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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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上樓,解悠沒進他們的臥室,相反進了隔壁的房間,他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悠,這個房間很久沒住人,被褥發潮,你身體受不了,睡原來房間,我不會勉強你。”

解悠坐在房內地板上,想抽煙,身邊卻沒有。

他聽到男人的話,那家夥是真的很關心自己?現在連工作都不做,把自己放在這麽前的位置,簡直受寵若驚。

他想起林翀臨別時欲言又止,給他踹了腳才說:“那個假洋鬼子沒在中國地界上混過,這裏水深得很,他那塊地是教育用地,多的是人眼紅,有點不妙哦。”

其實在公司也不是沒聽到類似的留言,在國內,與政府打好交道是第一要義,男人不喜歡應酬,又是靠技術起家的,對國內情況並不很了解……不過尹氏的高層並不很急,本來他們就不讚同投資國內,如果這裏發展不順,大不了撤資。

如果撤資,那家夥就會離開了。

應該覺得輕松才對,內心卻並不是這樣。

解悠知道自己非常矛盾,可是人生不能任意而為,不是想幹什麽就能去幹什麽,逞一時之快,後果卻往往不堪設想。這是經過多少苦痛才得到的教訓,早就刻在骨子裏,怎麽會忘記?

這次,這次無論如何不能再做被拋下的那個。

他要堅持不住了。

只是隨意試過的一條褲子,剛剛進門就在沙發上看到生產公司送來的特制品。

每次看他,都仿佛他是他世上最珍惜的人,那種深情雖然一閃而逝,他卻能清晰感受到。跟原來並不相同。可是自己除了變老了,又有什麽其他變化?

男人在外面站了好一會兒。

“浴室裏也沒有睡意,你出來好嗎?”

其實門並沒反鎖,他隨時可以進去,但是會惹惱小悠。

拳握緊,不知道該怎麽哄勸,對付行業對手對付下屬對付其他人的方法都不適用於門內的家夥啊。

姓林的小鬼!難道有這麽大的能量……

他皺著眉,卻沒想下一刻門就開了,解悠走出來,進了兩人的臥室。面色似乎很平靜,像平常一樣,拿了睡衣去浴室洗澡。再等他出來,卻也只是瞧了他一眼,就上了床,掀開被子睡覺。

男人不知所措。

是該上床還是不上?

被子下就是魅惑他的小悠的身體,可是對方在生氣。

“才八點就睡覺嗎?”他問了句,見沒反應又說,“樓下有店家送來的東西,去看看?”

解悠覺得陪著小心的男人根本不是他以前認識的尹葉汶。輕嘆聲:“我累了,睡吧。”

男人趨前一步。

想了想,還是抱了被子和枕頭,又從衣櫃裏抱出床被褥鋪到床前的地板上。

解悠不知道地板上的男人何時入睡,他卻一直毫無睡意。聽著男人平穩的呼吸聲,他慢慢坐起。起身下床,悄悄下了樓,看到沙發上的新送來的衣物,也只能穿這些了。

衣服都非常合身,樣式又都是他喜歡的。

不準備拿其他的,反正也沒什麽重要的東西,錢包、身份證的包也在樓下玄關。

16-2 ...

尹葉汶睜開眼,小悠這時候出去幹什麽?他等了一會兒,剛想起身看看,卻聽到手機鈴聲。

走到書桌旁,是前天委托的相熟的私家偵探。

“尹君,這個時候打擾,抱歉。”

“請說。”

“您離開日本後,解先生向××財務公司借了三千萬日元的高利貸……”

男人眉頭一皺,三千萬?正是當時公司的金額缺口……

嗯——他透過窗正看到樓下,解悠正從別墅內出去,身上穿著定制的條紋襯衫和牛仔褲,更顯清瘦,手裏拿了個包。他去哪裏?

