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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大恩不報,恐遭天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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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大恩不報,恐遭天譴。……

五月末, 太華山頂積了一個漫長嚴冬的冰雪徹底消融,萬峰披翠,溪泉競流, 滿目皆是蓬勃秀麗的入夏之景。

這一日傍晚, 在通往潼關的一條不見人煙的野道之上,縱馬漸漸出現一隊騎影。領頭的騎者是位年輕的男子,頭戴一頂青色的箬笠,姿容英朗,背影挺拔。夕光若金泥般塗灑在開滿各色野花的小道之上, 暮風拂著多情的道旁杏柳, 盼望著系住俊美郎君的目光,卻不期他笠沿落塵,顯有急事在身,又何來心思駐足。他揚起馬鞭, 鞭梢卷碎了一簇擋在他馬頭前的花枝,亂紅飛舞,他驅著坐騎, 馬蹄踏過一地殘瓣,風一般越過溝坎, 掉馬轉上官道, 將身後的隨行拋得愈發得遠。

這行路人便是裴家世瑜。

從春入夏,距他離開河東至今,轉眼已過去數月。除去在青州停留辦事的一段時日, 其餘時間, 他幾乎都是在奔波當中度過。而今又回到了這個他曾數度出入的老地方,知官道前方不遠,便是潼關地界, 恨不能立刻趕到才好,打起精神,再次催馬。

官道旁的一所驛館附近,謝隱山正在道旁的一座別亭外等人。

他已收到消息,知裴家子這兩日應當能到,便放下別事,親自來此迎候,免得別人錯過。

眼見天已擦黑,他吩咐了聲身邊的侍從,命繼續守在此地,自己正待返身先行入驛,這時,在官道對面的盡頭處,出現一道騎影。

那影如疾風卷道,迅速逼近。

借著白天剩餘的最後一縷天光,他一眼認出,來者正是自己在等的人,當即翻身上馬,迎了上去。

裴世瑜早也看到相向來迎的謝隱山。

沒見到便罷,一見到他,路上連日積聚起來的怒意便抑制不住了,火冒三丈,怎還會和他客氣,沒等他來到近前,驅馬上去,開口便罵。

“又是你?你來得正好!我問你,老賊到底意欲何為?叫他立刻將人交還給我!還有,你給我告訴他去,我已到了!有事盡管沖著我來!他若膽敢利用此事對公主行不利之事,她有毫發的損傷,我都不會放過,定要將他祖宗十八代的祖墳都給掘了!”

謝隱山急忙停馬在道,拱手:“小公子息怒,誤會了,誤會了!公主尚在趕來的路上,長公主則在養病,身邊還有瑟瑟娘子陪著,都好得很,天王以貴客之禮相待,何至於到此地步!”

裴世瑜一怔,也停下了馬。

來的路上,他一直在猜測,宇文縱突然將長公主強行要走,以此引霓裳與自己過去,到底是想幹什麽。

想來想去,似乎只有一種可能,宇文縱想借機一網打盡,除掉顯然至今還不安分的前朝後裔,也一並將他除掉,以洩此前之恨。既如此,他自然也不用顧忌兄長此前的叮囑,還是罵他老賊最為順口。

謝隱山如此發話,裴世瑜未免意外,打量他一眼。

謝隱山又道:“謝某在此已候小公子多時。旅途困頓,小公子若是不嫌,今夜可以暫時於此驛舍落腳。”

他望一眼從後正騎馬追上來的侯雷等人。

“我已為小公子和諸位英雄備下酒席,何妨休息一夜,別事明日不遲。”

裴世瑜盯了他片刻。

“不必了!人到底被你們弄到何地去了?”

謝隱山知他不見到人不會相信,便不勉強,當即叫他跟隨自己同行。

深夜時分,一行人抵達潼關鎮。謝隱山將裴世瑜帶到了附近一所戒備森嚴的別院,叫迎客的下人接待侯雷等人休息,自己繼續領裴世瑜來到後院,停在一方清幽的庭院之外,指著裏面說道:“人就在這裏。小公子稍候,我叫人先去通報一聲。”

裴世瑜耐著性子等。

謝隱山向著聞聲而出的婢女發問:“瑟瑟娘子睡了嗎?”

婢女搖頭。“還在長公主身邊陪著。方才婢子們請她去歇,由婢子們服侍,她不走。”

謝隱山擡頭,望一眼庭院盡頭處那扇透出朦朧燈色的門窗。

“去說一聲,裴家二郎君到了,叫她們準備一下,二郎君要見長公主的面。”

婢女應是,轉身入內。

片刻之後,隨著門扇開啟,方才傳話的婢女伴著一個女子從裏面現身。

是瑟瑟出來了,步履匆匆。

裴世瑜正要上去問話,見謝隱山已迎上,和她先說起了話,只好停下來,卻聽他問:“你腿傷尚未痊愈,怎自己走得如此快?況且,方才也不是要你出來,只是傳一句話,叫你們準備一下而已。你不用出來也是無妨!”

裴世瑜發覺他連說話的聲音忽然也放低許多,忍不住瞥了一眼。

瑟瑟對他畢恭畢敬,恭謹地行了一禮,低聲應說自己已經無事,立刻便轉向還等在一旁的裴世瑜,臉上也露出笑容。

“裴郎君!你怎會來此?”她的語氣難掩驚詫,亦隱隱暗帶幾分疑慮。

裴世瑜知瑟瑟應還不清楚自己與她後來的事,或以為他仍以敵對待她。

“我這趟出來,目的就是為了保護長公主,沒想到遲一步,知你們如今人在此地,我便來了。”

此刻不方便多說什麽,裴世瑜只如此簡單解釋了一句。

謝隱山早已奉命將裴家二郎如何施展奇計攻克白虎關,只為將長公主從江都王手中換回的事告訴過瑟瑟了。瑟瑟又是極其聰敏之人,此刻再聽裴世瑜如此一句話,便領悟過來,猜知公主應已與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假戲真做,相互鐘情。否則,他不記前仇,已是極其寬宏,怎可能還會如此費心費力去設法救人?

