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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二十年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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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二十年忌(5)

“虎瞳!不可!”

裴世瑛才到, 遠遠看見眼前一幕,立刻便高聲阻止。見弟弟還是不放,命同行來的虎賁全部留在墳場外, 不許跟入, 接著疾步趕到了近前,改為厲聲下令:“立刻放開他!”

裴世瑜一楞,轉向兄長,帶著幾分不解與委屈地怒道:“阿兄為何和他客氣?他攻我河東在先,咱們不與他計較也就罷了。今夜是他自己送上門的!我去天生城, 他可沒如此客氣待我!還有, 這是什麽地方?我裴家先人的眠地!他辱我裴家至此地步,不將他拿下,更待何時?”

“放人!”

這一次,裴世瑛別話全無, 只如此說道。

李霓裳緊張地看著裴世瑜,只見他的面色變得愈發陰沈起來。但在兄長的威壓之下,終於, 還是慢慢將匕首從宇文縱的咽喉上撤走,只是, 依舊緊緊握在掌中, 唇角緊抿,脖頸僵硬地梗著,人一動不動, 顯是極不服氣。

正僵持不下, 李霓裳看見君侯夫人走了上來,望一眼被他固執握在掌中的匕首,擡目, 向著自己微微點了點頭。

她明白了,鼓起勇氣,一面觀察他的臉色,一面試探著,朝他一點點伸手過去。當指尖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剎那,見他目光一動,射向了她。

她的心一跳,立刻停下動作,卻也沒有收手,只睜大眼睛默默望他,等待片刻,見他不再有別的反應,便順勢探入他的掌心,分開他的五指,握住了匕柄。

他沒有反抗,終於叫她順利地將匕首接了過來。

整個過程,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困難。

這時,伴著疾走的腳步之聲,韓枯松也趕到了。

他沖到墓前,當看清地上那只香爐裏點著的香火時,破口大罵:“宇文老賊!你安敢如此行事!”

罵聲未絕,揮起禪杖,就要將香爐掃走。

謝隱山如今不敢對裴世瑜動手了,但對韓枯松,卻是半點也不會客氣,怎容他如此行事。在他方現身時,便就已在防範,見狀,當即上前阻止。

韓枯松愈發憤怒,當場打了起來。

裴家來的眾虎賁和隨從都遵照命令,遠遠被留在了外面,附近只這寥寥幾人,一時來不及阻止,只聽刀杖呼呼作聲,格鬥相交所發的乒乒乓乓聲更是不絕於耳,連近旁的一叢木槿亦被刀杖餘勢掃斷,折枝殘葉,四下亂飛。

“都給我住手!”

裴世瑛怒喝一聲。

兩人雖在惡鬥,卻也聽出他的怒意,怎敢像裴世瑜一樣不當回事。

隨他話音落下,謝隱山立刻收手,又迅速後退了幾步,隨即轉向裴世瑛行禮:“方才是謝某魯莽了。君侯勿怪。”

韓枯松雖還滿心憤恨,然而君侯發話,他怎敢不聽,也只得勉強停手,只恨恨地瞪著宇文縱。

方才欲待說話被阻止後,他便始終閉目,微微仰面向天,影更是紋絲不動,仿佛神魂分離,游在了天外。謝隱山和韓枯松打鬥正兇,一簇散著木槿清香的斷枝飛來,彈在了他的雙眉之中,又沿臉龐落到肩上,最後跌在他腳前的地上。

他的神情微動,睜開眼低頭,望著地上木槿,定住了。

“你們全部下去!”

裴世瑛下令。

謝隱山不過只頓了一下,看一眼天王,便第一個退了下去。韓枯松只好跟著,不情不願地去了。近旁還剩白氏,李霓裳和裴世瑜。

“虎瞳,你送你阿嫂和公主去休息。”裴世瑛的語氣緩和了下來。

“我與他有事要議。”

裴世瑜與他相望了一下,終於,吞氣轉面道:“阿嫂,阿嬌,你們隨我來。”

宇文縱擡起頭,盯著對面的裴世瑛。

“他就是我的孩兒。事已至此,你還敢否認?”

裴世瑛沈默了一下,道:“虎瞳確是我姑母的兒子。”

雖然已是認定了此事,但此刻,當親耳聽到這樣一句話從裴家長兄的口裏道出,宇文縱依然還是被一陣發自心底的激動,擊得抑制不住地渾身微微戰栗。

他又閉了眼目,良久,當覆睜目,眼角已是顯出了點點的淚光。

“你承認便好!”他點了點頭。

“既如此,我要他跟我走,往後跟從我姓,認祖歸宗!”

