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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沒有關系。我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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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沒有關系。我不在乎……

夏夜炙熱, 土路上泥塵飛揚。遠處,野地的對面,閃爍著寥寥幾點昏黃的火色, 那是聚在潼關附近的鄉野村落裏的人家所發。

裴世瑜踏著月光, 走馬在道。

白天出天王營後,他便馬不停蹄地往回趕,到了此刻,人雖不乏,但早已是饑腸轆轆。龍子更是跑得渾身流淌熱汗, 毛發濕漉漉地覆在後頸之上, 宛如方從水裏出來一樣。

好在地方已是不遠,只剩最後十來裏路了,怕她記掛,打算一口氣趕回去再作休整。

思定, 他夾緊馬腹,正待催馬加速,冷不防此時, 道旁河邊的一簇野草叢裏,鉆出一名童子。

童子應來自附近村落, 只見他一手舉著只網兜似的東西, 一手提一口燈籠,口裏嚷著話,似一邊呼朋引伴, 一邊追逐著前方的飛舞流螢, 只顧撲罩,根本沒有留意路情。直到沖到土路中央,這才發覺馬蹄揚風而至, 人當場嚇得呆住,手裏的東西也掉在了地上。

裴世瑜全無防備。電光火石間,猛提馬韁。

龍子亦極靈慧,長嘶一聲,奮力揚起半身,隨著勒韁引導的力道,在空中硬生生地轉了個向,這才避開了人,不至於踢踏而過。

穩住龍子後,裴世瑜坐於馬背,望一眼童子,見他仍呆呆不動,知馬蹄並未碰人,童子只是被嚇住了而已。

他不欲耽擱行路,更不會與如此一個莽撞小童計較什麽,本待要走,又留意這童子身上衣衫雖然破舊,但補丁整齊。想到便是再窮鄉僻壤戰火不絕的地方,孩子也是父母心肝之肉,憐他確被嚇得不輕,此刻兩眼仍是直勾勾的,順手正要從龍子背上的負袋內摸塊幹糧給他壓驚,忽然,目光停了下來。

童子方才提的燈籠掉落在地,頂蓋摔脫,從裏飛出一只只的流螢。螢光一閃一滅,微微照亮地面。

裴世瑜若有所思,轉頭眺望遠處夜色籠罩下的鎮子的方向,心念一動。

“你在作甚?”他用馬鞭指了指地上的燈籠,沖那童子問了一聲。

童子此時才醒神過來,看著面前這個坐著高頭大馬看去神氣十足的年輕公子,嚇得臉色發白,撲在地上喊著饒命。

此時附近也慢慢聚來了另外幾名童子。皆與他年紀相仿,也都是一手拿著網兜,一手提著燈籠。想必是這童子方才呼喚的夥伴。

眾童子原本都怯怯望他,很快發現,這年輕公子的神情很是和氣,當中一名膽大些的便說,如今天熱,河邊生了很多螢蟲,他們正在捕捉,捉來關在燈籠裏,聚得多了,拿回家便能照夜,可節省家中的蠟炬。

裴世瑜笑吟吟道:“你們去替我捉。捉來全部關在一只燈籠裏。越多越好。”

他從袋內摸出些銅錢,向著童子們丟了過去。

眾童起初不解,待看見他竟撒錢,歡呼一聲,爭相撿起銅錢,讓他在此稍候,立刻便去捉蟲。

裴世瑜伸了個懶腰,舒展了下筋骨,翻身下馬。

等待的工夫,他從袋內取了兩塊馬糧,餵了龍子,自己也胡亂吃了幾口幹糧。

眾童子正賣力在附近的野地裏撲追著流螢,回來應當還要些時間。天熱難耐,他感到身上汗津津的,沾滿路塵,就這麽回去,萬一熏到她,見河水清澈誘人,索性便牽著龍子一道下河。

