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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 110 章 前塵(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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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 110 章 前塵(4)

裴家叔祖裴隗如今就在祖地。

前次重責世瑜, 雖說是循家法而施的懲戒,包括受刑的裴世瑜,也是心服口服, 對他非但沒有半點怨恨之情, 事後還特意去拜望過他,但裴隗心中卻頗感不寧。

他戎馬半生,唯一的兒子早年隨他在河西作戰之時不幸被俘,為求生而詐降,在逃回來後, 被他視為裴家之恥, 不顧眾人求情,也親自下令斬殺了,以致孤寡至今。

隨著年事漸高,身體衰敗, 他本就日思隱逸,在那事過後,歸心愈切。便在不久前, 裴世瑜動身出發去往青州後,道出了想要卸職遷回舊居以守望祖地的心願。

叔祖不但輔助父親多年, 為守住河西出過大力, 更不像另些族中長輩,在裴世瑛年少之時恃功,一味以輩分壓人, 認可他的能力之後, 便全力加以支持。

敬他鐵面無私、德高望重,想到他如今孤身一人,裴世瑛自是盼他留在身邊, 以便奉養,也曾再三挽留,但因他態度堅決,只能答應下來。

翌日清晨,裴家祖宅裏的仆人開門,見是君侯到來,急忙出迎,聽他問叔祖,忙應說,一早叔祖便騎驢出門,應當是往祖墳方向去了。

裴世瑛門也未入,下馬便找了過去,快到的時候,看到一道身影拄杖立在溝坎之畔,正眺著祖地的方向,黑驢放在一旁吃草,一眼認出正是叔祖,加快腳步走去。

裴隗不知思甚,十分入神,連裴世瑛走近也未察覺,直到他出聲呼喚,方轉臉看來。

“叔祖怎大早便獨自來此?”

裴世瑛快步到他面前,恭敬地行禮。

裴隗拄杖走來,面帶笑容地攔他施禮。

“昨夜睡得早,醒來無事,便騎驢出來賞景。叔祖打了一輩子亂仗,沒想到老了,還能得如此清心,全托世瑛你的福啊!”

裴世瑛忙道:“叔祖謬讚。若無叔祖多年來不計得失始終助力於我,怎能有我今日?論享福,該是我享到叔祖的福才對。”

裴隗擺手:“你乃長房長孫不說,自小資質也最為拔萃,裴家希望全在你的身上,叔祖不助你,助誰去?”

“你前些時候不是剛來看過我嗎,怎今日又來?潞州新近投誠,你哪得如此多的空閑總來這裏!叔祖在此很好,你不必掛心,更不用愁叔祖無人說話。顧樸謙夏衡這些人三天兩頭來,不是陪我品茶,便是一道下棋,叔祖這裏不怕冷清。”

“這樣便好,世瑛放心了。”

裴世瑛牽過驢子,一邊伴著裴隗慢慢往回走去,一邊將此次自己去往潞州招撫官民的經過講了一遍。

裴隗頻頻點頭。

“對了,虎瞳這趟出去,時日也不算短了。可有他的消息?”

聽完裴世瑛講述潞州之事,裴隗仿佛忽然想起,問道。

“我過來,也是想將虎瞳回來的消息告訴叔祖。”裴世瑛應道。

“虎瞳也已回了嗎?”裴隗點頭,“他的事進展如何了?可是與那公主一道回了?”

裴世瑛搖頭,將公主的事略略講了一下。

裴隗嘆息一聲。

“畢竟是李家之女,身份特殊,不能與虎瞳同心。何況先前出過那許多的事,頗為不祥。原本叔祖也不便多說,那女娃確非虎瞳良配,如今她自己去了更好,對虎瞳,對我裴家,反倒是好事。他一向聽你夫婦的話,你二人勸勸他,勿再執著。”

裴世瑛默然伴他繼續前行了幾步,道:“說到虎瞳,我倒是記起二十年前的舊事。”

“何事?”

“當年姑母艱苦跋涉到了河西,生下虎瞳,體力不支,只能尋了當地一位牧人家的健壯婦人,托她一道餵養。那婦人剛生完孩子,不便外出,虎瞳也暫留在了那裏。姑母後來病情加重,思念虎瞳,我過去將虎瞳連同那婦人一道接來,不料路上風雪受阻,一待便是七八日。待我終於趕到,姑母已是沒有力氣說話了,好在終於見到養得很是壯實的虎瞳,這才安心去了。”

他慢慢停了腳步。

“叔祖是姑母最後托付事情的人。當時,姑母除叫叔祖向我轉交匕首,是否還有別的遺言?”

“事情太過久遠,我當時年紀也小,如今想起,竟有些記不清了。懇請叔祖仔細想想,再和我說下當時的詳情,可好?”

他看著裴隗說道。

裴隗一怔,跟著拄杖停步,狐疑地看他一眼。

“世瑛你何意?怎的突然又想起問此事了?”

“不瞞叔祖,虎瞳這趟出去,也知道了他的身世。”

“什麽?”

裴隗驚訝,但很快,搖了搖頭,面露感慨之色。

“前次那宇文縱追來此地,我便知此事怕是瞞不住了,虎瞳必會知曉。只是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怎的,是宇文縱那廝自己忍不住,這就迫不及待告訴了虎瞳,要將他認回去?”

