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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汾水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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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汾水之畔。

弟弟剛回, 必饑腸轆轆,裴世瑛叫人治了一桌便酒,待他洗去風塵, 更衣畢精神奕奕地出來, 便陪他用飯。席間,先是問了些他去青州後的見聞。

裴世瑜有問必應。談及齊王,說道:“此人也算是個人物吧。但我去的這段時日,見他下面頗多奉承拍馬之輩,齊王自己言行, 亦有過正之嫌。所謂過猶不及, 古之禮書也有雲,飾貌者不情,世上不乏飾厚貌而欺人者。我總覺他,並非如表面那樣簡單。”

“不過, 他的治下民生井然,民眾提及齊王,也是懷有感恩。就這一點, 比孫榮之流強上不知多少,至少還是有幾分王德在的。要說哪裏不好, 別的不敢說, 但有一條,沒管教好他的兒子!他那兒子,打仗應也算個猛人, 只是人品, 實如畜生!”

裴世瑜想起此前之事,猶覺不夠解氣,神情裏不覺便流露了出來,

弟弟說話時,裴世瑛始終凝神傾聽,很少打斷。聽到這裏,看他恚怒未消的樣子,便插話,問他詳情。

裴世瑜在兄長面前向來是毫無遮掩的,便把崔栩如何覬覦公主,如何尋自己晦氣,如何被打斷肋骨的事講了。

“早知他竟還能闖去公主那裏意圖不軌,我還是下手太輕!當時就該將他手腳全都折斷,再將他子孫袋也割了!看他還如何色心不死!”他冷冷地道。

裴世瑛不禁莞爾。

他知弟弟,性情固然還帶少年沖動,世上便沒有他怕的,但真做起事,卻頗知節度,從不會犯什麽不該犯的錯。

即便哪日他真如此做了,必也是對方太過,罪有應得。

“該出手時,便當出手。”他淡淡道,說罷,順手執壺,給自己也倒一杯酒,端起待飲,裴世瑜看見,一把奪走。

“阿嫂說的,不準阿兄你飲酒!她叫我看好你,別趁她不在偷飲!”

裴世瑛因舊傷的緣故,體內至今餘毒未清,白氏嚴令他不許沾酒,他一向頗聽妻言,欣然從之,平日以茶代酒,此事,周圍人盡皆知。

見弟弟牢記白氏叮囑,動作敏捷,轉眼便將他方斟的酒給搶走一口喝掉了,又給自己倒上茶水,苦笑搖頭,接過,喝了一口,改問他是如何認識公主的。

實話說,他在剛收到裴曾信件,知弟弟接受崔昆所提的以前朝公主代替其女繼續聯姻一事,論驚訝之程度,甚至勝過當日得知弟弟願意聯姻。

裴世瑜正說得興起,順口就將自己如何在華山腳下天生城裏救人的事講了一遍。

話講完,才留意兄長神色變得極是凝重,這才醒悟過來,忙改口補救:“我方說錯了!我不是去刺探宇文縱的,我是去登太華,那個只是順路!太華自古便有天下第一險之名,況且,北望黃河,西眺長安,東接洛陽,稱是中原第一山也絕無過譽。如此絕地,既已路過,若不順道走上一遭,豈不……”

那“遺憾”二字還沒說出口,便見兄長將手裏茶盞頓在了案上。

“你太大膽了!竟敢去闖宇文縱的後營!這是運氣好!若萬一失手,或是不敵,我又救你不及,那當如何是好?”

裴世瑜知自己此舉冒險,然而天性如此,他不懼冒險,下次若再遇如此之事,他大約仍會照行。但也知,兄長擔心自己安危,便低下頭,口應知道。

“你是否心裏還在想著,下次照舊?”

耳邊傳來一道冷聲。

裴世瑜被說中,擡頭,見兄長正皺眉看著自己,本想不認,再一想,心一橫,辯道:“宇文老賊攻下潼關,便能將蜀、漢中連同關中連成一片,接下來無論是北上攻擊我們,還是東出爭霸,再無阻礙。我們裴家更是與他勢不兩立,遲早決戰。不趁此機會去摸下他的底,還待何時?何況,我不是沒事嗎?”

裴世瑛看著他,面上的隱怒之色漸漸消失,自己略略出神片刻,也不知想甚,忽然說道:“罷了,這次就算了。下次若是叫我知道你再如此行事,你便回河西去!給我去守關,不準再踏入中原半步!”

