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第 97 章 “走罷!走得越遠越好!……

關燈
第97章 第 97 章 “走罷!走得越遠越好!……

應是一夜未眠所致的氣虛, 她的意識很快便恢覆了過來。

模模糊糊中,她聽到耳邊充斥著各種或遠或近的嘈雜腳步聲,又仿佛有人在焦急地高聲呼喚她的名字。她想睜開眼睛回應, 然而, 又或是這些時日思慮亦是過甚,一種身心交病似的深深疲倦之感向她襲來,她只覺思勞意冗,整個人被一種渴盼徹底休息的意念所控制,下意識不願醒來。

在極力掙紮過後, 她放棄了, 世界裏的各種雜聲離她遠去,她再次失去了意識。

然而渴盼中的安寧,並沒有到來。

她感到自己仿佛置身在了森羅殿中,時而被架在灼熱的火爐之上, 烈火烤得她渾身皮焦肉綻,痛之入骨,時而又浸在冰潭, 寒意切骨侵肌,她牙關緊咬, 渾身打顫。她向著冥冥中的森羅殿主告饒, 懇求慈悲,卻始終無法解脫,被迫在這隕身糜骨般的苦痛中煎熬著, 恨不得肉軀從未來到過這個世界。

終於不知多久, 苦痛饒她,釋她飄入一個無邊無際的冥漠世界。她依稀看見,仰頭的頂上, 有片朦朧的光,那光穿透了黑暗,直達眼底。

她心中知道,她要繼續向上,去到光的地方,永遠地脫離那驚怖的折磨。然而身下卻又不知何來了一股沈重的力量,如影隨形,緊緊地拖拽住她的腿腳,令她無法繼續往上。

她被凝在生死長夜的分界中央。

驀地,身下吸力加大。

身體如沈重的秤砣,砰然墜地。

在她因這墜落而驚醒的前一刻,腦海之中,正深深地定格著一張慢慢轉向她的的面孔。那張本極美麗的面孔之上,濺滿血沫星子,目光狂亂,神情決絕。

那是許多年的那個夜裏,姑母以一人之力殺死那侵犯著她的流兵,在瘋狂毀屍洩恨過後,看過來的那一張臉。

這一幕,終此一生,她或都將無法抹平。

她的心狂跳個不停,猛然睜開雙目,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床榻之上。

屋中亮著一盞燈火,鶴兒陪在床畔,發現她不安地掙紮,正用手中一塊方擰的濕巾在替她擦拭額頭冒出的汗,忽然,看見她睜開眼睛。

“公主你醒了?”

她欣喜不已。

“你發燒了!少主聽謝信王說天生城裏有個姓陸的軍醫早年曾在宮中服侍,醫術很是不錯,怕別人的馬跑得慢,親自趕去將人叫來。他方去抓藥了。我這就叫人去告訴他!”

她匆忙走到門後,開門喚人,吩咐了一聲,扭頭看見李霓裳正試圖起身,急忙回來阻止,將她輕輕按躺下去。

“那郎中說公主長久郁結脾肺,又勞倦內傷,故發熱神昏不知。要好好休息。你躺著,不要起來,我幫你擦身上的汗,再換上幹爽衣裳。”

李霓裳此時仍未從那令她墜地的夢魘中完全脫離出來,方才試圖起身之時,確也覺渾身乏力,便不再勉強,閉目,任她為自己擦去心口和後背上積的潮汗。待換過衣裳,心神終於平覆了些,低聲問道:“我姑母呢,她怎樣了。”

鶴兒頓了一下,沒有立刻應答。

李霓裳睜目,見她面帶猶豫,略一思索,便就領悟。

“裴郎君怪她了嗎?”

鶴兒見被她猜中,只好點頭。原來因她出來昏倒,裴世瑜疑是長公主毀諾,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不許她留所致,極是不滿。天王知曉,更是大怒,當場下令殺長公主,倒是被裴世瑜阻攔,讓先拘押了起來。

不但如此,就在昨日,那胡德永領著人也終於趕到了此地,本欲求見天王,想接長公主前去投奔李長壽,結果遭池魚之殃,一並全被關了起來。

李霓裳沒想到自己昏睡之時,又出這樣的事,吃了一驚,不顧鶴兒勸阻,爬起來便下了地。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裴世瑜已是轉了進來,和她四目相望,立刻疾步上前,將她抱起,令她坐了回去。

“你感覺如何了?再叫郎中給你看下!”

不待李霓裳應,他擡頭便待吩咐鶴兒。

李霓裳靠在他的懷裏,搖頭阻止。他擡手,摸她的額,又試了下自己的額溫,感到相差無幾,這才作罷,改叫鶴兒去取些吃食送來,隨即將她小心地放躺下去,給她蓋好被,跟著,自己也斜靠下去,陪臥在了她的身旁。

“郎中道你需要靜養。我也無事,我陪著你。”

“對了。”他笑道,“你的小金蛇,我也有替你養著。你只管安心歇息,多久都行。等你身體完全好了,我們再一起回去。”

他幫李霓裳掖了掖被角落,口裏說道。

李霓裳看著他隱透著倦色的臉容,輕聲道:“我真的沒事了。累你照顧我,你也去休息吧。”

“我不累。”

他一笑,湊過來親了下她的額,極輕,極溫柔,仿佛她是一根一吹便會隨風去的羽毛一般。

他是如此小心翼翼,前所未有。

李霓裳胸中似有暗潮在緩緩地滿漲,堵上了喉頭,直至眼眶。

“你在想甚?”他似有所察覺,端詳著她的神色。

來時的路上,曾因他描述而對將來生出的全部的憧憬和喜悅,已是消散。

李霓裳整個人被一種無言以表的傷感攫住了,無法承接他投來的關切目光,眼睫抖了一下,垂下眼瞼。

他為何如此好。他越是好,她心中那莫名的悲傷之感便越發如潮,已是將她整個人徹底沒頂。

他看了她片刻,眼神漸漸變了。

“可是你的姑母出爾反爾,不許你隨我回河東?”