“日利率是1.4%,擔保人是王建剛,五天後解先生還了三千萬本金,但仍欠下一百二十萬利息。”

男人飛快地計算,120萬,日利率1.4%,每天就是一萬六千多。

他抿住唇。

繼續聽電話,沒下去追逐漸離去的解悠。

“……具體還款的資料,財務公司並沒有留底,不過,解先生是該公司成立後惟一一個還完款項的人,職員們印象很深刻。相關詳細資料,之後我會傳真過來。”

放下電話,男人一直站著。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去撥解悠的電話,剛摁第一個數字就掐掉。

腿有些酸,進到盥洗室,臉色有些白,埋下頭,整個沈到洗臉池中的冷水中。

很冷,直到透不過氣,他才站起,滿臉的水珠子下滑。拿毛巾擦幹了,可還是會有水滑下。

是從哪裏來的?

他轉身出去,坐在床上,摸著還留有小悠氣味的枕頭。

所有的都有了著落,打工多年依舊貧困買不起房子,嚴重的關節病,滄桑的眼神,給落拓的流浪者零錢……

那家夥借了三千萬,留了五天。每天的利息是多少?四十二萬。

自己以為,不留下任何訊息才是正確的。一直這麽認為。不想留下失敗者的背影。不想被任何人拋棄。

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親生的媽媽給生病的自己做了蛋包飯,笑著說:“阿汶,要乖哦。”就從生命裏徹底地消失。

父親回來後,說,不能怪媽媽,因為連買藥的錢都沒有。

而日本媽媽,那麽慈愛,對自己無微不至,也會非常得體地表示:“阿汶,對不起,這是我今後的保障,不能全部托付給你。”

那個家夥是誰,只是……只是街頭結識的少年,雖然迷戀自己,卻是連確定的身份都沒有,自己從沒對他說過明確的話。只不過留了一塊玉石。

只有事業是最重要的。在成功以後,還是首先想到悠,想得到他,如果成功以後,應該有力量將他爭取回來吧。是抱著這樣的想法。

在美國出車禍,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接到少年的電話,那麽狼狽的自己,跟隨自己到美國的同伴也多失望離去。那家夥問他好嗎……

是還在還債的家夥吧?自己的回答是,不是已經分開了嗎?

默默坐著,三十多年的人生在眼前閃過,他臉上突然露出一絲奇詭的神情,似哭,又似笑。

拿出手機撥了日本長途。對面隔了好一會兒才接起。

“おとうさん(父親)。”

“咦?”

“おとうさん,媽媽離開,おかあさん(母親)也離開。您很難受吧?”

“啊?”

“我一直以為,離開是應該的。其實媽媽離開,您很難受吧。”

“おとうさん,我很難過——”

再說不下去,電話放下。男人再控制不住。

16-3 ...

