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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 113 章 武節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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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 113 章 武節城(一)

他騎著馬, 從夜色的深處裏游蕩而來,無聲無息停在一座築在水畔的古行宮前。

他久久地定在闕門之前,待入不入, 身影宛如凝柱。

漆黑的天際之下, 隱隱地燒起了一片火雲,那火漸漸籠罩住古行宮,映紅宮畔的半條古老河流,也映紅他的影,如描似畫, 淒麗無比。

在熊熊的, 徹底吞噬整座古行宮的的烈焰之中,他緩緩地轉面過來,望向她。

映在他眼底的火光未散。

這一雙猩紅的、宛如染醉的赤目裏,射出的兩道目光, 卻如陌路一般冷漠,她在夢中也看得清清楚楚。

古行宮在烈焰中轟然坍塌。

李霓裳也被耳畔突然響起的一陣歡呼之聲驚醒,心還因了片刻前的夢境而突突地激跳個不停, 宛如就要撞破胸脯,躍出喉嚨。

她閉目了許久, 慢慢睜眼, 對上枕畔一雙正幽幽看著她的圓目。

她與那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靜靜對望片刻,吐出一口氣,伸手, 溫柔地摸了下小金蛇的腦袋, 坐起了身。

夜風在帳外的曠野中呼號,遠遠聽去,仿佛有無數的孤魂野鬼正在四處游蕩, 發著充滿了怨氣的呻吟與號叫之聲。

她素面披發,對著亮在陋帳裏的昏燈坐了片刻,又看一眼小金蛇,記了起來,拿出一柄小刀,卷起衣袖,用鋒利的刀刃劃過手腕。

殷紅的血滴落,緩緩地聚在小盞之中。

等待中的小金蛇歡快地游向血盞。

她丟了刀,漫不經心地用塊帕子裹了下傷,便再次臥下,閉目猶如睡去。

一縷夜風鉆入帳中。是陋帳的薄簾被人從外掀起一角。

在隨風搖曳的燭火光裏,瑟瑟彎腰走入,見到這一幕,腳步微微一頓。

雖然心中不解,但知她不會解釋,便也不再多問,更不像上月初次撞見之時那樣驚慌。

她放下水瓶,取出傷藥,走了上去。

李霓裳任她拿起自己的傷腕,依舊閉目蜷臥,只問:“方才出了何事?”

瑟瑟仔細地為她包紮了傷腕,陪坐在旁,看著她養的小畜食血完畢,向她游去,消失在了她的身後,這才輕聲說道:“方才崔交收到一個消息。”

“是……”

她本待說“好消息”,看了李霓裳一眼,遲疑一下,還是改口。

“崔重晏拿下洛陽了。他們都很高興,一時失態,吵到公主了罷?”

李霓裳的眼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睛。

“他還讓崔交告訴公主,他已徹底脫離齊王,往後再無須受制於人。他也已與李長壽聯絡過了,等公主到了武節,委屈公主,暫先留在那裏,待他無後顧之憂,最多幾個月內,他必將公主一行人接去洛陽。”

李霓裳望著頭上那片被夜風吹得不停顫擺的帳頂,片刻後,再次閉目。

“武節明日便到。這一路走來辛苦,公主睡吧,我不打擾了,等明日入城,便可好好休息。”

瑟瑟也不再說話了,為她蓋上薄被,輕輕退了出去。

大風在帳外刮了整整一夜。到了次日天明,露宿的眾人起身,抖去昨夜落在身上的細沙與枯枝,胡亂收拾一番,在崔交與領隊的持護下,繼續向著武節行去。

從潼關出發,歷時兩三個月,一路輾轉至此,雖未再遇巨大險情,但走的盡都是荒路與僻道,餐風露宿更是常態,如胡德永這樣的年邁之人,早便疲頓不堪,若非李霓裳將馬車讓給他,自己騎馬,只怕他早就支撐不住。

好在再難走的路,也有到達終點的一刻。

今日就能抵達武節,不但如此,昨夜又意外地收到崔重晏攻下洛陽的天大喜訊,眾人興奮異常,今早一改頹態,精神振奮,臨出發前,胡德永更是死活不願再乘馬車,感激涕零地懇求李霓裳回到車上,說入城時,必有將士與民眾圍觀,要她乘車入城,如此才合身份。

李霓裳知胡德永極為固執,見他堅持如此,也就遂他心意,不再推讓。出發後又走了半日,午後,一行人馬停在路邊小歇,領隊來報,此地距武節不到二十裏路,走過前方的坡梁,便可遙望城池。

“昨夜我已派人快馬入城,傳報長公主與公主到的消息,料李軻應已收到,今日應當有所安排——”

他口中的李軻,是李長壽的族弟,頗多謀略,跟從李長壽多年,是李長壽的肱骨心腹。

李長壽本有三個兒子,早年跟隨李長壽相繼戰死,如今跟前只剩孫輩,最大的一個也才十七歲,難撐大事。

前朝覆亡,各地交伐亂戰,實力不算如何雄厚的李長壽之所以還能安然存到現在,除去他野心不大,仇家不多之外,也離不開這個族弟在旁襄助。

李長壽對李軻極為信任,不但任命他為武節副使,自己若是外出之,必也會將後方之事全權交托給他。

此次也是如此。李長壽發兵參與聯軍討伐孫榮之戰,將武節事務都交給了李軻,命孫子李忠節在旁協理,像迎接前朝長公主與公主這樣的事,自然提前有所交待。

領隊正在稟話,前方的土坡之後忽然下來一匹快馬,朝這方向疾馳而來。

領隊回頭望了一眼,說是自己的人,轉身迎了上去。

李霓裳也未多加留意,眺望著這片陌生的土地。

腕傷隱隱抽痛,思緒一下又被拉回到了昨夜的夢境。

心緒依然無法完全安寧。

她收回目光,正要去看姑母,也轉移走自己的註意力,這時,見那領隊狂奔而回,神情顯得極為緊張。

“公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軻或已背叛節度使,要對長公主與公主不利!”