裴世瑛微微蹙眉:“從我前次與天王見面來看,我覺他應非如此莽撞之人。或另有隱情,也是不定。”

裴隗再次搖頭。

“都是命!我本道他只被李家公主的事所擾,不料竟還有此事!他怎樣了?怕不是喊打喊殺了吧?”

“阿弟尚可,比我預想得要好,只是人在祖堂裏跪著,不願起來,問了我一些當年的事。如我方才之言,我當時年紀太小,有些記不清了,故來這裏,勞煩叔祖再想一下當時姑母是如何交待的。”

裴隗不再發問,拈須靜默了片刻,道:“侄女將我叫去時,已經很是虛弱,說怕等不到你與虎瞳回來,先將事交我,萬一不及,叫我轉你。”

“那把匕首,她說待到虎瞳長大,讓你給他,就說是姑母所留,讓他作個念想。還說,若宇文縱一日不改與咱們裴家的敵對之態,那便一日不要告訴虎瞳他的身世,就讓他永遠做咱們裴家之人,免他徒增困擾。”

裴世瑛望著裴家祖墳的方向,沈默片刻,轉向裴隗。

“叔祖確定,無所遺漏?”他緩緩問道。

裴隗一怔,隨即面露不悅之色,重重頓了一下手中的拐杖,語氣也轉為生硬。

“世瑛你何出此言?難道懷疑叔祖存了私心,在騙你不成?”

裴世瑛立刻後退。

“叔祖公心,人神皆知,世上更無別人比我更為清楚了!方才若是有所冒犯,萬請叔祖見諒!我怎敢懷如此之心?實是事關虎瞳,我方才亂了分寸,言語失當,還請叔祖勿怪!”

他說完,立刻下跪,向著裴隗叩首謝罪。

裴隗停在坎路之上,看了他片刻,忽然,一把拋開手中的拐杖,轉向祖墳的方向,也跪了下去,恭敬叩首過後,凜然道:“叔祖可在此向著皇天後土起誓,方才所言,便就是你姑母當年全部的交待。倘若我有所篡改或是隱瞞,那便叫我人神共棄,不得好死!”

“怎樣,如此,你可滿意?”

他轉過面,一雙老目也如射電一般,炯炯望向裴世瑛。

裴世瑛慚愧不已,再次向他叩首謝罪。

“罷了,我知你關心則亂。我這裏無事,你回去陪虎瞳吧!”

裴世瑛擡頭,發覺他人已沿著田路走了。

大約方才確實被自己得罪過甚,叔祖惱得連拐杖與驢也不要了,徑自大步離去。

裴世瑛目送叔祖背影消失,只能起身拾杖牽驢,回到舊宅,交待了聲仆人,心中記掛弟弟,沒片刻耽擱,又趕回府城。

他到家,天早已黑了,白姝君正在等他,聽下人說君侯歸來,忙去迎他。

二人見面,不待他開口,她先便道:“阿弟從祖堂裏出來了,也用了飯,吃過藥,人已躺下,看去好了不少。”

裴世瑛略松出一口氣,親自來到弟弟住的地方,輕輕推開門,躡足入內,見弟弟臥在榻上,安靜地閉目,一動不動,果然藥力發作,已是沈沈入睡,便未再驚動他,出來後,叮囑婢女們服侍好,有事無論何時,都立刻來通報,這才與妻子一道回了房。

兩人收拾完畢,一並臥下,他見妻子始終沒有開口問他去往老宅的目的,忍不住問了一聲。

白姝君睜目望他。

“我猜應是與姑母有關的事吧?你若能說,不必我問,自己也會說的。若是不便叫我知道,我問了,你反而為難。”

裴世瑛心情雖依舊繁亂,但聞此言,也是微微一笑。

“你早就是我裴家人了,我裴家事,哪裏還有什麽不能和你說的。”

他輕頓一下,“我去見叔祖,確實是為當年之事。”

他將白天與裴隗見面的經過說了一遍。

“如你所知,我姑母去世後不久,母親也支撐不住去了。她在臨終前,對我說了一件事。”

“她與姑母是最後見過我父親面的人。當時她們設法通過胡德永的關系,見到了還被關在天牢裏的父親。父親舊傷覆發,大約也知自己不久於人世了,在與我母親話別之後,將她屏退,單留姑母,也不知他與姑母又說了何話,在姑母出來後,我母親見她神情極是悲傷,眼中似含淚光,便試探何事,姑母卻又若無其事,說並無要緊之事,父親只囑托她,將來代替他照顧好阿嫂與我。”

“我母親說,姑母應當沒有說實話。她猜測,父親應單獨和她又說了些和宇文有關的事,否則,他沒理由不叫我母親知道。但究竟是何事,我母親也無從得知。”

“並非是我不信叔祖,他為人忠正,沒有理由騙我,只是虎瞳如今出了這事,我想起母親當年的話,便想再去找叔祖求證一番。”

“以叔祖的為人,他那般起誓,應是我多心。”

他望著妻子,長長地嘆了一聲。

“虎瞳這回受的打擊實在不輕,先是公主,又疊加此事,我真的擔心……”

他再也說不下去,停住了。

白姝君怎不明白丈夫的心情,握住他手。

“給他一些時間。虎瞳自己遲早必能渡過難關的,你要相信他。”

她說道。

深夜,整座府邸終於徹底歸於寧靜。

黑暗中,榻上的裴世瑜倏然睜開眼睛,無聲無息地下榻,抄起物件,一如他從前時常做的那樣,駕輕就熟地從後窗裏躍出,迅速進入夜色,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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