似乎所有都被顛覆,似乎所有都不真實。

他渾渾噩噩坐著,很想立刻抓起電話聯系小悠,卻覺得無言以對,哪怕跪下請罪也是不夠的。

之後又接到了來自日本的傳真。

才薄薄的兩頁紙,卻涵括了小悠五六年間的生活經歷。

上面寫著:同時打兩份工,白天做偷渡黑工的小頭目,晚間在碼頭通宵運貨,輪值兩班,每班6小時。

也就是,一天工作時間至少達20小時。

他是知道碼頭工人的工作負荷的,那種沈重的箱子,完全靠人力搬運,薪資是很高,可是以少年的身體力量……關節的毛病是這麽落下的吧……

上面又寫著:……退租公寓,無固定住所。

2002年12月,高燒昏迷,被財務公司職員送至醫院,三天後清醒,未再住院即離開。

……

2005年2月,清還所有債務,共計3014.2萬日元,財務公司職員稱之為奇跡。其不僅是該公司成立後唯一還清債務者,且在還債期間從未出賣色相、行沈淪違法之事。

此後,拒絕財務公司的聘請,拒絕王姓夥伴的邀請,只打一份工,2006年1月返回中國。

他默默看著,一遍一遍看著。這夜時間過得那麽快,卻又過得那麽長。

不知不覺,天亮了,解悠並沒回來。他到樓下,發現玄關的解悠的包不在,松了口氣,包裏有銀行卡,悠也許不想用他的錢,可是卡裏是他這兩月的薪水。

他又去樓上,隔壁房間有悠的行李,也還在原處,頓時又燃起希望,是不是還會回來,也許只是去散散心。

不過,如果自己是悠,那一定永生都不願見到尹葉汶這個家夥。

重新追求!重新挽回小悠的心,一直守住他。就把這個作為後半生的事業吧。

可是,他首次信心不足,能做到嗎?

覆水難收,前一天剛聽到這句話啊……他拿起電話,立刻撥給日本的老朋友:“抱歉,這時候打攪你,請問您的朋友王先生的聯絡方式是?”

王建剛接到尹葉汶的電話,並同意下午見面。掛了電話後,他靠在床頭,才隔了一天,他可以聽出對方語氣裏的變化。

前一天的男人雖然依舊陰沈冷淡,卻已經比以前在日本見面時多了點兒表情;而剛才電話,平靜中卻流露出情緒,似乎是焦灼?

發生什麽事能讓這位超級老板焦灼難安?

雖然去國多年,但他從沒和國內朋友斷了往來,消息還算靈通,坊間傳聞,尹氏在內地的生意似乎不太妙啊。

他想了想,在電話本裏找到了解悠在上海的家裏電話,撥過去。

尹葉汶確實有麻煩,他草草洗漱完就接到林秘書的電話,眉頭微皺,立即動身前往公司。

出事了。政府突然停止海邊地皮的競標工程。

中國人啊……其實自己身體裏流淌著的就是這個古老民族的血液吧。

他匆匆趕到公司,林秘書雙眉微挑,解悠呢?難道昨天到現在都沒出現?

但她並未發問,看老板眼睛裏的血絲,還有眉間的褶子——除了小解,還有什麽事能讓他這般憂心。

16-4 ...

尹葉汶一連串地發出指令,跟政府官員磋商,海邊工程相關工作的進程安排,總公司資金到位詢問……最後,他說:“下午四點我有半小時空閑,已經約見了王建剛先生。”

王建剛?

傳說中記憶力可媲美電腦的林秘書也花了兩分鐘才將這個人名和人對上號,可是老板為什麽要約見一個只見過一次面的小角色,還是公司在內地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

王建剛是早混成人精了的,過了氣頭上,事先又打聽清楚內情,胸有成竹。

雖然對那個尹gay頗不以為然,但是,大樹底下好乘涼!尹氏的大老板求上門來,只要不做對不起解老弟的事情,機會還是難得。

因此,他進了尹葉汶的辦公室,就作出不卑不亢的模樣,正襟危坐。

一刻不停工作了六小時,尹葉汶很累。

其實海邊那塊地……如果不是小悠的緣故,那塊地也不是非爭不可。他甚至生出“不競標就不競標好了”的念頭。

不想無休止地工作,那種成功後的喜悅竟然再勾不起他的興趣。

只是,他很清楚,到現在這個階段,競標地皮不再是單純的事件,牽扯了政商各界多方的利益,他如今進退兩難,一旦退出將面臨在國內撤資的局面,雖然並不會造成太大的損失,可公司在國內的員工呢?都是很努力的家夥啊!

他揉了揉眉心,看到王建剛,那些硬生生壓抑著的情緒全都翻上來。

扯了扯領口,單刀直入:“請告訴我,我在日本破產後解悠情況。”

“尹先生已經知道了吧?”