他大聲喊道。

正各自休息的眾人紛紛驚起。

李霓裳慢慢停了步。

崔交先前受傷不輕,為著趕路無法養傷,以致傷情至今未愈,方才正在閉目休息,聽到這話,猛然躍起,疾奔而上。

“消息哪裏來的?”

方才的來人,是城中的一名衛官。他收到來自李忠節的秘密傳信,說他和此前被接來的貴人李瓏都已被李軻軟禁,無法走出去半步了,懷疑李軻應是另有所圖,讓他們一行人千萬不要入城,立刻離去。

胡德永等人也都圍上,聽完,猶如晴空落下霹靂,無不變色。

在一陣短暫的沈默過後,眾人惶急發聲,讓趕快整隊,掉頭離去。

“怕是來不及了!”衛官神情焦慮。

“李軻一早便帶著人馬出來,說親自來迎長公主與公主一行人。我是繞道趕到這裏的,他應當很快就會到來!”

眾人紛紛望向李霓裳。

這一路,因長公主精神不濟的緣故,遇事無一例外,全部都由公主做主,胡德永等人漸漸已是習慣,此刻下意識又都如此。

李霓裳問附近哪裏可以容身。

當聽到領隊說,最近的城池也在百裏之外,且不知守將是否已被李軻控制或是收買,眾人無不面色死灰。

“阿嬌,你過來!”

李霓裳正沈吟之際,馬車中忽然傳來長公主的聲音。

她命瑟瑟打開車門,在老女官的扶持下坐起身。

李霓裳依言到她面前。

“我先前還是小看了崔重晏。如今看來,從前押在他身上的註,並未落空。你立刻就走,保住自己是第一要務!等與他匯合,你安全後,再設法來營救你的阿弟!”

她用發涼的手攥住了李霓裳的臂。

“見了他後,該怎麽做,應當不用姑母再教你吧?”

她低道,雙目緊緊地盯著李霓裳。

“姑母的心願,你阿弟的安危,聖朝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一定不能出事!”

言罷,她松開李霓裳,喚來崔交與領隊,命立刻揀選出還能作戰的人,挑出能跑的馬,全部帶上,單獨護公主一人離去。

胡德永等人怎會不知,逢此變故,這確實是唯一的法子了。

翻身之計,如今看著最大的借力,就是崔重晏。

而想用他,公主顯然是個極為重要的人物。

他們這些人當中,誰都可以沒有,唯獨不能沒有公主。

無人反對。

不但如此,胡德永立刻領人下跪叩請:“長公主所言極是!請公主立刻上路,勿再耽擱!”

崔交早已集合人手。那邊的領隊也迅速揀選出人手。總計合起來還有幾十人,悉數整隊完畢。

“他們來了!”

一名被派去在坡上瞭望的斥候此時縱馬趕回,高聲呼喊。

“人馬看去至少上千!”

李霓裳依然立在原地未動。

“還不快走!我說的話,你沒聽到嗎?”

長公主憤怒地擡手,用力地拍著馬車的車壁,嘶聲力竭地吼道。

“公主!快些走吧!”

崔交面上也露出焦急之色,忍不住發聲催促。

李霓裳擡頭,望著前方遠處自坡後漸漸顯出來的一簇旗纛的影。

“倘若李軻死了,能控制住局面嗎?”

在眾人屏息等待之時,她忽然問道。

領隊與崔交對望一眼。

“他若身死,自然不難。但這不可能。他行伍出身,又素來謹慎。崔統領有傷在身,就憑我們這幾十人,想將他一舉擊殺,談何容易!”

“公主快走!再不走,便來不及了!”胡德永等人急得紛紛頓腳,恨不能上來推她離去。

李霓裳慢慢地道:“我已逃夠,不想再逃。”

眾人一呆。

她看著周圍的人。

“我可以殺他。若是能成,是上天庇佑。若是不成,自然也是天意,諸君降他乞命便是,等保住命,過後,你們哪裏來,回哪裏去,更不必為這上天也不庇佑的所謂大計徒勞奔波了,意義何在?”

胡德永等人面面相覷。

“公主!”身後傳來長公主憤怒的聲音。

“你可知你在說甚?你是瘋了嗎?還不快走!”

她不顧老女官的勸阻,掙紮著從馬車中爬下,又推開試圖阻攔的瑟瑟,正待厲聲呵斥,李霓裳轉身向她,神情平靜。

“姑母,天下人不是都知我祥瑞之名嗎?”

“既是祥瑞,今日何妨來驗證一番。老天若是連這點事都吝於庇佑,我還算什麽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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