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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也就公主脾氣好,全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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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也就公主脾氣好,全由……

李霓裳望著面前這位裴家的當家主母。

她年約二十五六, 雪膚花容,天香美人。容貌也就罷了,一眼直擊李霓裳的, 是白氏的舉止和風度。

在她的身上, 有著一種李霓裳此前從未在別的任何人那裏見到過的別樣的儀度。與她相對,若望明月,其光皎皎,映耀華堂,但她卻又嬿婉而嫻雅。她的光是明朗的, 令人不由會在心中生出想要與她靠近的傾慕之感。

不過一個照面, 聽她開口道了一句話,竟叫李霓裳在心中暗自生出幾分自慚之感,只覺自己從頭到腳一無是處,更何況, 前幾天因她惹出的大禍還未平覆,如今又新添一件。

她害他承受鞭刑不說,又惹他大怒, 連人都暈厥了過去。

縱然白氏開口便是安慰,李霓裳又怎可能如此便放松下來?

仿佛覺察到了來自她的局促和不寧, 白氏沒再接著說話, 只摸了摸她冷得如浸過水的手指,隨即解下自己身上的一件織錦鳳羽紋半袖短襦,披在李霓裳的肩上。

這短襦帶著白氏身體餘溫, 上肩便令李霓裳身子感到了一陣暖意。她低頭看一眼, 反應過來,下意識待脫下還她,臂已被她輕輕壓了下去。

“方才一急, 只顧虎瞳,你這邊疏忽了。她們也是粗心,竟叫你這麽凍到天亮。你不比虎瞳皮糙肉厚,身子本就嬌弱,何況還病著。是我的過。”

她言語聲落,侍在外的婢女們聽見,慌忙入內,低頭下跪。

這應是李霓裳生平第一回得人如此對待。在白氏的眼眸裏,李霓裳看不到半點偽飾的虛情,有的,只是關切與誠摯的歉意。

她楞了一下,一雙澀眼忽然微熱,用力暗抑,方沒有過多顯露出來。又見那些婢女依然跪地請罪,自己不能說話,便輕輕扯住白氏衣袖,搖了搖頭。

昨夜後來是她自己如此,與她們無關。

白氏看一眼她扯住自己衣袖的手。

李霓裳這才驚覺不妥,忙待縮回。白氏卻似頗喜她這嬌憨之態,愛憐地一下反握住這一雙柔荑,這才轉面道:“還不謝過公主!”

眾人感激地轉向李霓裳叩首。白氏示意她們出去,這才繼續說道:“昨日聽說你一個人留在這裏,生著病,我看虎瞳那個樣子,躺著是起不了身的,我本打算自己過來陪你的。你猜虎瞳他幹了甚事?”

她停了下來,故意賣個關子。李霓裳被她勾出好奇之心,終於忍不住擡起眼,睜大看向她。

白氏這才一笑,接著說道:“當時我的丫頭跟我說,他已睡下。我正要走呢,他突然叫丫頭傳話,說什麽公主膽小,最怕生人,擔心我這麽連夜過來,會嚇到公主,叫我不用去。我信以為真,想著那便罷了,等天亮再來。誰知躺下去還沒一會兒,我那丫頭就慌慌張張來拍我的門,說二郎君人不見了!”

“這個混小子!滿嘴胡言,騙我不要來,原來竟是打著自己來的主意!整片背都鞭爛了,沒剩一塊好肉,還敢如此蹦跶。照我說,他兄長也不用在我跟前埋怨他裴家的老叔祖狠心了。我看老叔祖就英明得很!五十鞭根本不夠!該再多抽他幾鞭的!不顧死活自己硬要偷跑過來也就算了,來了,對你又是吼,又是砸東西的,最後還把自己弄暈了!他這不就是沒苦硬吃嘛!也就公主脾氣好,全由著他!若我也在,我看他敢不敢這麽跳!”

李霓裳全然不知昨夜裴世瑜到來前的這些事。她聽著白氏的描述,眼前似浮出一幕幕當時情景,很快,不但忘了起初的緊張不適,聽得入神,時而驚訝,時而心疼,就連唇角,不覺也隨白氏的笑言而微微上翹了幾分。

然而,當聽到最後,想起了他發怒離去的那一幕,李霓裳頓時又被扯回到了現實,忍不住心裏一酸,眼睛又暗熱幾分,忙又習慣性地垂了眼眸,好加以掩飾。

白氏也停了下來,靜靜等她,待她情緒緩過來些,再次開口。

這一次,她的語氣凝重,已不見了方才為消去李霓裳的緊張而特意顯出的輕松之感。

“公主,且先容我代我家君侯,代裴家上下,代無數的河東民眾,向公主道謝!”