李霓裳閉了閉目,搖頭。

“她沒有。”她低聲道。

“她答應了,許我走。”

“真的”他仿佛仍帶疑慮,緊緊地盯著她。

李霓裳深吸一口氣,擡起眼,終於對上了他的目光。

“真的。”她應道。

他又看了她片刻,確定她並未對自己說謊,松下了一口氣。

“如此便罷。”他說道。

“既是誤會,明日我便與謝隱山說,叫他放人,讓他們都走吧。”

李霓裳沈默著。

他看一眼她,略一思忖,也不知何故,忽然又改口:“不必等到明日了,不如我這就叫人去說一聲,好叫他們收拾停當,早些上路。”

“我瞧那個胡德永急得很,應也巴不得快些離去。再拖下去,萬一天王又改主意,怕是想走也走不了。”

又解釋了一句,他安撫似地輕輕拍了拍的她的背,叫她先休息,隨即翻身下榻,快步離去。

次日,天黑了下來,瑟瑟跟隨鶴兒入內,來到了李霓裳的面前。

瑟瑟是來和李霓裳告別的。她在外等候片刻,便被領了進來。

並沒有分離應有的任何悲傷或是不舍。

瑟瑟平靜地告訴李霓裳,他們已預備完畢,明早便會在胡德永帶來的一隊人馬的護送下,出發北上,去往李長壽所在的北方。

說完說些,她便閉了口,李霓裳亦未多問。兩個人都陷入了異常的沈默,相對無言。

在對坐許久過後,李霓裳擡目,望向鶴兒。

她應是預先得過某種吩咐,從瑟瑟入內之後,便一直以服侍為由,停在角落之中。此刻收到李霓裳的目示,躊躇了一下,終是不敢強留,邁步,慢慢退了出去。

“是姑母叫你來的吧?”李霓裳道。

“她是還有話,要你帶給我,是嗎?”

瑟瑟望了她片刻,開口。

“公主,這或是上天賜下的叫你改命的唯一一次機會。你一定抓住。”

她凝視李霓裳。

“走罷!走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回頭!”

她說完起身,向著李霓裳行了一禮,轉身而去。

謝隱山遠遠地立在外,看見那道身影從公主的居處走出,並未立刻離開,而是改道轉去暫居在旁的那位姓陸的老禦醫的所在,略一遲疑,便跟了上去。果然,見她去了那裏,陸醫誠惶誠恐地迎出,二人立在角落裏,也不知她說了什麽,陸醫忽似悲傷不已,下跪在地。她將人扶起,遞上一小包不知為何的物件,又向著陸醫深深地還了一禮,隨即匆匆離去。

謝隱山沈吟了片刻,見那陸醫在她走後,似依舊難掩悲傷,仍停在原地目送,便走了上去。

陸醫拭去眼角的淚痕,正待轉身入內,看見謝隱山到來,急忙拜見。

“瑟瑟娘子方才找你,說了何事?”謝隱山徑直便問。

在她被陸醫認出之後,謝隱山曾另尋了一個機會,又向陸醫求證她的身份。老醫當時原本不敢再多說什麽,但禁不住盤問,又吐露了些關於那蔣家女兒的別事。

據陸醫之言,兩家議親雖是戲言,但也並非完全戲言。

陸醫有一侄兒,自小文武雙全,蔣女和他從小認識,青梅竹馬。不料有一回,她跟著父親入宮之時,被長公主看中。長公主喜她聰明伶俐,生得又玉雪可愛,將她要去,帶入府中養了起來。陸家自此不敢再肖想什麽婚事,但陸醫知這一雙小兒女的友情依然甚篤,侄兒甚至立志將來要投考宮衛,就是為了能和她時常見面。後來長安生變,待到陸醫回來,尋她已是不見,侄兒也一並失聯,不知當時就死在大亂之中,還是僥幸逃命,如今人還在哪個不知道的地方活著。

那夜認出是她之後,陸醫原本想向她詢問侄兒的下落,不想當時,她不但矢口否認身份,又那樣發怒,陸醫以為或許真的是自己認錯了人,更不敢貿然開口問這些事。

此刻信王發問,陸醫知她方才來找自己一事,應已被看見了,又勾出一陣傷感。

“她就是蔣家女兒,我未曾認錯人。”陸醫道。

“她方才過來,是和我說,我那侄兒後來與她遇過,當時他已是末帝麾下的尉官,護著末帝出逃,幾年之後,不幸死於兵亂。”

陸醫捧出方才她遞的物件。

謝隱山瞥一眼,見是用手帕包起來的一些金銀和小首飾。

“她給了我這些,叫我早些辭事,回鄉養老……”

陸醫忍不住哽咽出聲。

謝隱山轉身便疾步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