“還有!”他頓了一下,用鄭重的語氣道:“宇文縱此人極是危險。他若北上,我自會應對,關於此人之事,你無須插手!”

聽阿兄的口氣,應是放過此事了。雖對他獨斷專行很是不滿,但裴世瑜也是不敢再當面與他作對,便應是。

裴世瑛這才作罷。兄弟又閑談了些這段時日各自身邊的事。隨後,裴世瑛也說了下他為弟弟大婚做的一些準備。

那座行宮已修葺過,並重新布置。雖然時日有限,不能盡善盡美,但用來成婚或是小住,勉強也可一用。此外,關於婚禮前後的種種禮儀以及人手、物品等等,事無巨細,他都親自問了一遍,到時應當不會有紕漏。

“公主遠道嫁來,暫又不能言語,怕多有不慣。女子皆喜夫郎溫柔。你當對她多些陪伴,說話輕聲細語一些,勿大呼小叫,驚嚇到她。還有,婚後你暫時哪裏也別去了,陪她留在太原府,城裏若是待膩,便去附近走走,方圓留有不少歷代遺跡,古塔佛窟,比比皆是,也可一看。”

裴世瑜受著兄長關於婚後如何為夫的諄諄教導,心想這些若不是他親身經驗,以阿嫂那樣的女中巾幗,又怎可能對他死心塌地。故這回是真心實意地接受,用心記下。

完畢,飯快吃完,兄長竟沒談及半句裴世瑜原本最為掛心的事,遲疑了下,還是忍不住,自己說道:“阿兄,她的父親害得咱們家不輕,我如今卻要娶她回來……你會不會為難?族中爺叔們會不會非議?阿爹和娘親,還有,祖爺爺,烈祖爺爺和婆婆他們,會不會怪我?”

當日雖是一個沖動做的決定,但他不會後悔。此生也是無悔。

然而,隨著歸家之路越來越近,他的心情還是變得越來越為忐忑,常有一種負疚之感。

裴世瑛笑道:“二郎怎會有如此念頭?末帝之過,與公主何幹?那時她怕是還沒來到人世。我若認為你不該娶這位公主,當時必定不會答應。我既答應,那便無礙。”

“爹娘還有列祖列宗,都是最愛你之人,你歡喜,他們更是歡喜。至於親族,我都點頭了,他們作何想法,於你又有何打緊?”

兄長這一番話不長,然而,卻如一陣清風,剎那便將籠罩在裴世瑜心頭多日的陰雲一掃而光。

他徹底籲出口氣,起身鄭重拜謝。

裴世瑛將人扶起,笑道:“你要娶妻,此為你人生大事。為兄領你回趟祖地,去祭掃告拜一番。這也是我裴家子弟當有的孝節。”

裴世瑜自然無所不應。當天,裴世瑛將手頭之事交待了一下,兄弟出城,往祖地而去。

裴家祖籍距太原府不遠,幾百裏地,兄弟領著一隊隨從縱馬疾馳,路上稍作歇息,次日便順利抵達。

裴家的歷代先祖,無論生前官居何職,是秉軸政事的朝宰,還是征戰守關的武將,待到年老,不約而同,多會思歸,且重視家風,教導子弟同心合力,輕易不分宅散居,代代相傳,開枝散葉,祖屋也就越建越大,歷經數百年,沿傳至今,始終未廢。就連前些年被孫榮侵占之時,也是幸得當地民眾保護,並未遭到徹底毀損。裴世瑛更是個記念祖先的人,幾年前奪回河東後,將祖屋連同附近的冢地都一並整修過,故如今這座百年大宅的主體看去雖然依舊老舊,但也能夠住人。

兄弟的同代以及上代族親,如今則多散在各地各行其職,祖地無人常住,只有一對裴家的老仆夫婦在此看守,將房屋院落收拾得很是幹凈。兄弟到後,稍作整休,裴世瑛領著世瑜來到冢地。此地距離祖屋不遠,位於一處僻靜的山坳之下,裴家的歷代先祖,多長眠於此,墳塋也很簡單,立一石碑,記載名號與生卒之年,有豐功者,至多再立一墓志銘而已。唯有伴在烈祖父母旁的那座馬冢,倒是修得極是氣派,如巨帽覆地,冢前不但有碑文,環繞冢身一圈,還雕刻著滿滿的石畫。據說這是烈祖母親筆所繪,由石匠雕刻而成。畫面展示的是主人坐騎生前冒著槍林箭雨在戰場上奔馳的英姿,揚蹄疾奔,昂首甩尾。這石畫至今已有一百多年了,風吹雨打,然而壁上駿馬卻依然極是威武。

