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第 57 章 “當心!”

關燈
第57章 第 57 章 “當心!”

二人沿溪流方向再行片刻, 穿過一片叢林,只見近畔林木漸稀,知應快接近出口了。

這時, 前方忽然林鳥驚飛。裴世瑜環顧左右, 看見附近有座小崗,立刻躍身下馬,引龍子迅速轉了過去。

山崗地狹,後方便是一道陡坡,堪堪只能容下二人一馬, 好在崗前生有濃密樹叢, 是個可以藏身的所在。

他的判斷無誤,謝隱山果然在這方向也布了人。藏好後,沒片刻,只見一隊人馬窸窸窣窣地自樹林對面現身。這座山中隨處可見的土崗, 並未引發註意,那隊人馬從前經過,走了過去。

李霓裳看著隊伍漸遠, 屏住的呼吸這才慢慢松出。不料這時,竟又發生意外。

春時轉暖, 崗土解凍, 前幾日又一直下雨,崗頂土質漸軟,而龍子體重頗巨, 後蹄踩中一塊嵌入崗緣的石頭之上, 將那石頭踩松,掉落了下去。

裴世瑜來不及搶救,便見崗緣土石跟著已坍下一片, 泥土夾雜著石塊,骨碌碌地沿著陡坡掉落下去。

響聲發在寂靜的山林裏,聽起來分外清晰,頓時驚動了前方那些本已走過去的人。

領隊停步,回頭疑慮地看了一眼發聲的方向,立刻命人返回查看究竟。

裴世瑜一把抓起李霓裳手,拉著她便沿陡坡下了土崗,將她推到崗下一處只能容她的隱蔽石縫裏,低聲飛快地道:“你待這裏!外頭無論何事,你都不要出來!”

他頓了一下,凝視著她。

“你若是等不到我回來接你,那應是我一時還脫不開身,也不用過於害怕。記住,你只管待在此地,一定不要出去!”

“我在走過的路上留了聯絡記號,你這裏也留了。我枯松師父必定很快就能找到,就是那個大和尚,咱們婚禮那夜你見過的,到時你跟他走便可!”

囑咐完畢,他從身上拔出一柄匕首,塞到她的手裏,用力將她按了下去,轉身便去。

李霓裳眼睜睜地看著他疾沖上了陡坡,立在崗頂之上,一躍,身影消失不見。接著很快,另頭傳來一道高呼之聲:“人在這裏!快去通知信王!要抓的人已經找到了!就在這裏——”

呼聲很快便被淹沒在一陣突然迸發的人喧馬嘶和刀劍相交的雜聲裏,雜聲遠去,想是他引著那群人,離開了此地。

周圍徹底地安靜了下去。

漸漸地,附近被驚走的山鳥陸續飛了回來。

任她再如何側耳細聽,鳥鳴和著溪流,成為了她耳中唯一能聽到的聲音。

她一個人在石縫下枯坐著。

他在離開前,再三叮囑,不許她出去,讓她等待人來。

但她怎麽可能安得下心?

對方那麽多人,群犬也可能卷土重來。他卻單槍匹馬,身上還帶著傷。

從他身影消失在崗後的那一刻起,她便惶遽無比,恨不能立刻出去,察看他到底怎樣了。

然而她怎不知,她即便出去,也是幫不到他任何忙,相反,或倒會成為他的拖累。

她什麽都不能做,唯一能做的,就是聽他的話,等在這道石縫之下,等人來帶走自己。

日頭漸漸升高,光從她頭頂的石縫裏射入,照在她的身上。

天氣分明不熱,昨夜睡夢裏的她,還冷得直往他的懷裏鉆,然而此刻,這陽光卻照得她渾身出汗。她只覺自己燥熱無比,汗不停地流。

就在又一滴汗水沿她飽滿的額流入眼,刺激得她眼淚都要出來的時候,她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從石縫裏鉆了出來。

她要出去看一下。

她曾經一個人奔走在路,渡過黃河,知道怎麽保護自己。

她一定會很小心,保證不會給他添任何的麻煩。她只想知道,他此刻究竟怎樣了。

李霓裳抓住長在陡坡上的雜木,費力地爬了上來,回到了之前他們曾停留過的那片土崗上,看見地上布滿踩踏出來的淩亂的馬蹄印與腳印。

她循著印記一路追去,不時看到地上的亂草叢裏有濺落的血跡,也不知是他身上流的,還是謝隱山那些人的,正心驚肉跳,側旁忽然竄出一匹駿馬,定睛一看,竟是他的坐騎。

她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四顧,卻看不到他的身影,猜知應是和主人散開,或是被他放走的。