她說完,便站起身,行至李霓裳前,向她鄭重行禮。慌得李霓裳跳起來,飛快搖頭,又捉住她的雙臂阻攔,不許她向自己下拜。

白氏堅持拜完,這才起了身,帶著已是局促萬分的李霓裳重新坐了回去,微笑道:“我知公主所想。只是公主千萬不必自責,更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提醒,虎瞳都告訴君侯與我了。”

“你在你姑母那邊的事,我雖所知不多,但你身不由己,這是必定。方才不過只是我的一拜而已,你不知,君侯與我對你的感激之情,無以言表。行宮這邊也就罷了,這次倘若不是你提早預警關口,叫他們有所準備,邊軍的損傷恐怕絕不止此。更不用說,萬一有失,後果將會如何不堪設想。說公主你是我裴家的恩人,都太輕了!”

白氏固然言辭懇切,然而李霓裳卻怎不知,她哪裏有白氏說得那樣好。

再如何粉飾,也是減不了她的罪身。先是做了可恥的引誘裴世瑜入套的餌,再又背棄了姑母對她的救養之恩。

李霓裳又羞又愧,心砰砰地跳。慢慢地,再次低頭下去。

“公主!”片刻後,就在她心緒紛亂之時,忽然,白氏的聲音再次在她耳邊響起。

“我聽說,你想要回去?”

李霓裳擡起眼,便對上了白氏凝望著自己的目光。

她僵了一下。

“世瑜不顧傷情,連夜來此見你,目的為何,他並未在我面前提及。在我追問下,只說你要回。”

“公主,別管青州那邊如何謀劃,你此次嫁我二弟,是千真萬確之事,天下皆知。你二人也行過婚禮了,已是夫婦。倘若你願留下,於我裴家而言,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從今往後,你是君侯與我的弟妹,我裴家又多一人。無論你出何事,我們都會幫你,你不必有任何的後顧之憂。”

“但是,倘若你真如他所言,不肯留,則世上也沒有強壓人做夫妻的道理。你放心,盡管告訴我,我安排好,將你送回到青州你姑母的身邊。”

她說完,雙眸一眨不眨地望著李霓裳。

李霓裳閉了閉目,隨即睜眸,從座上慢慢起了身,向著白氏,深深地叩拜下去。

在她額頭觸及膝前那片冰冷地面的一瞬間,仿佛這具身體裏的所有的生命元氣,也都隨了她這一個道謝的叩首,徹底地離她遠去,不會回了。

永遠也不會回了。

那個曾經在雪松下摘去儺面向她露出了飛揚眉目的英俊少年,那個曾經橫坐在她馬車門畔,討好地給她遞上一匣燈籠蟲的郎君,那個龍鳳燭前相依而坐帶著她手,用指尖一筆筆於鏡背描出“見日之光,相思勿忘”誓言的新郎子,從這一刻起,被她推出了她的生命,從此,與她再也不會相交了。

怎是她不向往這裏的一切?在這裏,她見到了有著最淳樸笑面的村人,認識了此前素未謀面卻一見便叫她暗自傾慕的君侯夫人,也是在這裏,她親歷了一場最為壯麗的,她此生或許永遠也無法忘記的日暮汾水之畔的火燒雲。在烈火燎原的晚霞裏,曾有一位身著華麗禮衣的新郎,將她迎下婚車,引著她,一步步地行入婚禮的殿堂。

可是,這裏再好,也不屬於她所有。

她出生在父皇逃難的路上,她的人生,從降生落地,她起的名字開始,便是一場看似華麗實則荒唐的精心設計。她的姑母用自己的兒子和她最後的一絲尊嚴,換她活到了今日。

她只要活著,無論身處何地,都將會是姑母手中的一枚棋子。她分明就是災禍,何德何能,枉賺裴家君侯與夫人對她的感恩。

她便是死,也必須死在那一塊養了她的爛泥地裏,然後爛作一堆惡肉臭骨。那才是她李霓裳配該得到的一切。

她閉著眼,久久地伏地不起,仿佛生根,石化,直到白氏將她從地上扶起。

“我明白了。”

白氏用溫柔的,不至於顯露出過多同情的克制目光望著她。

“人各有志,亦是各有苦衷。公主若是已經下定決心,我絕不敢勉強。你再休息幾日,等身體全部養好,我替你安排妥當,你便可回往青州。至於虎瞳那裏……”

她頓了一下,自己又出神片刻,接著,望向李霓裳,緩緩接道:“你知不知,昨日在裴家的祖堂裏,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虎瞳為何要說,你對此次青州的陰謀,半分也不知曉?”

