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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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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斫石。

衛將鄧蟒帶著人手, 從昨夜一直搜索到了天明。

少主對那入侵的青年顯然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後快。無論是為討好少主,還是為著立功的目的, 他自然都會不遺餘力。

與那人一道的隨從昨夜幾乎全部被殺, 只剩一二人趁亂逃脫,應與那人同行。鄧蟒從本營召來了全部能調用的人手,一部分在河畔野地上搜,以防他萬一已經上岸,剩餘人沿河兩旁搜查, 不放過任何一個能藏人的地方。河灘的大石後、堤岸的凹洞裏、水邊的草叢深處, 統統不能放過。遇大片蘆葦搜查不便,便放火焚燒。

就這樣一路找,一路燒,然而, 一則天黑河闊,二來,汾水這段水域支流眾多, 水路四通八達,縱然眾人已是盡力, 找到天亮時分, 除烤熟了蘆葦叢裏來不及逃走的數十只水鳥,要抓的人卻無影無蹤,不見下落。

少主一直同行。看得出來, 隨著時間流逝, 他的怒氣非但沒有消減,反而愈發填胸。他的臂傷也不輕,卻只撕下衣裳臨時胡亂紮住而已, 到天將亮時,血仍未完全止住。鄧蟒見他面無人色,一張臉白裏透青,唯恐他有閃失,再三苦勸,總算將他先勸了回去,自己繼續帶人搜尋。

到辰時,一大群人已折騰大半夜,又饑又困,這時,遠遠見少主騎馬沿著河岸又至。鄧蟒趕忙迎上,見他已是更衣,但覷他面色,卻比走之前,仿佛更為陰郁。

便小心翼翼稟說,暫時還是還沒下落。言罷見他停在馬背之上,眺一眼沿著河岸延伸出去的大片莽原,一把拽下隨身的一面令牌,便命隨從持著,去將駐得最近的雲旗、武視二營全部數千人馬也立刻調來,加入搜索之列。

雲旗武視二營負責太原府城防衛,從前只聽君侯一人號令。去年起,君侯特許,少主憑著令牌,也可調用,但前提,是要有特殊的緊急要務。

鄧蟒不禁暗自咂舌,心中不禁愈發好奇起昨夜那青年與李家公主的關系。

到底是出了何事,才會叫少主如此大動幹戈。

雖覺饑乏,但少主如此態度,他又怎敢提及休息,於是轉身,正要喝令手下打起精神繼續做事,這時,河岸上又疾馳來了幾騎。

“君侯來了!”

有軍士看見,喊道。

鄧蟒回頭。果是君侯到了。

昨夜沒等到壽筵結束,弟弟便帶走李家公主,悄然離去。

次日他就要動身出門。他夫婦也是過來人,只要公主自己願意,二人自然也不會過多幹涉,便當不知。誰知回到府邸,到下半夜,竟收到行宮出事的消息,夫婦急忙起身,連夜一道趕了過來。

方才抵達行宮,只剩李家公主一個人坐著,看去神情怔忪,眼圈還有點紅,似剛哭過,卻強作無事模樣,將昨夜的事說了一遍,言辭中,更全是自責之意。

裴世瑛擔心弟弟,叫白氏陪伴公主,自己立刻去追。

照公主說法,弟弟再次離去,和自己到來也是前腳後步,然而他卻一騎絕塵,裴世瑛一直追到這裏,才追上了人。

那名要去調兵的虎賁看見君侯到了,忙上去拜見。

裴世瑛一眼看見他手中令牌,停馬問了一聲。虎賁不敢隱瞞,轉頭看一眼少主,說了出來。

裴世瑜這時走來,喊了聲阿兄,便催虎賁立刻出發。

虎賁看著君侯,一時也不敢動。

“還不快去!”

裴世瑜變色,沖那虎賁厲聲喝道。

裴世瑛對上虎賁投來的求救目光,遲疑了下,略略頷首。

虎賁如逢大赦,趕忙翻身上了馬背,疾馳而去。

“你們繼續搜人,待那二營的人到了,再去休息。”裴世瑛吩咐鄧蟒。

待眾人退散開來,剩兄弟二人在河邊說話。他打量了眼弟弟的模樣。

他雖換過衣裳,人看去齊整了些,眼底卻布滿血絲。

“公主說你受了傷,昨夜一夜沒有休息。你回行宮去吧,這裏有我!”

裴世瑜搖頭:“我這小事而已,怎能勞動阿兄。我很好!阿兄請回,不用擔心。等我事畢,我自己回!”

“你的事就是阿兄的事。聽話,快回吧!”