清涼的河水浸漫馬腹,跑得正燥熱的龍子在水中歡騰不已。裴世瑜脫得渾身只剩犢鼻褲,下河與龍子盡情嬉游了一番,待上岸穿回衣裳,眾童子也回了,已是捉來許多螢蟲,照他所言,全關在一只燈籠裏,光照明亮,幾能看清地面。

裴世瑜大喜,又給眾童每人發了幾個錢,叫各自早些回家,隨即繼續上路。

童子們依依不舍,追在他的馬後又跑了一段路,口裏爭相喊謝,有嚷“郎君長命百歲”的,有“郎君大富大貴”的,當中,竟還有童子喊什麽“子孫滿堂”。

裴世瑜聽見身後的聲音,忍不住嗤一聲,自己輕笑出聲。

沒有想到,今夜竟會有如此一段意外的有趣經歷。幾個鄉野夜道偶遇的垂髫小兒,竟也半懂不懂地祝福起他的將來。

他才二十歲。還是太過年輕了。

他無法想象,自己將來有朝一日發禿齒豁子孫滿堂的一幕。

轉念一想,若是和她一道老去,則無論會變作怎樣,好像也不是一件不能接受的事。

他便如此,神懌氣愉地騎馬走完了回來的剩餘一段路,小心地呵護著手裏的螢火籠,不叫路上的大風將燈籠吹破,終於趕到,將坐騎交給出迎的隨行,興沖沖來到住的地方,看見屋內透出燈色。

他推開房門,正欲叫她來觀燈籠,擡目,一怔。

婢女很快到來,說今夜瑟瑟娘子來過,走後不久,公主也在侯雷與鶴兒的伴隨下出去了,應是去了潼關驛去探長公主了,此刻尚未歸來。

裴世瑜環顧空屋,眉眼間的笑意漸漸消失。

“瑟瑟都說了什麽?”他略一沈吟,問道。

婢女搖首,說當時只她二人留在屋中,鶴兒也被公主打發了出去。

裴世瑜立刻牽出剛入廄的龍子,再往驛館趕去。匆匆抵達,問了聲來出迎的驛丞,被告知,她方才已經出去了。

“公主說,郎君若是到來,可去驛旁的渡口見他。”

裴世瑜二話也無,當即又往渡口趕去。

渡口不遠,距此驛不過數裏路而已。轉過一道河灣,渡口便在眼前。

侯雷正立在附近,忽然看見月下騎馬來了一人,認出是他,急忙來迎。

裴世瑜找到李霓裳的時候,她正獨自面向黃河,坐在野岸之上。

月光靜靜地照在寬闊的河面之上,遠處的河面之上,水煙漸濃。大河湯湯,正不停地從她的腳下流過,水流不停地撞擊著岸巖,和著回蕩在河面上的大風,發出陣陣拍水的回聲。

她似一直望著遠處夜色下的萬疊青山,也不知在想著什麽。又或是水聲過大,蓋住他靠近的腳步,直到他停在她的身後,距她不過數步了,她的背影依然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石像。

回來之時,因那一段意外路遇而生出的全部喜悅之情此刻消失殆盡。

裴世瑜望著這道夜風中的纖影,一時不敢發聲驚動,只在原地默默看著。

片刻之後,仿佛是她自己有所感應,回過頭,兩人的目光交在了一起。

他立刻面露笑容,走到她的身旁,高高舉起手裏的燈籠,指著笑道:“你猜,這是什麽?”

李霓裳慢慢起身,轉向了他,順著他話,將視線投落在燈籠之上。

她的目光裏,此刻依然帶著幾分恍惚,神思似仍浮在別的什麽地方,並未歸竅。

為防螢蟲逃脫,燈籠糊得很是嚴實,從外看去,內中只見一團光亮。

“是什麽?”

片刻後,她擡目望他,輕聲問他。神情仍見幾分心不在焉。

裴世瑜並未應答。他端詳她片刻,放下燈籠,望了眼月光下那靜闃的河岸。

“你要是覺著悶,人也不累的話,我陪你去河邊騎一會兒馬?”

