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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汾水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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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汾水誓。

二人偷偷摸摸如做賊般牽走龍子, 從夏家壽堂旁的一扇側門行出。

近旁幾名侍客的夏家奴仆看見,認出人,忙來見禮。

裴世瑜吩咐一聲, 帶著李霓裳上馬, 徑自出城。

他並無目的之地。

明日將出遠門,下次再和她見,也不知會是何時。剩下今夜這短暫的光陰,只要和她一起,無人雜擾, 便是再回上次那個荒山石洞, 於他而言,也是猶如仙山瓊閣雲階月地。

正是春濃時分,太原府外的郊野地裏杏雨梨雲,草木青青。裴世瑜一臂輕攬身前同騎女郎的腰, 另手隨意持韁,放任龍子擇向自行。

夜風駘蕩,卻柔不過身前那一綹隨風拂他面頸的發絲。空氣中彌漫的撲鼻野花清香, 更是比不過散自她衣領下的誘他暗嗅的不知名的芬芳。

一切都令他感到心曠神怡,懊悔今夜沒有早一些將她帶走, 竟在那裏浪費這良辰美景。

龍子帶著主人漸漸靠近汾水, 發現一片它喜食的鮮美蘆草,停蹄岸邊,不肯再走。

裴世瑜認出這是通往古行宮的路。龍子應是記路, 帶著他們轉來此地。

距古宮還有數裏之地, 但在附近,他知有株古木,據傳, 至今已逾千齡,乃春秋陳國桃花夫人路過此地之時親栽,近畔還有一座石塔,也不知是何年代所立,想是為了紀念桃花夫人而造,可惜塔前石碑漫漶,具體早已微茫不可細考,更不知此木當真是從前的桃花夫人手栽,還是後世文人為賦新詞,強牽附會。

美人早已作古,白骨亦成塵土,惟有傳說穿越不滅,桃花夫人更是被奉作神女。都說她能護佑女子平安、慷慨賜予良緣,附近的婦人時常來此燒香許願,祈求神女賜福。

裴世瑜和她說了一下,見她似乎意動,便叫龍子食草,下馬領她找了過去,到了,才發現那古木不知何時竟已遭到雷擊,過火燒得通體焦黑。

光禿禿一株巨大枯樹矗在月下的河畔荒野之中,與近旁那座古塔相對,沈默無聲。

裴世瑜見她面露失望,趁她不備,悄悄折來一段新鮮枝葉暗藏袖內,命她不動,自己走到枯木背後,掏出匕首,在樹幹上刺了一刀,將枝葉嵌入,隨即拉她過去,指著笑道:“你瞧,它還活著!你想許什麽願都行!桃花夫人必能感應,定會叫你稱心如意!”

李霓裳怎看不出來,這是他為哄自己高興弄的小把戲,心中卻莫名感到幾分歡喜,今夜低落的情緒也減了許多。見他笑看自己,便照他所言,搓土為香,對著這一簇鮮枝閉目虔誠祝禱。

圓月緩升,靜靜地掛在古塔的頂上。

裴世瑜方興未艾,又亮起火折照著塔梯,拉她登到了塔頂的最高層,停在塔廊的欄桿之前。

這古塔看似不高,實卻聳峙,一口氣從底攀到頂,雖有他拉手借力,李霓裳還是爬得微微喘息,然而,當環顧四周,月下,汾河如銀帶一般在腳下回環流淌,不遠外古行宮的輪廓也盡收眼底,她不由閉目,迎著吹過塔頂的風,長長地呼吸一口氣,有一種仿佛已將胸中所剩郁氣盡數排出,叫它隨這夜風徹底消散的暢快之感。

“你在想甚?方才我見你好像有些心事。”

李霓裳忽然聽到他發問,睜開眼眸。

他隨意倚著石欄,手裏把玩馬鞭,轉臉過來,正望著她。

她遲疑了下,搖頭微笑:“沒有。你看錯了。”

他又看她一眼,沒有追問。

就在李霓裳暗松一口氣時,他收起馬鞭,擡臂,指著斜上方對她說:“你等著,我去把那朵花給你采來!”