然而,任裴世瑛如何勸,裴世瑜也是一動不動,固執不走。

裴世瑛眼前不禁浮現出方才來時所見的景象。河邊連路過火,到處都蘆葦叢燒過之後煙熏火燎的痕跡,河邊煙火彌漫。

不知情者,還以為是敵情到來,烽火傳訊。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

昨夜到底都發生過什麽,全貌自然不得而知,也不方便細問。但從李家公主簡單的描述裏,他也能猜到大致。

那崔重晏也實是熊心豹膽,做這樣的事。

莫說弟弟如此性情,便是換做是自己,只怕一時也是無法冷靜。

他無奈讓步:“也好。我也無事,那就一道罷。這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姓崔的膽敢如此冒犯,豈能容他來去自如!”

裴世瑜轉身上馬便去。

裴世瑛目送弟弟背影消失,隨即自己也加入搜索。

午後,那兩個營的官軍全部到位,對這一帶進行篩網式的搜查。

又半天過去,黃昏到來。

裴世瑜已是一天未進飲食,卻絲毫不見疲倦,依然帶著人在查找。

鄧蟒輪班回來,找到他,見他雙唇幹裂,遞上隨身帶著的一只酒嚢,又苦勸起來:“卑職方才遇見君侯,君侯叫卑職若看到少主,就和少主說一聲,讓少主先回……”

裴世瑜一言不發,自顧仰脖,大口灌飲。

這時,遠處傳來一道呼喚之聲:“少主!少主!前方有情況了!”

裴世瑜倏然擡目,望一眼,一把將酒嚢砸在地上,人便縱身躍上馬背,鄧蟒急忙呼人跟上。

這裏是河流的轉角之地,附近長滿蘆葦,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對面。

虎賁們不但在此地找到經過刻意掩蓋的足印,隨著搜索深入,很快也發現了幾點新鮮的血跡。

這個發現叫所有人都興奮起來。早已召來更多的人,將這片蘆葦地包圍起來,慢慢縮小圈子,向著中心搜去。

裴世瑜親自帶著一隊人,循著血跡往裏而去。

地上的血滴變得越來越清晰。包圍圈也越來越小。最後,在抵達一片生長最為濃密的蘆葦深處之時,他停了下來。

足印和血跡在這裏消失了。

一塊巨大的灘巖,靜靜地矗立在前。

裴世瑜緩緩擡起視線,目光從地上的足印和血跡轉到這塊巖石之上,盯著,許久,一動未動。

他身後的眾人都已做好準備。

只要少主一聲令下,便立刻沖上,將那躲在石後的人抓住。至於留下性命,還是當場大卸八塊,那就看少主的心情了。

鄧蟒更是躍躍欲試。

為了抓住這個入侵者,他從昨夜開始,就沒喘過一口氣。早在心裏將那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底朝天。不過,這廝也確實頑強,受傷的情況下,面對數千人的圍捕,竟也能堅持到這個時候。

好不容易終於搜到,這若不搶著立個頭功,實在是對不住自己。

然後,前方的少主不知何故,卻遲遲沒有下令。

裴世瑜死死地盯著前方的巖石,目光仿佛穿透了巖體,落在對面。

他的神情更是繃得緊緊,緊得他那一張俊面也幾乎為之扭曲。

良久,只見他慢慢抽出佩劍,攥在手中,邁步,在身後那許多道目光的註視下 ,一步步地走到巖石之前,停了一停,驀地舉劍,向著巖石一角重重斬了下去。

伴著一道尖銳刺耳的金石相撞之聲,劍刃所過之處,巖角迸裂。

一塊破碎的大石,從巖體上應聲掉落在地。

突如其來的響聲,將還隱在附近蘆葦從中的水鳥亦驚得四處亂竄,一時鳴聲不絕。

鄧蟒和眾人不解,反應過來,正待上前詢問,只見少主已是收劍,轉身冷冷道:“傳令收隊。不用找了!”

說罷,他邁步離去。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少主這舉動的意思。

鄧蟒更是困惑不已。

少主分明對那入侵者痛恨萬分,似要將他碎屍萬段。

人真抓到,就在石後,他卻突然又放過?

縱然心中一萬個不解,然而,少主已經發話,人也走了,眾人只能聽令,向著夥伴呼喝了一陣,紛紛收隊,跟隨離去。

崔重晏無力地靠坐在巖石背面的地上,閉目,聽著周圍的腳步之聲漸漸遠去。

當耳畔重新歸於寂靜,他松開了緊握在手的原本預備用來最後自裁的一柄匕首,慢慢睜目,眼底掠過一縷覆雜的神色。

他已明了。

這個裴家子,必是知道了此前他與她之間的那些事。

以對方的傲氣,怎能容忍自己曾經對裴家施過的恩。

哪怕那並非出於自己的本心。

他調動大隊人馬,大動幹戈,一天一夜,不肯停歇,終於搜檢到了自己,在最後的關頭,卻又放他一條生路。

這不過是那裴家子在向他宣告一件事,當初自己所施的邊關傳訊之恩,他還清了。

二人之間的這個梁子,非但不解,經此一事,反而更是不能化解了。

往後再見,不是他死,就是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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