裴世瑜幼年曾跟兄長來過幾回,當時別人忙著祭掃,他總是趁人不留意,爬到馬冢頂端去玩。記憶裏的馬冢高聳無比,他總要費極大的勁,才能勉強爬上,然而如今,時隔多年再來,他已高過馬冢,而冢畫石縫的間隙裏,也爬滿青苔。

此情此景,難免叫人心生感慨。

裴世瑜這一次自然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分心。他懷著虔敬,跟著兄長,從尚未湮滅的歷代先祖碑起,一一祭拜。全部完畢,對於他最為崇敬的傳奇的烈祖父和烈祖母,更是滿懷敬重,特意回轉,再次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叩首過後,便在心裏默默祝禱,睜開眼,看見兄長就站在一旁,含笑看著自己,未免怕他問自己方才祝禱什麽。

好在兄長什麽都沒問,只笑道:“咱們要麽再去姑母那裏看一下?既來了,順道也去祭掃一番。”

裴世瑜的姑母應是與他父母差不多同期去世的。當時她還十分年輕,應只有二十出頭,然而她卻是裴家極為特殊的存在。

這位姑母,閨名叫做蘊靜,想是繼承了來自烈祖母的天分,自小便喜愛繪畫,只要聽聞哪裏有先代畫聖的真跡,哪怕不遠萬裏,也會不辭勞苦趕去。

自然,倘若只就如此,也不足特殊。她真正的不凡之處,在於裴父去世之後。

當時裴家驟失支柱,皇帝尚未為他反正,世瑜仍在母腹,裴家戴通犯罪名,朝廷裏的舊日交好,便是心存同情,也是不敢援助。裴家族內,產生了極大的分歧,一個方向,是領著剩下仍舊不願走的家臣和部曲,去投奔大將軍在地方的舊日老友,以求日後東山再起。這個建議,也得到大多數人的支持。

只有當時年方十歲的少主裴世瑛主張回往河西,在那裏休養生息。

河西雖是裴家人世代駐守過的地方,猶如第二故鄉,然而當時,邊亂猖狂,河西人口急劇雕零,這個時候過去,前途實是渺茫。

裴世瑛雖然年幼,卻極是堅定,兩邊僵持不下。

正是這種情況之下,姑母毅然站出,取了一柄古老的寶劍,交在裴世瑛的手上。

這一柄寶劍,劍柄文玉,劍鞘鑲嵌寶石,最早來自世宗皇帝,早年時隨他打了天下,後來常置寢宮,用作鎮邪。世宗駕崩後,由烈祖父繼承。據說,因為此劍曾經共同染過烈祖父和烈祖母二人的血,對他二人來說,有著特殊意義,故烈祖父將其視為珍物。此後寶劍一直伴隨烈祖父沙場征戰。在他過世之後,此劍便也成為家族最為重要的信物,每一代,皆由上代交給下代族長接用。

據姑母之言,此劍是大將軍此前親手交她,要她轉給世瑛。轉劍之日,便是世瑛成為裴家當家之人的時刻。

既有大將軍的遺言,又有家族信物,其餘人再也不敢違抗,當時除少部分人自行離去,其餘人皆跟從世瑛,開始一段充滿艱辛和危險的長途跋涉。這個過程當中,姑母更是全力協助世瑛多次化險為夷,最後終於帶著眾人抵達河西,再次紮根落地。

可以說,倘若沒有姑母當日力挺,不是她後來在路上的多次扶助,裴家今日會是如何,誰也不知。

遺憾的是,天妒紅顏。如此一位姑母,竟在路上不幸染上惡疾,抵達河西不久,辭世而去。

裴世瑛對這位姑母的感情,可想而知。奪回河東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將她遺骨遷回祖地,葬入吉地,以表對她無限追思。

對這位姑母的事跡,裴世瑜自然也是耳熟能詳,立刻隨裴世瑛轉到姑母冢前,兩兄弟一道祭拜過後,裴世瑛又命世瑜自行再去祭拜。裴世瑜雖覺不解,卻也遵照而行。

待弟弟祭拜完畢,裴世瑛也另外焚香,立於香冢之前,說道:“姑母,你在時,最愛世瑜,他如今長大成人了,即將大婚,姑母想必也極欣慰。今日世瑜來此告祭,盼望姑母在天之靈護佑世瑜和弟妹,叫他二人往後夫妻同心,白首齊眉。”

恭敬祝禱完畢,他將香火插入冢前香爐之中,這才轉向在旁等待的裴世瑜,笑道:“我這邊事已結束,你準備一下,帶著人,一道出發過去迎親吧。阿兄也會帶人在汾水行宮那裏等你接親到來,到時候,親自為你主婚!”

