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第 84 章 “我若真做下,她不會原……

關燈
第84章 第 84 章 “我若真做下,她不會原……

定下東行計劃後, 裴世瑛早早就為弟弟打點好了出遠門的一切事務。從路線、沿途接應、消息傳遞乃至盤纏、傷藥等這種細枝末節,無不考慮周到。

其中最為重要的隨行,雖是裴世瑜自己從五百虎賁親兵裏選出來, 無一不是久戰沙場隨他出生入死過的銳士, 但裴世瑛還是將自己的親衛隊長侯雷也調來加入。他不但對裴家忠心耿耿,更兼熟悉道路,老成持重,此行跟在弟弟身邊遣用,最是妥當不過。

然而, 即便安排已是如此周到, 還是有人放心不下。

此人便是大和尚韓枯松。

為免引出任何與公主有關的不必要的猜疑,裴世瑜此行連本家的那些叔父叔祖也是全然不知。

他是除裴世瑛夫婦之外唯一知曉裴世瑜去向的人。

原本他也未被告知,只道裴世瑜有事要出去一趟,並沒放在心上。這兩日他人在紅葉寺裏, 昨夜聽到細作消息,放心不下,一早便趕了回來, 在城外的路口,撞見一隊虎賁整裝待發, 知是要與裴世瑜同行的, 一問,果然如此。

他關愛徒弟,自然停下, 叮囑了幾句, 叫眾人務必上心,在外保護好少主,尤其是, 有事千萬不能全部由著少主脾氣行事。眾人叫他放心,說侯副將也會同行。

侯雷極得君侯信任,娶的妻是夫人身邊的鶴兒,平日幾乎就是君侯的影,從未見他離開過。這回到底是要去往何地,君侯竟安排他也同行?

大和尚再問要去何方,眾人卻又不說。

縱然裴世瑜早已領軍作戰,獨當一面,但在大和尚的眼裏,他依然是從前那個長不大的風風火火的少年。又見眾虎賁話說一半,怎能放心,急匆匆地趕了過來,看見君侯與少主停在庭中,正在話別,侯雷果然立在一旁,立刻上去,開口便問虎瞳要去哪裏,所為何事。

裴世瑛知大和尚的性情,此事既被他撞見,他又關心,不說他恐怕不會罷休,然而又深知他嘴。

上次就是因為他失言,惹來了宇文縱這尊大佛,險些弄出大事,這回更是事關李家公主,怎敢叫他全部知曉,便含糊提了一下,說去青州有事。

“青州?那邊如今正不太平,虎瞳這個時候又去作甚?”韓枯松追問。

就在幾日之前,裴世瑛剛收到飛鴿傳書,送來青州那邊的最新情況。

江都王陳士遜用兵如神,出其不意,利用孫榮與齊王相持的矛盾,設計引兩方沖突,自家黃雀在後。不過短短一段時日,便連奏凱歌,順利拿下宿州和徐州。

如今乘勝追擊,正在攻打沂州。

齊王此前一心占穩宿州和徐州,將註意力都放在孫榮那裏,又料定孫榮如今掣肘頗多,一時不敢和自己翻臉,因而,並未做好全力應戰的準備,對此前一聲不響的江都王更是沒有多少防範,且實話說,也沒真正將對方放在眼裏。他沒想到,江都王竟如此橫插一腳,猝不及防,節節敗退。

一旦沂州失守,青州便岌岌可危,而齊王實際並無多少可據之地。

江都王偏安已久,此次突然犯難,顯是有備而來,更有傳言,他實際已投效天王宇文縱。

也就是說,青州如今三面是敵。這一回除非齊王與孫榮再次和解,孫榮出兵助他,否則,他應當很難全身而退了。

韓枯松的嘴缺個把子,頭腦卻是極好,問完,面上露出狐疑之色,望一眼沈默著的裴世瑜,忽然,想到唯一的一個可能。

“莫非是不放心那個長公主?虎瞳此行過去……是為保護她?”