說完他停了一停,自己似也領悟了什麽,不待裴世瑛開口,又迅速接道:“自然了,孤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虎瞳是你裴家養大的,這麽多年,你們也是勞苦功高。你要什麽,盡管提,只要孤能做到,必無所不應,以表孤對你裴家的謝意!”

裴世瑛凝視著他,搖了搖頭。

宇文縱一怔:“你何意?”他一頓,旋即傲然道:“裴家大兒,你是擔心孤給不起你要的東西嗎?”

“我怎敢質疑天王慷慨。”裴世瑛淡淡道,“我方才之意,只天王恐怕弄錯我的意思了。”

宇文縱皺眉看著他。

“虎瞳確是姑母之子,卻未必就是天王之子。”裴世瑛看著他,用平靜的語調說道。

宇文縱面上的溫情消失了。他的眼中湧上陰霾:“願聞其詳。”

裴世瑛沒有立刻應話。

他走到裴蘊靜的墓前,拂起衣擺下跪叩首,行過禮,起身說道:“此為姑母之意。”

宇文縱面色微變,哼了一聲。

“裴世瑛!你當孤是三歲小兒嗎?你姑母當年既肯生下我的孩兒,便是對我有情。既有情,她又怎會狠心要我父子永世不得相認?”

“姑母當日如何做想,我不敢斷言。但姑母的話,我卻是不敢忘。”

“她說什麽了?”

“姑母親口對我說的,日後兩家若是依然為敵,那便叫她孩兒永遠做裴家的二郎,那會對他更好。”

宇文縱一怔,回頭望了眼月下那一座靜靜的墳塋,轉回面,不以為然道:“這有何難?你改旗易幟投我,日後若有任何人膽敢伐你,我必出兵滅之,如此,不就化解了嗎?”

裴世瑛靜默不言。

宇文縱的臉色慢慢沈了下來。

“裴家兒,孤知你是有些本事在身,也是靠了女人,這幾年是有些起勢了。但也僅此而已。難道你以為,我若當真壓境而至,你如今可以與我一戰不成?”

“天王擁甲百萬,威震天下,四方莫之與京,我怎敢與天王爭輝。但關於此事,昨日我已與信王講清楚了,料他應已轉告天王。我河東雖地偏民弱,卻也不敢妄自菲薄。至於天王美意,我裴家恐怕也是無福消受的。”

裴世瑛神情平靜,不卑不亢地應道。

宇文縱一頓,一時似無計可施,緩緩轉面,又望起了裴蘊靜的墳塋,出神片刻,再望向裴世瑜方才離去的方向,當最後再轉向裴世瑛時,他的神情裏,已是充滿了憤怒。

“裴家大兒!要不是你們從小對他教唆,他怎會如此恨我?口口聲聲呼我老賊!這難道也是你姑母願意看到的事?我今日話就放在這裏,你再敢推三阻四,不將我的孩兒還我,我必再次發兵!這回絕不是前次那樣,能叫你們僥幸渡劫,不踏平河東,奪回我兒,我必不會罷手!”

他又指著身旁墳塋:“你的姑母,她生是我的人,沒了,也永遠是我宇文縱的鬼!你既不識好歹,那便休怪我不給你裴家臉面。我定要將她也一並接走,隨我回我故地!”

裴世瑛的面上浮出了一層薄怒之色。

“宇文縱!”他一反常態,寒聲直呼他名。

“我是以你為上輩,這才處處忍讓,以禮相待,怎料你橫蠻無理,不可理喻至此地步!我知你敢來,應是留有後手,只是我告訴你,此非你地盤,絕不容你勢焰囂張!”

他一頓,亦回面,望了眼裴世瑜的方向。

“你難道以為,靠威嚇便能要回虎瞳嗎?也好,我成全你,容你一試!”

他後退一步,讓出了道。

“你這便去找他,告訴他,他是你的孩兒!虎瞳他若是願意跟著你走,我裴世瑛絕不阻攔!”

