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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我豈能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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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我豈能容她!”

昔年長安被破, 皇族與高姓名門,遭人手拿族譜逐一殺戮清點人頭。慘烈程度,可想而知, 有僥幸逃生者, 實屬大幸。

而事實上,如此屠門之法,也不是什麽新鮮之舉了,先前早就已經開過先例。

宇文縱少年時叛出朝廷,最後落得個家滅族亡的下場, 凡族譜上記有姓名之人, 悉數遭到檢點,無一例外,人頭落地,九族之人, 全部都被朝廷殺死,剩他孤身逃到河北,可想而知, 深仇重怨,不共戴天, 說是梼杌饕餮、餓虎饑鷹都不為過。化為巨寇之後, 從此徹底肆無忌憚,興風作浪,玄黃翻覆, 直接成為了後來前朝覆亡的重要因素之一。

此後卻不知何故, 他竟孤家寡人了多年,始終不曾開枝散葉。如今的這個侄兒宇文敬,並非三服血親, 嚴格來說,應是五服之外的旁支族侄。

正常的大家族內,如此偏支,恐怕年終祭祖都未必能夠輪得到上香,但在宇文縱這裏,他卻是唯一的家族後裔了。當年得知族內還有如此一個子侄輩仍活著,將人接來,自是厚待,處處加以栽培。

然而宇文敬其人,性偏狹量。一面自恃特殊,高自期許,一面卻又總是擔心旁人會在背後不服自己,隨著年歲漸長,心態非但沒有改善,疑慮反比從前更甚,故處處爭強好勝,想要表現自己,以證明他的能力匹配得上如今的地位。

宇文縱大約看出他的秉性,有些失望,對他的栽培,也沒早年那般上心,這幾年,幾乎不會再對他委以重任,但這在宇文敬看來,卻是他受到旁人挑唆的後果。

宇文縱身邊最受他倚重,亦是跟隨他最久的親信,一個是義王陳永年,另位,便是信王謝隱山。

義王陳永年是當年接來宇文敬的人,除去叔父宇文縱,宇文敬獨對他言聽計從,二人私下關系密切,自然不會在背後對他不利。

從前他尚未成年,也就罷了,如今轉眼二十五六了,位置卻始終不動。遇到大事,宇文縱更不會叫他獨擔重任,上次攻打潼關,只派他領了支人馬充為側應。

沒有機會,如何立下大功?沒有大功,又如何向叔父證明自己?

陳永年這些年與謝隱山暗地有些齟齬,謝隱山平日對宇文敬的態度,在宇文敬看來,也不夠敬重,故心中一直存著不滿,總疑心謝隱山圖謀篡權,在叔父面前誹謗自己。尤其,此次宇文縱定下佯攻洛陽實打太原的策略,那關鍵的龍門渡守將,便是謝隱山早年在河北還做豪族巨富之時施過恩情的,此番就是謝隱山出面,才投降了過來。

與從前一樣,這次又沒有輪到立大功的機會,宇文敬怎能甘心?恰好,前些時日,他從陳永年那裏獲悉謝隱山去太原府辦事,便帶人也跟了過去,意在爭功。謝隱山追索未果,考慮龍門用兵更為重要,天王或隨時都將下令出兵,決意返回,勸宇文敬也一並回去。

龍門那邊,自己是使不上力氣了,這邊,他若能將那個疑似是公主的女子連同齊王義子一並拿了,回去之後,足以揚眉吐氣,怎肯聽勸,執意不從,謝隱山越勸,他反越疑心是謝隱山不願看到自己立功。等到謝隱山勸說不動,無奈離去,他便親自帶隊跟蹤,終於等到那一夜的機會,本以為十拿九穩,萬萬沒有想到,竟中了崔重晏的圈套,若不是謝隱山放心不下,掉頭回來,只怕此刻已是作了階下之囚。

他被謝隱山救走之後,面上表謝,然而心中,實卻倍加郁悶。謝隱山急著趕去龍門,見他受傷不重,似也不願再與自己同行,畢竟身份特殊,不好勉強,送他到了潼關鎮後,便再次分道。

周圍之人皆在為著即將到來的又一場大戰各自忙碌,唯獨他無所事事,苦悶至極,又擔心此番過後,愈發遭人輕視,更不得叔父之心,當夜借酒澆愁,悒悒不樂。

他的親信知他喜好美人,府中早有不少宇文縱賞下的寵姬美婢,但每每外出,總也不忘獵艷。當夜為他在鎮上的一間酒坊裏物色來了一個酒娘。

酒娘不但貌美,更曉風情。一面勸酒,一面慰問心事。他喝得大醉,怎肯在美人面前示弱,將心中的苦悶全部轉作幻想,稱自己將統軍奇襲晉州,拿下前朝北都,見美人不信,索性又將龍門關的內幕講了出來,當夜最後,爛醉不醒,等到次日,日上三竿醒來,美人已是不見,他再回憶昨夜自己仿似說過的一些話,不禁驚出一身冷汗,更是後怕,為防萬一,立刻命人去將昨夜的酒娘殺了滅口,沒想到趕到酒坊,卻被告知,那個美人並非店內女郎,而是臨時外來之人。有人給了店主重金,叫那女郎當街沽酒,店主樂得有錢可拿,至於什麽來歷,是半點也不知曉。