他瞪大雙目,又問。

既已被他猜得八九不離十了,裴世瑛只得點頭,隨即壓低聲提醒,勿將此事說出。

韓枯松一口應下,叫他放心,“我曉得!”接著立刻又道:“人帶得太少!我也要去!”

齊王不用說了,難保狗急跳墻。那個陳士遜和君侯的關系,更是一言難盡。萬一叫他知道少主過去,意圖對他不利,也是難說。就算最後有君侯夫人保底,勞動夫人,怕是不美。

“大師父你不用去!”

不等裴世瑛開口,裴世瑜自己便當場拒絕,見他還要再說,道:“當真不用!我還嫌人多了!”

他平日常獨來獨往,此次原本也只帶上七八人而已,最後擴成二十人,確實是裴世瑛強制。

“何況大師父你太吵了!”

見韓枯松似還要堅持,他又加上一句。

韓枯松被噎了一下,瞪他一眼。

裴世瑛責備弟弟,隨即轉向韓枯松:“多謝大師父對虎瞳厚愛。人手確實夠了。何況咱們這邊也需大師父的助力。”

如今局面覆雜,河東與孫榮的交界之地隨時也有可能發生異動。韓枯松只好作罷,然而終究是不放心,想了想,說自己有話要私下叮囑,將裴世瑜拉到一旁。

“大師父還有什麽事嗎?”

裴世瑜已全部準備妥當,只待她和阿嫂過來,最後辭個別,便立刻動身出發。

韓枯松遲疑了下,還是說道:“你要當心長公主!”

他頓了一下。

“那個娘們,真不是盞省油的燈。別看她如今寄人籬下,論陰險狡詐,蛇蠍心腸,她和齊王匹夫是旗鼓相當,誰也不輸給誰!否則她怎麽能把她侄女當誘餌來勾你上當?”

“大師父!”裴世瑜面露不快,“不許你這麽說阿嬌!”

韓枯松改口:“是,是,你勿惱!我不是說小公主不好。我說在說這個長公主!她自己早年過得不順,便恨不得全天下人都和她一樣,不對,最好比她更為悲慘!虎瞳你一定要當心她!”

他扭頭看一眼裴世瑛,見他和侯雷在說話,將裴世瑜又叫到更遠一些的地方。

“我曉得,你此行全是為了公主。我有一策,保證你往後再無煩擾!”

“何策?”裴世瑜問道。

韓枯松擡臂,做了個砍殺的動作。

“青州那邊不是亂起來了嗎?你到了後,不如找個機會幹掉她,就說沒遇到,她死在亂兵陣裏了,誰知道真假!”

裴世瑜沈默了下去。

“你聽我解釋!”韓枯松繼續勸說。

“小公主自然是極好的,我一開始誤會她,是我不好。但她這個姑母,不是我說,就是個累贅!不是大師父不解風情。冒犯說一句,小公主再好,有如此姑母,你娶到她,未必就是好事——”

見裴世瑜皺眉,又要開口,大和尚擺了擺手:“你先聽我說完!”

“長公主委身齊王,又用侄女聯姻,圖的是甚,不用我說,你想必也清楚。就那麽點事而已!除非咱們供她,把掙下的家業全都給她,否則,只要她在,遲早必會連累咱們!”

“我這一趟就是代阿嬌去的,就是和她把事交待清楚!”裴世瑜應道。

大和尚面露不以為然之色:“君侯當真認為能交待清楚?我看未必。”

“便似你當初從青州傳回消息,說要娶李家公主。我不信君侯那時當真讚成,只不過,他知你屬意那女娃,不願拂逆虎瞳你的心意罷了!你大師父我說話直,你要怪便怪,怪我,我也要說!如今事又來。倘若她只要些咱們給的起的,看在公主面上,君侯必定不會吝惜,但若哪天,她要的是咱們的地,咱們的人,到時怎麽辦?也都給嗎?”