李霓裳緊緊地絞著手指,慢慢搖頭。

“我也不瞞你,當時不少人遷怒於你,說了些不妥的話。昨夜在虎瞳告訴他阿兄與我,你實際提醒過他後,我還以為他白天是怕說出實情旁人不信,只以為他在為你洗罪而編造謊言,倒不如說你全然不知,聽起來反而更可信些。但是——”

白氏頓了一下。

“方才我又仔細想了一下,才明白過來。”

“他昨日當眾那樣說,固然是為了叫人不能拿你出氣,但還有一點,應是為你留了退路。”

見李霓裳顯是沒有明白過來,白氏解釋:

“公主,你想,倘若他當眾將你曾經提醒過他的事說出去,萬一傳到青州那邊,你將如何自處?這絕不是一件小事。孫榮與崔昆精心謀劃,本對此事寄予厚望,而事卻徹底失敗,代價不可謂不重。不管他們的失敗是否與你的提醒有關,只要叫他們知道了,到時,你若是回去了,將會受到何等的對待?”

李霓裳登時醒悟。

“如今你明白了吧?”

“我若沒有猜錯,虎瞳心裏應當一早便就明了,你不願留。他的性情,我是知道一些的,向來驕傲得很。你若真的一心要回,他再如何喜歡,也不至於真的要將你強行扣下。他如此說話,便是以防萬一,日後你若真的回了,他們也不至於怪罪你過甚。”

李霓裳驚呆了。

白氏默默陪坐她片刻,輕聲道:“所以虎瞳那裏,你也放心。你若是真的要回,他不會為難你的。”

“你好好休息吧,我去替你安排回程的事。”

白氏握住李霓裳的手,安撫一般,又輕輕拍了拍,旋即起身,輕步離去。

白氏走後,李霓裳一個人心亂如麻,等到了天黑,又等到了另外一個天亮。

果如白氏所言,她再也沒有看到裴世瑜露面。行宮裏終日都是靜悄無聲的。第二天,那個名叫永安的小孩也走了。臨走前告訴李霓裳,二郎君被君侯夫人送到城外紅葉寺去養傷了,他要過去一道陪伴。李霓裳不知白氏是如何的神通廣大,隔日,竟叫她尋到了瑟瑟。

第三天,李霓裳的病已好了,白氏也再一次到來。這一次,她是親自來將李霓裳送走的。

宮門外的汾水河邊,已是停著一輛馬車。

白氏告訴李霓裳,她已與瑟瑟約定了地方,自己的人會將她送到,然後,她便可以回往青州了。

白氏將一頂防風的冪籬,親手戴到李霓裳的頭上,又為她仔細地系上風帶,最後,含笑和她道別。

馬車轔轔前行。李霓裳心不在焉地坐著,一手漫然握著懸在腰間的一根細管。行出去一段路了,她轉過頭,隔著冪籬,竟見白氏依然立在岸邊,在目送自己。

汾水邊的野風吹動著她的披風,她的身影漸漸變小,卻始終沒有離去。

就在那道身影將要變做黑點,消失在冪籬後一刻,一個這幾日來始終在她心裏盤旋,卻又不敢說出來的念頭,一下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突然起身,用力拍擊馬車的窗,探頭出去,示意停車。

送她的虎賁不明所以,不敢違抗,只好叫停馬車。

李霓裳一把掀開面絹,推開馬車門,跳了下去,向著水邊倩影奔去。

白氏很快也看見了,顯是不明所以,但立刻便向她行來。

李霓裳一口氣奔到她的面前,喘了幾口氣,胡亂抓起近旁地上的一根蘆條,鼓足勇氣,勇敢地畫寫道:“我聽永安說,君侯曾經中過箭毒,至今未能痊愈。”

“我從前恰跟人學過一些用藥解毒之法。倘若夫人信我,可否容我一試?我不敢保證一定能行,但必會竭盡所能,以報夫人知遇之情!”

白氏用驚訝的目光看著她,顯是沒想到她突然回頭,要和自己說的,竟是如此一段話。

“公主請來!我求之不得!”

醒神,白氏立刻緊緊握住李霓裳的手,點頭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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