那坐騎似認出她,奔到她的身旁,親熱地跳躍了幾下,又主動地屈起兩條前腿,矮身下去,等待她上背。

李霓裳忍住眼睛發酸的感覺,爬上馬背,繼續一路追尋,穿過林子,又翻過一道山崗,終於,在前方的一個山谷口,她聽到隨風傳出來的一陣打鬥的喧聲。

她將龍子放了,驅走,免得它引起那些人的註意,自己繼續悄然尋到山谷入口的附近,奔向一片茂盛的雜木,不顧當中蒺藜刺身,貓腰藏起來後,小心翼翼地看了出去,隨即便被映入眼簾的一幕驚得心跳都當場停滯。

就在谷口不遠之外左邊的前方,一面高聳的崖壁腰上,淩空橫生出一道十來丈長的天然石梁,突兀地挑出半空,連接起了對面的一片山塬,然而寬度卻極為狹窄,勘勘只容二三人並排站立而已,遠遠望去,似是一道空中石橋。

李霓裳看見裴世瑜和那個當日在太華山天生城裏要殺她的漢子就懸空停在這條石梁中央,正在惡鬥。

下方是道裂谷,河水奔騰而過,從下爬上這裏不大可能,看去,應是這兩個人從山頂躍下,落足在了石梁之上。

李霓裳推測,或是他被追到此地,率先躍下,想涉險走石梁抵達對面塬頂,從而甩開追兵,那個謝隱山卻跟著跳下,這才會有如此局面。

這道石梁不但狹窄,是個風口,因了下方長年的水汽蒸騰,表面更是生滿青苔與藤蔓,極是滑膩,與上方的距離也是不近,約有三四丈,躍下稍不小心,必會失足,滑落到下面那波濤洶湧的深淵裏。

非膽大藝高之人,怎敢輕易冒險。

也是因此緣故,謝隱山帶的人雖多,但除他之外,此刻一時尚無別人膽敢一道躍下。那些人此刻有的聚在山頂之上,向下焦急張望,大聲呼喝,有的則留在距李霓裳不遠的谷口附近,應是奉命在守出入口。

正午陽光當空直照,在刺目的強光暈影裏,李霓裳的雙目幹澀得幾乎流淚,卻又似渾然不覺,始終緊緊地盯著石梁上的那道身影,不敢有分毫的分神。她揪心不停盼望,希望他能立刻擺脫謝隱山的糾纏,順利渡到對面去,甩開追兵,但那姓謝的卻如蛭附骨,幾次分明看著他已落了下風,就要被甩開,很快卻又纏上,繼續擋著他的去路。

就在李霓裳看得焦心如焚,恨不能自己也沖上去助他一臂之力之時,禍不單行,此時,竟又發生了一個叫她加倍懸心的意外。

她看見昨夜那個狙擊不成的太保,也出現在了山頭之上,此刻竟手持鐵弩,瞄準了他的後背,突然,向他發射弩箭。

而他此刻,正與謝隱山惡鬥。

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她肝心若裂,雙目發紅。

“當心!”

她的腦子裏一片空白,除了這兩個字。

她用盡全力,扯嗓,尖叫著,喊出了聲。

幾乎同一時刻,不顧一切,她又從自己藏身的荊棘樹叢後猛然站了起來。

“裴世瑜!當心後面!”

她又沖著石梁上的那道身影繼續放聲大呼。

在她接連發聲的這一刻,她自己仍是渾然未覺,直到看到石梁上的裴世瑜猛地轉面,並且,不止是他,連那個方偷襲了他的太保以及谷口附近的人,也全都扭頭看了過來,這時,她方意識到,方才響在她耳邊的那一道全然來自陌生嗓音的驚呼之聲,竟是發自她自己的喉嚨!

這怎麽可能?

她下意識地擡手,摸住自己的咽喉,驚呆了。

裴世瑜反手一刀,劈飛宇文敬從後射來的弩箭,隨即遙遙望向發聲的方向,當望見顯現在谷口外的那道身影,認出是她發聲在提醒自己,驚駭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快跑!”