“李家那女娃,若當真能狠下心,不管她如何,那也罷了,只是我看難。到時候,虎瞳你夾在中間……”

大和尚的腦袋晃得仿佛撥浪鼓。

“總之一個字,難!反正她不死,後患無窮,你小子也別想有好日子過!還不如趁這天賜良機,你去除掉她!退一萬步說,就以她對咱們曾經做下的事來論,殺她也是天經地義。就算是老天爺來了,也判不了我們不好!”

裴世瑜慢慢搖頭。

“不行。此事阿嬌不會點頭的。我若真做下,她不會原諒我!”

韓枯松氣得頓腳:“誰叫你告訴她?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

這時,伴著一道女子漸漸行來的裙釵擦動與步足之聲,兩人立刻噤聲。

“我知大師父你為我好,但往後不要再說這些了!”

“我盡力而為便是!”

裴世瑜最後低聲如此說道,在韓枯松投來的恨鐵不成鋼的目光中,轉頭朝已過來的白氏喚了聲阿嫂。

韓枯松看見白氏帶著幾個婢女來了,身影出現在門廊後,立刻面露笑容,也喚一聲夫人,隨即暗自嘆氣,退到一旁。

白氏笑著走上來,說天氣轉暖,他這一趟出去,時日怕不會短,給他備了兩件夏衫,昨日忘記收入行裝,方才走到一半,才想了起來。

裴世瑜道謝。

白氏看了眼左右:“阿嬌呢,怎不見她?”

一早起身後,李霓裳便和白氏在一起,也一道出來送行。這衣裳是白氏親手歸置的,怕婢女拿錯耽誤時辰,想著離別在即,阿弟和她應當有很多話要說,方才便叫李霓裳先來。不想這會兒自己都到了,還是不見她的人影。

裴世瑜環顧四周。

白氏正要打發人回頭去找,一抹身影已是及時出現。

李霓裳匆匆上前,為自己的遲到解釋了一番。她方才走路,不小心閃了下腳,找個地方坐了一下,這才遲了。

“已是無事。阿嫂放心。”

她微笑道。

白氏看她走路樣子,確實不見有異,點了點頭,領著眾人先便去了,剩他二人說話。

周圍的人一走,她便垂下了眼眸。他也沈默了下去。

氣氛仿佛一下變得怪異了起來。

“你的腳,真的沒事嗎?”

片刻後,裴世瑜打破沈默,輕聲問她。

李霓裳依舊垂目望地,只微微點了點頭。

裴世瑜註視著她螓首微垂的模樣,腦海中浮出了今早的事。

他竟拒絕她。

倘若幾天之前,如今的他去和他說,他會拒絕她,他定會以為是自己吃錯藥。

然而此刻,他沒有後悔,半點也不覺後悔。

心中的一股火氣,直到此刻,仍是沒有消解下去半分。

就在昨日,他明知崔重晏就在大石之後,只要走過去,便能輕而易舉殺了他。

然而,他還是放過了。

他的自尊,不容許他平白受下任何人的施恩。

更不能容忍她欠下人情。

尤其,對方竟還是崔重晏。

同樣,她曾受到過的羞辱越多,便越叫他恨自己的無能。

在沒有為她解決這些之前,他何來的資格,去占有她。

他的驕傲,也不容許他如此去做。

“你安心等我回來!”

他再一次地向她留下如此一句話,懷著心中暗自隱忍的,無法向任何人言明的一縷連他自己也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懣之情,上馬離去。

