如鐵,字字句句,更是擊在謝隱山的耳鼓之上。

片刻後,他從驚愕中醒神,當領悟到眼前這位裴家君侯的所言,絕非是在偽飾,心中不禁生出一陣激動和狂喜,又由衷地感佩。

從知道裴家少主與天王的關系之後,他的心中便暗藏隱憂,擔心將來到了最後,免不了兩雄爭霸,而天王與裴世瑛若就是決戰的雙方,則少主夾在中間,該當是如何不堪的一個亂局。

他萬萬沒有想到,裴世瑛竟會有如此浩蕩的襟懷,叫他徹底為之折服。

倘若真有那樣一天,他實踐諾言,領軍民投效天王,想必到了那時,小公子應也早已成為天王的繼位之人了,鑒於他與裴家的親厚,對於裴世瑛而言,原本最為棘手的下意裹挾之難,自然也就不是問題。

謝隱山不再多話,感佩至極,俯伏跪拜。

“君侯氣度之恢弘,可容納日月,叫是我更是自愧不如!”

“請受我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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