他提議道。

“今晚月色不錯。你記不記得之前有天晚上,咱們也曾一道騎馬沿河跑了許久。”

那明明是段逃亡的路,然而過後,在記憶裏,仿佛只剩下了月光下的那條大河,還有河岸之上,縱馬逆流而上的他和她。

李霓裳搖了搖頭,面露歉色,又望了他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有一事……”

她才開口,一只手忽然被他握住。

她被他的舉動打斷了話。

“或者,你要是吃得消,咱們可以今夜就可以動身!我立刻帶你回河東去!”

不待她回答,他拉起她,轉身便走。

手被他緊緊地攥住,李霓裳無法掙脫,只能被動地隨他前行,口裏低聲地懇求:“你停下來。你停一下可好!”

他仿佛沒有聽到,非但不停,用唿哨聲呼喚龍子。

駿馬聽到主人召喚,立刻沖了過來,停在兩人身前,歡快地晃著馬尾。他將燈籠往馬轡上一插,欲將李霓裳強行抱上馬背之時,她一把攥住了馬鞍,抵住不放,垂目道:“我不能和你去河東了!”

他慢慢地停了下來。

“你在說什麽?”

片刻後,耳邊響起他輕輕的發問之聲。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在心中聚滿她此生或是最大的一股勇氣,終於,擡起眼,對上了他正投來的兩道目光。

“對不起。我不能和你回河東了。”

她重覆了一遍方才說出口的話。

水聲陣陣。烏雲被風拖著,緩緩地掩在了明月之前。月光暗了下去。

在重雲的深處,傳來一陣連夜急飛的孤雁嘹嚦之聲。

龍子被插在自己頭上的正隨風晃動的燈籠吸引,晃著腦袋,努力地伸長舌頭,想去夠它,懸在空中的燈籠晃得更是厲害,光暈倒映在了他的眼裏。

等待許久,不見他有所回應。他始終一言不發。

李霓裳只見他的眼底爍動著兩點暗光。

歉疚與傷感如身畔的東去流水,一波一波,不絕而來。

她忍下目中的淚意,待繼續說話,他的影忽然動了一下。

只見他擡掌,壓下因屢試屢敗而躁怒起來的坐騎的腦袋,接著,拔下燈籠,雙目看著她,掀開了燈籠的蓋。

一只流螢被放飛出來。

緊接著,第二只,第三只……

無數的流螢帶著點光,振動著輕盈的翅膀,從忽然為它們打開的豁口裏爭先恐後地湧出,在燈籠的周圍繞旋了片刻,各自找到方向,隨即四下散飛,漸漸遠去。

眼前因她未曾料想到的這一幕驟然變得明亮,又轉為了昏暗。

當最後一只螢蟲遠去,隨風徹底消失在了視線裏,那個螢光曾照滿她床帳的夜晚,也隨之浮現在了眼前。

她再也忍不住,漸漸淚盈餘睫。

“你再說一遍方才的話。我沒聽清。”

他提著空燈看著她,面無表情地道。

李霓裳含淚,因了哽咽,幾無法成聲。

“對不起,我……”

一縷陰沈的殺意,自他的眼底掠過。

不待她說完,他已將手裏的空燈猛地摜地。

竹骨紮的燈,怎經得住他的力道,落地即扁,裂在腳下。

她猝然停下,望著已然轉怒的他。

“侯雷!”

他朝身後冷冷呼了一句。

他到之後,原本陪在此的鶴兒便退到丈夫身旁。謝隱山很快也找了過來。幾人一道停在稍遠的地方,忽然聽到他這一道含怒的呼人之聲。

“少主有何吩咐?”侯雷忙走了上去。

“去殺了那個賤婦!連同胡德永在內!來的人,全部殺了!”

他切齒說道。

侯雷一驚,下意識地望向李霓裳。

不過一個遲疑,便又聽到他轉為暴怒的命令之聲。

“沒聽見嗎?”

