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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 118 章 潞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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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 118 章 潞州(1)

裴世瑜持符調來一支就近的備軍, 兼程行軍,趕到了石會關。

這是去往潞州的最為便捷的一個關口。

當年曾經也是在這裏,十四歲的他一戰揚威, 從此獲得家族與將士的認可, 擁有了帶兵的資格。

繩其祖武,繼襲功業,叫列祖列宗以他裴世瑜而榮,這是他自小起便發下的一個宏願。

從某種程度而言,此地於他, 也是一個福地和發軔之始。

然而這一次, 迎接他的,卻是意想不到的的一幕。

石會關守將得知他領兵到來,匆忙相迎,明白他的來意, 請求他能否先行整休,稍候半日,等天黑之後, 再出關過去。

軍情如同火情,裴世瑜怎肯停留, 命立刻開關。

守將無奈, 這才解釋,說此刻無法開關,將他帶到了城頭之上。

“少主請看!”

裴世瑜展目望去, 吃了一驚。

城外赫然聚集著密密麻麻數以千計的民眾, 看去都像是逃難的人。

寒風凜冽,昨夜剛下過一場冷雨,難民身上衣裳潮濕, 許多人正擠在城墻下的避風處,胡亂坐臥,借此稍擋寒意。更多的人則連這樣一塊容身之地也無,只能成堆地聚在一起相互取暖。老人佝僂著身軀,步履蹣跚。婦人懷抱嬰兒,胡亂坐在泥濘地裏。孩童們更是瑟瑟發抖,驚恐地依偎在大人的身邊,哭聲此起彼伏。

他們都是來自潞州的民眾。

天王大軍壓境,勢不可擋,一夜便下數地,潞州刺史根本無法抵禦,被迫已是連退兩百裏地。

這些民眾想要逃入河東避禍,然而,到了這裏,卻是望城興嘆。

城門緊閉,高墻如鐵,將所有人都拒之在外。

荒蕪的田野裏,傳來幾聲淒厲的鳥鳴之聲,更添淒惶。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布滿了疲憊與絕望。

而在遠處,通往潞州的那條道上,逃難行來的隊伍仍未見絕。

更多的人如潮水一般,正在向著這個方向緩緩行來。

“怎麽回事?為何不開關門?”

裴世瑜面露隱隱怒容,目光從遠處長龍般的隊伍上收回,轉向守將問。

守將急忙跪地請罪。

“開門!”

裴世瑜轉頭下令,被守將一把拉住。

“不可!”他慌忙解釋,“少主聽我一言。”

“關城內地方狹小,無法容納如此眾多之人,便是放入,也無法安置。”

“這便罷了。這些人裏若有奸細混入,那當如何是好?聽聞君侯此刻在北境一帶備戰,此地如府城的門戶,末將受君侯之托看守門戶,身負重責,豈敢以府城安危為戲?萬一有失,末將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守將解釋完,見他沈默了下去,又道:“君侯素來仁厚,末將也未敢全然不顧這些人的死活,已派人送信去問夫人如何處置了。白天容易引發群聚,開門之後,他們萬一沖門,那就麻煩了。少主稍候,待天黑,末將派人先出去,在城門附近戒嚴,少主再領兵過去,如此,不至於引發過多混亂。”

此時,城頭上的異動也引起了城墻下方之人的註意。當看到上方出現了一個陌生的年輕將軍,難民們原本空洞的眼睛裏又起了希望的光。

短暫的一陣騷動過後,無數的人湧到城墻根前,朝著大門的方向叩首。

“行行好吧,放我們進去!”

“再下起雨,我們就都要凍死了!”

哀求之聲,不絕於耳。

裴世瑜目光在下方黑壓壓的人群上停留片刻,很快,轉頭再次下令:“開門!”

“讓他們全部留在關城裏,勿隨意走動,勿叫繼續北上,你再加強守備!”

“城中容不下,便去清空糧倉。那裏足以容納萬人。”

守將猶在遲疑。

“你還在等什麽?”裴世瑜道,“我可以告訴你,我阿嫂的回覆,必會與我相同。”

“你只需做好一件事,立刻照我吩咐去辦!”

“末將謹遵少主之命!”

守將再不敢不從,傳令下去。

城門在難民不敢置信的註目下緩緩開啟。

當意識到是因這位年輕將軍的到來,他們才終於能夠入城,雖依然不知明日會將如何,但至少今夜,他們和他們的妻子父母不用再受寒凍之苦。

人們自發向著兩邊退開,讓出通道。

“他便是裴二郎君!裴家的少主!”

人群裏,忽然有人認出他,高聲喊了起來。

周圍騷動起來,很快,人們又紛紛湧上,朝這位正領兵騎馬從城中出來的年輕將軍下拜。

“少主來了!我們有救了!”