宇文敬惶恐萬分,懷疑自己已是闖了彌天大禍。然而以他秉性,叫他此刻去找宇文縱認罪,以防範軍事行動萬一因他而造成的損失,他怎有這個膽氣?思忖一番之後,終究是不敢聲張,只能寄希望於上蒼保佑,不要出任何岔子,又吩咐親信,對外半句也不可提昨夜之事,隨後悄悄離去。

那美人自是崔交安排,不費吹灰之力,探到這個驚天內幕,立刻趕回,轉告給了崔重晏。

崔重晏獲悉消息,起初也是吃驚,沒想到宇文縱竟如此老奸巨猾,玩得好一手聲東擊西。

接下來,無論是裴家吃虧,還是孫榮齊王相互爭鬥,與他,都是樂見之事。自然是當什麽都不知道,坐看結果便可。

然而他又怎會想到,黃雀在後。

正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他的手下裏,竟也有人在他渾然不覺的情況之下,暗拜在了瑟瑟石榴裙下,將事都告知了瑟瑟。

李霓裳聽完,半晌一動不動,只將雙手握得越來越緊,到了最後,指節泛白,已是不見半分血色。

瑟瑟在旁默默看著,心情極是覆雜。

實說的話,她知道,自己此時就應像崔重晏一樣,當做什麽都不知道,更不該開口,將此事告知公主。

只要她叫公主知曉了,事實上,便也如同默認,她願意通風報信,將消息傳遞給裴家之人。

否則,她又何必多此一舉,主動將事告訴公主?難道就是為了讓公主知道,卻又恨自己什麽都做不到,讓她平白焦慮不成?

瑟瑟自己也是無法明了,如她這樣一條已被長公主牢牢系在手裏的此生再不可能翻覆,長公主案上有食,她才能在地上獲得殘羹的犬馬,怎就不願看著裴氏遭難。

李霓裳低著頭,幾捏折指甲,咬碎銀牙,忽然,她擡起眼,望向瑟瑟,只是,未及有任何表示,便見她已開口,低道:“公主安心,我會盡快安排,叫人將這消息送到裴家人的手裏去。”

她說完,見李霓裳一怔,一雙美目露出驚喜之色,整個人也終於跟著恢覆了些鮮活,不再像此前那樣如槁木死灰。

李霓裳確實沒有想到,瑟瑟此事竟會應得如此快,甚至不用懇求幫忙。

要她幫忙傳信,便意味著承擔風險。這一點,李霓裳怎會不懂,這是要將瑟瑟置於險地。可是如今這樣的境況,不求她,又能求誰?

此刻,驚喜感激之餘,李霓裳更是慚愧不已。

瑟瑟和自己不同。

為裴家之人心折也罷,不願河東那片寧靜之地遭宇文縱那種魔頭蹂躪也罷,她不知也就算了,既然知道,必是要想法子將消息送過去的。

可是瑟瑟不一樣。她完全沒有必要為這件事涉險。

崔重晏的態度如何,她不用看就知道。他是絕對不會允許消息走漏出去的。

瑟瑟將事告訴自己,已是冒險,此刻竟又一口應了幫忙。

李霓裳心中的感激與慚愧,幾無法全然表達。她跪在榻上,欲向瑟瑟行禮,卻被她攔了。

“公主不必負疚,更不用向我道謝,我受不起。”瑟瑟拒道。

“我也並非是在為公主做事。”

李霓裳面露惑色,不解地看她。

她沈吟了片刻。

“這一趟河東之行,君侯夫婦的風度,叫我頗感新奇。”

“我生平壞事做了一籮筐,好似從沒做過什麽好事。這一次……”

她望著李霓裳,微微一笑。

“就當我在積德吧。日後下了阿鼻地獄,也不至於一件好事也說不出來。”

言罷,她附耳低聲說了幾句,便將李霓裳扶著躺下,給她蓋被,隨後轉身,輕輕走了出去。

瑟瑟告訴她,她會叫那人另外安排信使,連夜將這消息送往河東。順利的話,七八天就能到,應當能夠趕在宇文縱出兵前,讓裴氏知曉。

星河耿耿,長夜難眠。夜漸深沈,本應回的瑟瑟,卻始終不見蹤影。李霓裳等得忐忑不安起來,心裏開始生出不祥的預兆。

月影漸漸移窗,驀地,三更鼓聲傳入李霓裳的耳。

她被這更鼓聲弄得心驚肉跳,再也等不住了,翻身坐起,匆匆穿了衣裳,下榻朝外走去,打開門,便當場頓住。

門外檐下,不知何時,立著二人。一看便是崔重晏身邊的人。

她醒神過來,邁步待要走出,那二人已是上來,一左一右,將她去路擋住,接著,行了一禮,用謙恭的語氣說道:“不早了,外面如今也不太平,公主請勿出去,還是去歇息吧。”