李霓裳隨了送行之人立在道畔,望著他率著一行人往青州去,身影漸漸消失在塵路的盡頭之處,不覺怔了。

暮春的黃河兩岸,草長鶯飛,春意盎然,景色絲毫不遜江南。

傍晚,一條渡船橫在一片水流平緩的渡灣口。在船頭船尾的甲板之上,或坐或站,聚著幾名貌似漁夫實則神情警惕正在瞭望四周之人。

船艙之中,設有一張酒席,崔重晏正在艙中,與一人對坐。

他是昨日抵達此處的,到了後,很快聯系上了此前曾給他傳信的上官讚。

上官讚這些時日原本也奉命在這一帶等候,見他終於到來,大喜過望,約定在此見面。

崔重晏既肯赴約,顯是已經不容於齊王,走投無路,見面自也無須套話,幾杯勸酒過後,便又談到孫榮對他的延攬之意。

“酒釅春濃,如此佳時,能再與崔將軍相見於此,我實是欣慰!為替崔將軍接風,我今日特意命人在在河中打撈鯉魚。想前朝時,為避諱李家姓氏,食鯉竟成禁忌!而今天下情勢早已大變,大召皇帝雄兵百萬,傲視群雄,一統天下,是遲早之事。崔將軍年少英傑,從前在崔昆那裏,大材小用,怎比得過我大召皇帝折節待士?只要崔將軍肯投效……”

他看看而言,指了指河對岸的方向。

“陛下此刻就在會興,我可引見。往後,崔將軍才真叫魚躍龍門。莫說富貴榮華,便是……”

他停了一下,覷一眼崔重晏。

“陛下有一女,貌美無雙,號安陽公主,與崔將軍乃天作之合。只要將軍點頭,天家嬌客之位,虛置以待!”

崔重晏面露感激之色,起身向他拜謝,再次入座之後,喟嘆了一聲。

“我功虧一簣,私藏甲械,竟被崔昆知曉,遭他追殺,落到如今地步,是我太過無能。承蒙陛下不棄,我怎敢不應?更蒙先生在陛下面前為我美言,我敬先生一杯,往後還請多加關照!”

上官讚連連擺手:“不敢不敢!等崔將軍做了天家嬌客,就是我求將軍看顧了!將軍受傷,還是不必強飲了,且先記下,日後咱們再聚。”

崔重晏正色道:“多謝先生體諒。此最後一杯,我先幹為敬!”說罷,正要飲下,上官讚又關切道:“將軍來了,飛龍軍中那些效忠於將軍的將士,不知該當何去何從?”

崔重晏道:“先生放心。我雖不能入城,但崔昆一時還不敢動他們。待我暗中傳訊回去,他們收到消息,自然就會一道行事,反出青州,前來投奔。”

上官讚大喜:“好!崔將軍果然籌謀深遠!應當我敬將軍才是!”

“不過,要想事成,崔某還需向先生借一物。”

“何物?崔將軍盡管說!我必無所不應!”上官讚一口應承。

“請先生先飲,飲完我再借。”

“好,好。”

崔重晏含笑看著他端起酒杯,仰脖,飲杯中之酒,無聲無息地抽出事先暗藏在袖中的匕首,朝前揮臂一抹。

伴著一道咽喉深處突然飛濺而出的血花,上官讚瞪大雙眼,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著對面的崔重晏,手中酒杯更是筆直落下,被崔重晏穩穩接住,輕輕地擱回在了案上。

“老匹夫!你當我不知嗎?甲械之事,分明就是你設計使人告到崔昆面前去的!”

“既如此,我便借你人頭一用!”

他一手死死捂住上官讚那張正在努力張翕的嘴,壓低聲冷冷說完,另手再次握刀一送。上官讚登時氣絕。

崔重晏輕輕咳嗽一聲。

坐在外面船頭上的崔交聽見,突然暴起,拔刀橫斬向身邊那幾名上官讚的隨從的腿。

在接連的慘呼聲中,那幾人毫無防備,轉眼便都斷腿倒下,被崔交一一殺死,踢入河中。

除掉人,他沖入船艙,入目便是一具歪在流滿血的甲板上的無頭屍首,立刻上去,丟入黃河。

崔重晏慢慢裹好包在衣裳裏的頭顱,命他將船劃上岸,又一把火將船燒了。

他立在岸邊,目光從熊熊的火上慢慢轉向太原府的方向,盯了片刻,隨即收目,不再停留,提起頭,在漸漸壓頂的蒼茫暮色之中,連夜向著青州趕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