一張張原本早已疲憊不堪的面上,也終於露出歡欣的神情,呼聲不絕於耳。

裴世瑜雙目直望前方,半刻也未停留,疾風般沖出關門,將所有的歡呼之聲拋在身後,迅速離去。

他在次日的深夜抵達,與潞州刺史徐會碰面。

前方的情況,已是到了極為嚴峻的地步。

天王十萬人馬,從毗鄰的澤州絳州迅速集結而至,如入無人之境,幾天便開到了潞州府城之下。

領軍的劉良才與何尚義不但是其麾下猛將,更以兇暴和殘忍而聞名。而潞州滿湊勉強三四萬人馬,當中真正能戰者,不過半數而已。

刺史率著軍民正苦苦守城,終於見到河東的首支援軍到來,這才重燃希望。

但是,即便如今加上裴世瑜臨時調來的這五千備軍,雙方兵力也是懸殊。

裴世瑜迅速組織反攻。先是利用他擅長的奔襲戰術繞過府城,與前方的軍隊前後夾擊,遏制住了劉何沒日沒夜的近乎瘋狂的攻城大戰,隨後,又成功斷掉對方糧道,劫不走的,悉數原地一把火燒光。

連番反擊奏效。數日之後,天王軍隊因陷入糧荒,被迫後退了五十裏地。圍城之困,得以破解。

然而,這不過是暫時的局面而已。

難民越來越多,每日道上到處可見扶老攜幼之人。他們背著沈重的包袱,帶著僅剩的家當,艱難往北而去。

不久又得到消息,天王正從絳、澤兩地籌集糧草,再次發來此地。

與此同時,刺史也收到一道來自天王的親筆手信,命他即刻與裴家撇清幹系,轉投自己,否則,必將加派人馬來攻,到了那時,破城之日,便是屠盡全城、滅他闔族的日子。

黃昏,彤雲陰郁,壓滿城頭。

裴世瑜停在城外的一道坡脊之上,居高西望。

那裏,是絳州與澤州的方向。

距離天王大軍撤退也已過去半個多月了。

連日來,尚未探明對方究竟出於何種原因,或是糧草未能到位,竟一直沒再發動進攻。不過,也不曾後退半步,始終據守原地,與這邊成對峙之態。

他已如此立在這裏良久,身影一動不動。

這時,一名潞州的副將從城中匆匆騎馬趕至,與守在附近的姚思安說了幾句話。

姚思安尚未聽完,心便驚躍不已。

這兩日在他心中隱隱擔憂著的事,還是如此發生了。

他唯恐被少主聽到,迅速低聲喝止對方,正要帶人走遠些再說,不料他已被驚動,轉面發問:“出了何事?”

姚思安還想推脫,然而他人已轉身走到近前,擡起雙目望來。

“到底何事,不能叫我知曉?”

他輕輕皺了皺眉。

一旁那副將的神情焦急萬分,似迫不及待想要張口,然而,看了眼姚思安,終究還是不敢造次,又強忍下去。

姚思安又豈不知,非議既起,無論他如何遮掩,不想叫少主知曉,也不過是暫緩而已,總會傳入他耳。

就這幾日,河東那邊又傳來一個確切的消息,胡人確已傾巢南下,據說騎兵總計達數十萬之眾,大戰或將一觸即發。

潞州軍中開始有人畏懼,各種猜測紛擾不絕。

也怨不得眾人如此。

潞州從來不是什麽軍事要地,前朝最盛之時,也只是一個平州而已。天王此前攻下毗鄰的絳州和澤州,對潞州也是不聞不問,任由刺史投去河東。

不但如此,據說不久前,他親自發兵洛陽,也不過出動了五六萬兵馬而已。

如今卻一反常態,派來十萬大軍,由這兩個叫世人聞風喪膽的悍將一味猛攻,一副不打下來便不罷休的態勢,實是不合常理。

潞州軍中起了一些抱怨。

姚思安從手下口中得知消息後,命人不許傳講,更約束部下,不得因此而與對方起任何的沖突,以免事態失控。然而事情並未有所緩和。

就在方才,潞州有部分將領聚在一起,闖到刺史面前,上言他們是因親近河東,這才徹底開罪天王,遭此劫難。

孫榮已死,放眼天下,再無能夠阻擋天王之人,觀天王此番出兵,顯然意指河東,而裴家如今北境已經告急,自身難保,更不用說顧全首尾。

當初投向河東,本就為求庇護,如今裴家若是無力襄助他們退兵,刺史不如帶著軍民改投天王,總好過無端受累,遭池魚之殃。

此事惹得刺史極為憤怒,當場便以動搖軍心之罪要將帶頭之人斬首,以正視聽。

姚思安講完方才報來的事,見少主面龐迅速漲紅,額角上的幾道青筋隱隱跳動,目光更是變得陰郁至極,不由愈發忐忑起來。定了定心神,正要勸解,見他已是飛身上馬,朝著營房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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