一時間,她一陣歡喜,又一陣隱憂,竟是悲喜不明,楞怔一下,很快醒神,臉上再次露出笑容。

“長公主方才醒了。裴郎君請隨我來。”

裴世瑜此行的一個重要目的,便是面見她的姑母,和她當面說清楚事。

這是壓在他心底的一塊大石。一日不除,他便一日寢不寧,食不安。

方才到來,雖然還是不解宇文縱此舉的目的,但人既確實暫無大礙,便想著若太過虛弱,此刻不便見面,也不急這一時,等人好些,再說也是無妨。

不過,此刻瑟瑟既然主動開口,這件事,自然是越早說清,越好。

裴世瑜不再猶豫,當即隨她入內,來到一間寢屋。

長公主乃裴世瑜的長輩,自然不必講究什麽大防。

她已被婢女攙扶起來,披衣半臥半坐,面無血色,雙目微閉,看去還是極其虛弱,與裴世瑜印象中的那個齊王夫人更是迥然不同,仿佛一下蒼老了十來歲。一個老女官守在她的榻側,看去也是面色死灰,一副失了神魂只剩個軀殼似的樣子。

“裴二郎君來了。”瑟瑟走到榻前,輕聲說道。

長公主慢慢睜眼,被瑟瑟和老女官扶起坐直,似想開口說話,卻是有氣無力,張了張嘴,難以發聲。

老女官雙目通紅,向著裴世瑜下跪,抹著眼淚,千恩萬謝。

瑟瑟悄然後退,立在角落,沈默地望著。

裴世瑜擺了擺手,叫老女官起來,看一眼長公主這一副仿佛隨時就要病死的模樣,遲疑了下,開口道:“還是請長公主先休息罷。我退下了!”

他行了一禮,轉身待去,卻聽身後傳來一道嘶啞的話音:“二郎君見我,是為我阿嬌嗎?”

裴世瑜停步轉面,見長公主終於完全睜開雙眼,看著自己。

她主動留他說話,裴世瑜便不再推辭,頷首應是,拜她一拜,徑直說道:“此前裴李聯姻之事,雖起於詐,然天下皆知,六禮俱全。於禮於法,無可更改,裴某更為公主所感,願與她結作連理,共度餘生。我敬長公主是她唯一在世親恩長輩,故特來面見,告知此事。”

他盯著榻上神情依舊委頓的長公主,稍稍加重語氣。

“從公主到我河東,禮成日起,她便是我裴世瑜之妻!我雖不才,卻願以餘生之力盡心護她安寧,還望長公主慷慨成全。”

“我知長公主對她頗多恩情。往後,只要我力所能及,長公主若是有需,我必會為長公主效力,以盡孝道。自然了,萬一若有所不能,還望長公主見諒。”

他言罷收聲,屋中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到。

正當裴世瑜準備長公主有所異議之時,只聽她慢慢說道:“此事你便是不說,我也想開口的。這回我受此大難,若非有你全力相救,早就已經死在江都。”

她擡起眼,看著對面的裴家子。

“裴二,阿嬌若是自己肯跟你走,我有何不可?”

眼前這婦人竟如此輕易便答應放手。

裴世瑜看著長公主,遲疑不定之時,長公主的臉上露出一縷感激的笑容。

“你是我的恩人。大恩不報,恐遭天譴。”

“你若是不信,我何妨這就對天起誓。我若背信棄義,敢勉強阿嬌半分,願我此生所願所想,皆都成空,永陷悲苦,不得解脫!”

聽她發出如此毒誓,曹女官目露驚恐,似想撲上去阻止,卻又無膽。

角落裏的瑟瑟亦吃驚困惑地看了過來。

“如何,這樣,你還不放心嗎?”

長公主向著裴世瑜微微而笑,問道。

裴世瑜霍然醒神,不再多話,向她再拜,隨即退出。

他行在庭院之中,步伐起初遲緩而凝重,漸漸地,轉為輕松,越來越快,最後,又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這一夜,他就近宿在此地,睡得異常安穩,夢裏全是她的笑靨,醒來心情格外暢快,自那夜之後,一直壓著他的全部心事皆消,疲倦更是一掃而空,整個人精神抖擻,天未亮,便又隨謝隱山馬不停蹄地出發去往天生城。

長公主那裏的大事順利解決,還剩最後一件事,看那宇文縱究竟是要作甚,如何才肯放人走。

路上行了大半日。

傍晚時分,一行人抵達天生城。

裴世瑜被告知,天王在太華的西峰之巔備下酒水等他,只許他一個人上去,峰頂見面。

“天王之言,裴二郎君若是不敢,那便罷了。他喝完酒,自便下來。”

一聽這話,同行的侯雷立刻阻止:“少主萬萬不可答應!當心有詐!”

裴世瑜停在天生城門前的一段石階之上,緩緩仰頭,眺望不遠之外那一座矗立在天穹之下的至高絕峰。

從這角度望去,此峰宛如造化刀削斧鑿,與天連齊,巍然不可逾越。

“少主!”侯雷再次喚他。

“你們在此等著!我去去便回!”

他抄起火杖,掉頭,沿著一道山徑,疾步便往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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