“立刻去!”

侯雷從未見他如此憤怒過。他的嗓音微微發抖,臉容泛白,神情僵硬得近乎扭曲。

他不免為之心驚,怎敢不從,應了聲是,才後退幾步,看見那信王也疾步來了。

他起初應是不解,見狀,略略一頓,轉頭望了眼身後不遠之外那驛所的方向,便停下腳步,沈默不語。

顯然,他也無意阻止少主的意圖。

侯雷不再猶豫,轉身待去執命,聽到身後又傳來一道聲音。

“不要!”

是李霓裳所發。

她從震驚中醒神,沖上攔住侯雷,隨即轉向裴世瑜。

“不要這樣!”

年輕男人恍若未聞,神情中的狠戾未減半分。

他冷冷掃了眼再次停步的侯雷。

侯雷不得已,含了幾分歉意,向公主躬身行了一禮,繞過她,待邁步再去,看見她已疾步走到少主的面前,雙膝落地,跪了下去。

河面疾風大作,將人吹得幾乎立不穩足。

“求你了!”

李霓裳說道。

他慢慢低頭,盯著跪在面前的她,眼角一陣疾跳。

“是我的過。說好的事,竟反悔了——”

大風迎面而來,吹得她雙目酸痛。話出口,更是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她最害怕,不願面對的這一幕,終還是無可避免地到來了。

許諾是她,轉頭負約,也是她。

她不敢眨眼,極力地睜大眼睛,努力地解釋。不敢希冀得他諒解,但願能夠叫他稍稍平息一些怒氣。

“我改了主意,固然是與我的姑母有關,但絕非全然是出於她的緣故。”

“是我自己的原因。”

“我過不去我自己這一關。”

雙眼再也吃不住肆虐的河風,淚水流了下來。

她擡手胡亂抹去眼淚,想繼續解釋,然而胸間卻如塞滿棉絮,哽得她喉頭發痛,無法發聲。

侯雷與謝隱山已悄然退遠。周圍別無雜聲,只風聲合著水聲,夾雜著一旁龍子的響鼻之聲,充塞耳鼓。

她終於揩幹淚痕,透出來一口氣,待再開口,人卻被他從地上忽然一把拽起。

他依舊一言不發,只將她胡亂拖曳到了龍子的身前,雙手托攥住她腰,將她人一把拋上馬背,自己跟著上來,縱馬便去。

李霓裳沒有反抗。既不關心他帶她去往何處,也不在意去往何處,全程只閉了眼,靠在他的身前,感受著這於她而言,或是此生當中最後一次的與他共騎。

風聲漸止,龍子停在了天生城的營門之前。

駐在此的全部人馬白天都已隨天王去了,今夜,偌大的營城之中,只剩下了少量的守備。

李霓裳被他帶著,穿行在空蕩蕩的漆黑營城裏,耳邊響著自己和他踏著石板地面所發的步足之聲。

他打開一面掩合的門,推她走入一間漆黑的屋中,一條一條地燃起那一夜燒得將盡的紅色殘燭,直到一排燭枝齊燃,紅光盈滿整間屋子。

“擡起眼,好好看看,這是哪裏!”

耳邊響起他的聲音。

李霓裳怎不知這是哪裏。

“就在數日之前,當著數千人之面,就在此地,我又娶了你一次。但我沒有想到,你還是不認。”

他的神情依舊緊繃,但怒氣已從他的臉上消失,生硬的聲音裏,隱著幾分盛怒過後的啞澀。

“李霓裳,我娶過你兩回了!”

“第一回,第二回,在你這裏,全都不行。”

他微微一頓。

“沒有關系。我不在乎。我還可以給你第三次機會!”

“你跟我回去,我與你再行一次婚禮。你我真正的婚禮!行過之後,你就是我裴世瑜的妻。”

“自然,你若當真不願,我也絕不勉強。”

“我去外面等你!”

“你好好想想!想好了,你再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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