宇文縱肩膀一動,立刻邁步追上,然而,才奔出去七八步,他的背影便慢了下來,又行出幾步,步伐變得愈發凝滯。

最後,他停在了墳場的石道之上,定立了許久,緩緩轉過面來。他臉上所有的憤怒都消失不見了,整個人看去銳挫望絕,雙目黯淡。

裴世瑛冷眼看著他又回到姑母的墳前,沈默地向著墓碑,凝定了許久,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蒼啞無比。

“罷了,今日是你姑母二十年忌,我怎能令她在地下不安。虎瞳也被你帶得很好,孤當謝你才是。”

他停了一停,再一次,又看向那年輕人所在的方向,眼中流露了出幾分暗藏的溫情。

“無論虎瞳認不認我,他是我與你姑母的孩兒,這一點永不會變。我也不急於這一時。”他慢慢地說道。

“我今夜來,帶回了匕首,還是由虎瞳保管吧。”

“我該走了,但走之前,我還要帶走一樣東西!”

裴世瑛見他終於被自己鎮住了,也是暗地松出一口氣。

阿弟或許早晚也是要知道此事的,但絕不能如此倉促。

無論是誰,他,天王,或者裴世瑛自己,都還沒有做好面對這件事的全部準備。

此刻天王既已冷靜,再好不過。

他說的那柄匕首,是姑母特意留給虎瞳的,但裴世瑛也早就猜出,這匕首的原主,應當就是眼前的這位天王,他再還給虎瞳,這不難理解。

只是,他又說要帶走一樣東西?

“何物?”

“一幅畫。本是從前你姑母贈我。”天王淡淡說道。

裴世瑛望一眼姑母的墳塋,略一遲疑,思忖過後,頷首:“也好。只是我需尋找……”

“不勞你費心!”天王道。

“去把李家公主叫來,她知我所指之畫。叫她帶路,我親自去取!”

白氏知丈夫方才是要支走阿弟,一道出來後,怎會插在他二人中間,叫裴世瑜送公主去休息,自己隨眾人一道停在墳地路口之外,等著丈夫出來。

裴世瑜的心情郁悶難抒。一想到姑母竟會和那老……宇文縱曾有那樣的關系,他便覺心中別扭無比,一種說不出來的憋屈。

李霓裳隨他騎在馬上,往長生寺的方向走出去一些路,覺他悶悶不樂,並不想走的樣子,便試探道:“要不,不回了,咱們就在此等他們?”

“你不累嗎?”他問。

李霓裳搖頭。

裴世瑜回望一眼墳地的方向,下了馬,將她接下馬背,脫了自己外氅,往野地一塊大石旁的地上一鋪,拍了拍,叫她坐靠,自己跟著,也坐在她的身旁,接著,示意她將方才從他手裏取走的匕首還他。

李霓裳忙將藏在身上的匕首遞過去,見他接過,低頭把玩片刻,插回到了靴靿裏,仰面躺了下去,便將頭枕在了她的大腿之上,又隨手扯來地上一根野草,銜在嘴裏,接著,閉了眼目。

他這舉止極是自然,頭枕在她腿上後,便一動不動,好像睡去一樣。

李霓裳的心跳卻有些加快起來。

她任他以自己的腿作枕,一動也不敢動。就這樣,一個坐著,一個躺著,在漆黑的野地裏相互陪伴著。

她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輕聲地道:“你別生氣了好嗎?你方才那樣,我很害怕。”

那枕她腿上的少年人仿若未聞,繼續閉目不動。

片刻後,就在李霓裳為著自己方才不知輕重貿然發話的舉動而暗暗感到羞慚和難過時,只見腿上的人突然睜目,“噗”一聲,吐掉在口裏咀嚼著的草莖,接著,舉起雙臂,環抱住了她的頸子,將她壓向自己。

兩人的眉眼、鼻頭、嘴唇、面頰,碰觸在了一起,輕輕地相互磨蹭。

他很快找到了她的嘴,舌蠻橫地撬開她的唇齒,在暗夜的野地裏,抱住了她垂落的細頸,仰著面,吻起了被迫俯向他的少女。

“我知道了。”

片刻後,他依然含著她甜潤的唇舌,舍不得放開,含含糊糊地應了她一聲,隨即又繼續親她。

親吻以她低頭含胸太久、呼吸困難而結束。他翻身坐起,將喘息的她擁入了自己的懷裏。

“我知道了!”

他附唇在她的耳邊,又低低地重覆了一遍。

“我不是氣你。”

“我知道。但我還是害怕……”

他沈默了下去,只將她抱得更緊。

這時,墳地的方向傳來了腳步之聲,是那大和尚尋了過來,口裏嚷著他的名字。

“虎瞳!虎瞳!你人呢!我看見龍子了!”

“出來!君侯找公主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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