他立刻沖著那道身影,厲聲高呼 。

李霓裳被裴世瑜朝她發的這道咆哮似的厲吼聲驚醒,整個人一顫,醒神過來,轉身撒腿就逃。

然而已是來不及了,谷口那些人紛紛朝她追了上來,幾只箭也射來,一支恰好將她一片裙裾釘在地上。

她被絆倒,撲跌在地。

“不許放箭!不許放箭!”

隔著如此遠的距離,宇文敬也是認出了人,竟是昨夜那個與裴世瑜同乘的的他驚鴻一瞥的月下美人,雙目頓時放光,在山頂上高聲下令,惜距離太遠,無人聽從,幸好最後見她似未受大傷,這才松出一口氣。

“是你?”

追上來的一個孟賀利手下的頭目認出她,急忙命手下將她控制住,自己沖回到谷口,隔空向石梁上的謝隱山報告這個好消息:“稟告信王!與裴二一道的女子抓住了!”

這聲音隨風傳送到了石梁之上,裴世瑜登時目呲欲裂,咬緊牙關,一刀猛地劈向謝隱山。

這一刀,力若萬鈞,迅如閃電。

謝隱山一個分神,反應只慢半拍,手中那把他握了半輩子的刀竟被對面的少年人斬斷。

在一聲刺耳的斷刀聲中,裴世瑜又狠狠踹向謝隱山,正中他的胸腹。

霎時,他胸腹內翻江倒海。

劇痛之下,謝隱山站立不穩,一連後退七八步,腳下一滑,人歪倒,栽出了石梁。

萬幸,謝隱山功夫了得,臨危不懼,一把攥住了附生在石梁下的老藤,身體淩空隨風晃蕩,這才沒有跌落下去。

這一幕,將山頭和谷口的全部人都驚住。

“信王!”

上面的孟賀利駭得魂飛魄散,大吼一聲。

方才他在山頂之上,本也想要伺機放箭,然而,一是風大距離遠,二是信王與此子鬥得難分難解,唯恐誤傷,加上天王又有活捉命令,萬一射到了要害,無法交差,故始終不敢叫人放箭。不想太保貿然一箭,竟引出這一連竄的意外。

此刻他也顧不上恐懼,亦縱身躍下石梁,搖搖晃晃勉強站定後,沖了上來,俯身救人,終於助他重新爬上石梁。

這時再看那裴二,人早已疾奔下了石梁,身影消失在對面的山塬之中,想是要繞去谷口救那女子了。

“信王你怎樣了,你沒事吧?”見謝隱山臉色發白,問道。

方才那裴家子突然狀若瘋虎,變得兇猛無比,他受的一腳,實在不輕,當時雖已及時卸力,免去肋斷,但胸腹內似腑臟移位,血氣翻湧,此刻喉頭仍感微甜,怕是已出血了。

謝隱山暗暗調息片刻,擺了擺手。

孟賀利望向谷口。

這裴家子的悍勇,當真是有幾分駭人。信王與他領著如此多的人,圍追他這麽久,人手傷了不少,竟始終難以得手,叫他且殺且走,此刻非但依然沒有抓到,反而險些令信王喪命於此。

“可恨!”

從昨夜一直追捕到此刻,就算是身經百戰的他,也覺困頓無比了,何況方才又經歷如此一番驚魂,恨恨罵了一句。

“他若去救那女子,咱們正好以逸待勞,用她作誘餌,將他抓住,應當會容易一些!”

謝隱山不及回答,對面石梁上方的山頂之上,傳來斥候的通報之聲:“稟告信王!附近來了一撥人馬,正往這方向趕來!”

“是什麽人?”孟賀利立刻問。

“身份不明,但領頭的,看起來是個大和尚!”

孟賀利一怔,望向謝隱山,見他神色略微古怪,似想起了什麽舊事似的,也不說話。

孟賀利自然不敢多問,只在旁等待。

謝隱山沈吟了下,慢慢道:“那些應當是裴家君侯派來接應他兄弟的人馬。那個大和尚,早年我隨天王,與他打過交道……”

他頓了一下,停住不說了,只環顧一圈,見人馬皆已疲倦,忍下自己胸中的不適之感,很快便做了決定。

“罷了,既叫他又逃了,便先撤吧!將那女子帶走!”

“我若所料沒錯,她身份非同一般。帶回去,交給天王,由天王發落吧。”

謝隱山說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