裴世瑜須極力壓制欣喜的心情,方能叫臉上的表情不至於太過外露。他點頭應是:“那就有勞阿兄了,我先去準備!”

裴世瑛點頭,兩人行出了冢地,他停在路口,含笑目送裴世瑜上馬,待他背影遠去,徹底消失,他緩緩轉面,再次望一眼方祭拜過的那座靜靜的孤冢,沈吟片刻,邁步離去。

暮色漸漸轉重。又一個漫長的夜晚,即將來臨。

李霓裳依舊立在汾水之畔,望著對面平野盡頭處那一輪漸漸下沈的夕陽,身影一動未動。

從前天開始,她就照原定安排住進了螟定驛。驛所的近旁,便是腳下這條蜿蜒的汾河,那一場婚禮,也將在此處上游岸邊的一座古行宮內舉行。

瑟瑟說,再休整一兩日,裴世瑜便將來此迎親。

晚風掠過寬闊而平緩的河面,夕陽餘暉落下,河面閃動著粼粼的金光。

這條古老的黃河支流,自古起哺育眾多生民。附近沿岸就有幾個村落。此刻寧靜時分,晚風吹過,她甚至仿佛聽到了來自村落裏的牛哞犬吠之聲。

“走開!此地不許靠近!再不走,休怪不客氣了!”

忽然此時,一道粗暴的驅趕之聲傳來,打破了李霓裳的思緒。她轉過頭,遠遠看見負責守衛她的幾個士兵正在驅人。那些人有十來個,看打扮,好像是附近村落裏的鄉民,有的臂彎掛籃,有的捧著大碗似的物件,也不知來此作甚。

一個老者下跪,說:“軍爺不要誤會!我們不是壞人,都是附近村中之人。聽聞裴家少主將要迎娶的公主就住在此地,便鬥膽尋了過來,不為別事,只想獻食給公主!”

另些人忙將帶來的籃和盤碗高高舉過頭頂,內中有裝各色果子的,也有雞卵、紅棗、餅等物。

“這些都是本地土產,不是什麽好東西,卻都是我們一番心意。先前孫榮在時,天天不是征稅,就是徭役,強拉去打仗,地也沒法種,能跑的都跑了,只剩我們這些老骨頭跑不動,以為只能等死。幸好君侯和少主回來了,這幾年我們方慢慢又好了些。如今少主大喜,我們也沒別的,只能以此來表感恩!”

老者說完,其餘人也紛紛跟著磕頭。

那幾個衛兵卻得過崔重晏的嚴令,不許任何外人靠近公主住處一步,哪管這些,上去就要強行搡人。

李霓裳正待阻止,瑟瑟的身影走了出來:“住手!”

喝止住衛兵,她笑著上去,將那領頭的老者從地上扶起,道:“公主知道你們有如此的心意,定會十分高興。老人家快快起來。你們也不容易,這些食物,公主心領了,你們還是帶回去罷!”

那老者本十分惶恐,忽見情形轉變,出來一個如此和善的姑姑,松了口氣,怎肯收回,定要獻給公主。

瑟瑟只好命婢女出來,一一接過,眾鄉民十分歡喜,有大膽的便說能不能拜見未來的少主夫人。

瑟瑟笑道:“也好,公主就在那裏,只是應在想事,你們不必過去打擾,遠遠拜一拜便可。”言罷,她扭頭轉向李霓裳的立足之地,手也擡起,卻指了個空。

前方汾水之畔,空空蕩蕩,晚風拂著岸邊的荒草,卻並不見任何人影。

鄉民們看不見人,困惑地望向瑟瑟。瑟瑟略一沈吟,道:“應是公主另外有事去了。今日罷了,我代你們將獻食轉呈給公主。你們先回,公主若有回覆,我再叫人告訴你們。”

她命人記下村落之名,接著送人。眾鄉民紛紛道謝,欣喜而去。

李霓裳此時將自己極力縮成一團,藏在了水邊的一塊巨巖之後,暗望那些村民離去的背影,心跳得便如方做過賊一樣。

鄉民是因了她裴家少主夫人的身份,才來此獻食跪拜。

她李霓裳算什麽。何來資格,能去領受這些淳樸鄉人發自肺腑的愛戴和敬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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