李霓裳順他指點的方向仰頭望去,這才看見中央那座塔剎的頂端長著簇草,開出一朵小花。這是春天野地裏隨處可見的花,開在這裏,想是草籽被飛鳥銜來所致。

古塔年代久遠,無人修葺,早已殘損,磚瓦隨時可能滑落不說,這上面更是生滿膩苔,塔尖距落腳的地方又有兩三個人高,且是斜面,萬一失足滑落下去,後果可想而知。

李霓裳不及開口阻攔,他已踩上他方才倚靠的石欄,舉臂抓住塔剎的一處飛檐,試了試,借力翻身,人就上了塔頂。

“不要——”

李霓裳驚慌拒絕。

他在塔頂上直起身,回頭朝她一笑,望一眼那朵搖曳在塔尖上的小花,便踩著滑膩異常的瓦片,開始往頂尖上走去。

“你下來!我不要!”李霓裳又連聲阻止,他卻置若罔聞,繼續向著塔尖走去。

頂上空間愈發狹小,聽著他落足處的瓦片發出的碎裂聲,李霓裳的心懸得老高。

知他不會聽從,害怕叫喊幹擾到他,她只能閉唇,心驚肉跳地看著他終於上到頂端,探手過去,一把摘下那朵小花。

李霓裳終於稍稍松出一口氣。

就在她以為他將下來的時候,他竟坐在了上面。

李霓裳不解,擔心他萬一失足,忙催促他下來。

他非但不起,反而長長伸了個懶腰:“此處風景最好。你不和我說,我就不下來。”

李霓裳一楞,明白了。

這無賴子!

她一時不知不知該笑,還是該氣,只好妥協。

“你快下來!我和你說就是!”

他這才起身循著原路下來,一個縱身,人就從上面躍下,穩穩地站在了她的面前,嗅了嗅方才采來的小花,順手簪在了她的鬢上。

“快說!”他催促道。

那話實是不好開口。更沒想到的是,當她吞吞吐吐,終於將今夜無意聽來的關於顧家女兒的事說出之時,他的表情似在忍笑,且看起來忍得十分辛苦,連肩都微微顫動。

“你笑什麽?”李霓裳忍著羞恥之感,不解發問。

裴世瑜一面笑,一面搖頭:“這是不可能的!”

李霓裳心微微一跳。

“什麽不可能?”她輕聲問。

他終於壓下了笑,望著她,正色說道:“我既已有你,往後,不但不可能再娶顧家女兒,這一輩子,也不可能娶任何別家的女兒了!”

“我裴家有烈祖母立下的祖訓,子孫只得娶一人為妻!”

李霓裳被極大的驚詫和歡喜攫住,一時反而沈默了下去。

他挑了挑眉,“你不信?不信我就發誓!”

他指著面前腳下那一條日夜流淌的汾水:“我裴世瑜向著汾水發誓,今生今世,只娶李霓裳一人,只愛李霓裳一人!縱然汾水流幹,我亦不背此誓!否則,叫我天打雷劈——”

李霓裳急忙伸手,要捂他嘴,不讓他說,手被他順勢握住,壓在了他的唇上。

“……不得好死……”

他凝望她,一邊吻過她手,一邊還是將這誓詞說了出來。

究竟是怎樣的好運,才會叫她如此簡單,便得到了面前這位郎君如此坦誠而熱烈的鐘愛。

李霓裳被一陣發自心底的感動和幸福緊緊攫住,眼眶忽然微微發熱。

“我起過誓,該你了!”他放開她的手。

“快些!你照我所言,重覆一遍便可。”

在他的催促之下,李霓裳暗暗呼吸一口氣,亦面向汾水,緩緩開口起誓。

“我李霓裳向著汾水發誓,今生今世……”

她頓了一下。

“……只嫁裴世瑜一人,只愛他一人。縱然汾水流幹,我亦不背此誓,否則,叫我——”

她正要繼續說下去,忽然,口被一只突然伸來的手緊緊捂住,說不出話來。

她不解地轉臉,對上他的一雙眼目。

那眼底黑黝黝的,微爍光芒,仿佛落下了塔頂上空的幾點星子。

“罷了!你不用和我說的一樣。你自己記住今夜誓言便可!”