李霓裳哪會聽從,繼續朝前走去,二人不敢強行阻攔,後退幾步,又並排立在一起,再次擋她去路。

李霓裳勃然大怒,擡手一把推開二人,強行沖了出去,隨即提裙,奔向崔重晏的住處。

他那門外亦有人在守著,看見李霓裳突然到來,紛紛來攔。然而眾人既不敢碰她一根手指,也不敢傷她一根寒毛,她卻不管不顧,一味硬闖,便是人再多,又如何擋得住,竟叫她一口氣沖到了門前,一把推開,闖了進去。

門一開,一股濃重的新鮮血腥氣味迎面撲來,熏得李霓裳呼吸一滯。她驟然停步,定睛,頓時被眼前的所見驚呆了。

只見地上撲著兩個尚未死透的人,身下已經流了滿地的血,崔交雙膝落地,垂首跪在一旁,神色惶恐,看去像在請罪,他手邊的地上,有把染血的刀,顯然,他這兩名部下,都是他親手所殺。而方才一直久等不回的瑟瑟,果然也在這裏。

她的雙手被反縛在身後,人歪在地上,模樣顯得頗為狼狽,忽然看到李霓裳闖入,頓時面露苦笑,向她投來歉意的目光。

而崔重晏,此刻就坐在堂屋的中央。他應當早就聽到方才屋外所發的動靜了,望著李霓裳破門而入,一張陰沈面孔之上,露出了幾分罕見的怒意。

此時那些沒能攔住李霓裳的護衛紛紛跪在門外請罪。

“退下!”他咬著牙,斥了一聲。

眾人急忙退開。

李霓裳心裏已是雪亮。

送信之舉被崔重晏發覺了,那二人當場便被誅殺。

至於瑟瑟……

李霓裳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直覺。

他如此對待瑟瑟,極有可能,已是動了殺心。

僅這一趟,瑟瑟便知道了他太多的秘密,以他為人,怎會真正放心?

以這一趟死的人數來看,少個瑟瑟,回去之後,也不是不能解釋的事。

李霓裳定了定神,在崔重晏那兩道陰鷙的目光逼視下,走了上去。

“公主,你千萬不要替我向他求情啦!”瑟瑟躺在地上,模樣狼狽,神情卻是如常,笑著說道。

“方才我都說了,是我自己的主意,與公主你無關。何況,他是個什麽東西?怎配公主向他委曲求全?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瑟瑟輕蔑地睨了一眼崔重晏,發出一道嘲笑之聲。

“算我運氣不好,今晚還是不夠仔細,落到了他的手裏。我只恨沒能做成事。他要殺便殺,當我會怕嗎?”

任憑瑟瑟如何譏嘲,崔重晏的神情也是毫無變化。

他恍若未聞,只盯著李霓裳,道:“這裏沒有公主的事,公主回去休息吧!”

他說完,見李霓裳一動不動,皺起兩道眉峰,看向還跪在地上不敢擡頭的崔交:“送公主回去!”

崔交忙從地上起身,待強制將李霓裳從此屋帶出,誰也未料,她驟然操起一柄放在案上的匕首,舉了起來。

這個變故,令近旁幾人都吃了一驚。

瑟瑟尖聲求她放下匕首,崔交待要上去強奪,李霓裳已是迅速後退了幾步,避了過去。

崔重晏回神過來,頓了一頓,終於放緩了些語調,然而語氣依舊冷淡:“公主還是放下吧!公主金貴之軀,歷盡艱難到了今日,難道全無要做之事,為了一個賤婢,傷自己的命?”

“公主不會不知她做了什麽吧?她竟敢將手伸到我的身邊!我豈能容她!”

李霓裳只將匕尖慢慢上舉,在他的盯視之下,經過了自己的咽喉,繼續往上,最後,停在一側的面頰之上。

接著,在崔重晏陡然醒悟的不敢置信似的驚駭目光中,她手腕發力,帶著匕尖,毫不猶豫,劃向自己嬌嫩的一片頰膚。

崔重晏神色頓時大變。

方才的一切,她清楚,他同樣也很是清楚。

她並不是真的想死,只是拿性命威脅自己,與自己博弈,以保下那個瑟瑟。

他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看走了眼。

她確實沒打算死,但卻真的做出了這樣的事。

毀容,比起以命相脅,所帶給他的震動,更為巨大。

因以命相脅,或還是假,然而看她神情,毀去容顏,她竟毫不猶豫。

他不敢再賭了,繃不住,立刻認輸,一個飛身撲上,劈手便將匕首從她手裏奪走。

然而還是遲了一步,鋒利的匕尖,已在她的耳側劃出一道傷口。血珠子從她薄嫩的耳膚下緩緩滲出,滴落在了她的肩上。

“把她帶下去!”

崔重晏憤怒地將奪來的匕首一擲,又朝崔交喝了一聲。

崔交知他指的是瑟瑟,反應過來,急忙將驚呆了的瑟瑟從地上扶起,正要弄出去,這時,外面疾奔來了一名隨從,接連稟道:

“右將軍!接應的人方才連夜到了!”

“乃是世子領的隊!”

“人已在外,就要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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