李霓裳沈默了下去。

他這語氣不知為何令她心裏感到有些難過。

他看一眼她,又望向她方才指的汾水,略一思忖。

“不行!我從不吃虧的,你還是要說完!你就說……”

“若是有違此誓,就叫你下輩子投胎變作這河裏的一只小烏龜,被我釣上,我生氣,就將你倒轉過來,叫你龜殼朝天,任憑你四爪如何扒拉如何轉,你也轉不過來……”

他的神情一本正經,口裏卻說著笑話。

李霓裳起初以為他會說出什麽別樣的毒誓,沒想到是滿口的胡言亂語,落差過大,她一下被逗樂,忍不住擡手打他,不許他再那樣拿她取笑。

他哈哈大笑起來,躲她的手,兩人追逐打鬧,一個不慎,相撞在了塔梯的角落裏。

塔梯內狹窄而高聳,火折未亮,黑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李霓裳腳一滑,險些要從梯上滾落下去時,被他一把抓住,順勢緊緊地抱在了懷裏。

她一下安靜下來,他亦是沒有發聲。便如此,兩個人在黑暗裏相互抱了片刻,也不知是她主動仰面,還是他先低下頭,四片唇瓣無聲無息地貼在了一起。

一個熱烈的親吻結束之後,他的喘息變得粗重起來,唇沿著她的面頰,滑吻到她耳畔。

“方才你向桃花夫人許下何願?”

“是不是想和我永遠都在一起?”

他喘息著追問。

李霓裳閉著眼,胡亂點頭。

他不再說話,再次拉起她手,帶她下來,召來龍子,往附近的古行宮而去。

古行宮中燈火亮起,留守將他二人迎入。

裴世瑜將李霓裳帶到了那間她似曾相識的宮室之中。

她知這是何地,也知接下來或將要發生什麽事了。

她被迫不及待的年輕郎君壓在門後,和他接吻,彼此衣裳漸漸不整,她的長發也淩亂垂落,鬢間的那朵小花跌落,掉在兩人緊緊相貼的胸間,柔瓣碾碎,沁出的汁水散發出了一縷淡淡的清香。

裴世瑜猝然結束熱吻,將她一把抱起,正待送到牙床之上,宮室外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雜亂響聲。

李霓裳仿佛聽見有人高喊起火。應是宮中留守所發。

她從醉酒般的濃情中清醒過來,凝神又聽,確定無疑,急忙推了推他。

裴世瑜自然也聽到了,抱著她停了步,擡目,慢慢地轉過臉,望向窗外,神情極是惱怒。

古行宮中留守不多,若真哪裏失火,不趁小火之時及時撲滅,萬一失控變作大火,只怕便沒上次那樣好運了。

“少主!不好了!後殿失火!”此時,一名留守也趕了過來,在外高聲喊道。

“你去看看吧。我在這裏等你回。”李霓裳柔聲勸道。

他終於長長籲出一口氣,抱她快步走到榻前,將她放下,隨即飛快整理了下衣裳,匆匆奔了出去。

李霓裳獨自在床上坐了片刻,無法安心,待因他熱吻而變得急促的心跳平覆了些,下榻走到門後,打開門,正待察看後殿突如其來的火勢,突然,被眼前的一幕驚得險些暈厥過去。

一人正立在門外。月光將他身影拖出一道陰影。

“是你!”

李霓裳驚叫出聲,做夢也想不到,此時此刻,竟會在這個地方,再次見到崔重晏。

月光將崔重晏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看著鬢發淩亂衣衫不整的她,神情陰沈而僵硬。

“公主既還活著,為何遲遲不歸?”

“莫非已是忘記舊約,意欲反悔?”

他一字一字,如此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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