“你是悠的朋友,我想聽你說。”

“其實我並不知道很多。”眼前浮現出解悠在醫院昏迷的景況,王建剛是從那時候起真正佩服起這個上海青年。

他輕嘆了口氣:“我見過借高利貸的,都問親朋好友借錢,借了不還再也借不到,就什麽事都幹得出來。可是,解悠欠了那些錢,他沒跟我們這些同鄉、同事借過一塊錢,他瞞著所有人,我們不知道,連他的父母都不知道,看他每天都正常來出工,穿得整整齊齊。其實啊,他都沒地方住!就在公園裏、地鐵通道裏過夜,在公共廁所裏洗臉。他每天要還兩萬日元,就算晚上他去扛大包,能掙幾個……要不是他發高燒昏倒,財務公司的人發善心把我叫過去,我都不知道,他過那樣的日子。他可以問我借的,多沒有,十幾二十萬我還是能拿的……”

尹葉汶默默聽著,照理,這種在外混了這麽多年的老江湖,心腸應該是頂硬的,卻絮絮叨叨地說了很久,林秘書都在外面催了好幾遍。

“你沒扛過那種大包,我都扛不起來,何況解老弟那個身胚,他還連做兩班,會吐血的。你說,就他那模樣,掙錢還不容易,他又沒欠個千八百萬的。可他連走私都不幹,怕你們瞧不上他,怕回不了國見不了爹娘。”

“尹先生,解悠是條漢子。他一個人還清高利貸!還完以後,我那個放債的老鄉都要吸收他進公司!”

“可是——”王建剛咬了咬牙,看那假洋鬼子的神情,這時候不罵兩句,簡直愧對兄弟。他站起來,“您做事就不道地了,就算您不是咱中國人了,也不能這麽缺德啊!搞基的我也不是沒見過,你玩就玩了,不能玩解悠這樣的,他就是個情種,癡情的傻子,他給您借了三千萬高利貸,知道你跑路了,非但不去還錢,還找你找了五天,滿大街找不算,還跑到大阪去,他怕你出事,要給你留著錢,五天不吃不睡,最後暈在車上給我領回來的。就這五天的利息,他還了五年!要不是他能耐,早死在異國他鄉旮旯角了!”

“你怎麽就不回來找找?打個電話也行啊,你不是在火星上!”

“他還小,跟你的時候才十七啊!尹先生,您覺得您能把他給追回來?我不知道你找我來還有什麽事兒,我這就告辭了。”

王建剛走了很久,男人一直坐在那裏。

他以為,那個家夥那麽激動,會來揍他幾拳。

很想被揍一頓。

“尹桑,工作很多,我取消解悠的假期了。”林秘書敲門進來。

男人擡頭,卻神思恍惚。

林秘書很是感慨,男人呢都這樣,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只是,眼前的男人雖然是個刻板無趣的工作狂,做老公肯定拿負分,卻是她從業來遇到最好的老板。

她放柔聲音:“我取消了解悠的假期,他得回來上班。”

幾乎是無意識地:“他會回來麽?”

“公私分明,該做的工作總要做的。”

16-5 ...

“我會處理的,林。”男人頓了下,目光變柔,“小悠不是我、你這樣的人。”他很難用語言來形容,但他心裏清楚,在解悠心裏,情感卻是第一位的。

林秘書微皺眉,隨即卻是一笑,關門離開。

雖然解悠進公司才不到兩月,她對解悠的工作卻讚許有加。也許一開始小解會以為這份工作只是尹先生為了私情安排的閑職,但正式上任後也該知道這是個雖不起眼卻很關鍵的職位,高薪並不是拿假的。

不過,老板這麽精心為他安排,自己會認為他不該放棄這麽好的機會,卻只因為自己和尹先生是同一類人,是將工作放在首位,會為工作舍棄私情的一類人。

而解悠不是……被譽為業內鐵人的尹桑會否也因此改變哪?

尹葉汶望向窗外,他到此刻,才初初地體會到,世上真是有這樣的,全然為情感而活的人。偏偏還讓自己遇上。

他中文不很好,其實早有作者在書中形容過,所謂的至情至性。

他穿上外套,推門而出,跟林秘書交代:“地皮這個案子請多費心,如果實在不能決斷,就由高琦先生處理。”

高琦是尹氏香港分公司的負責人……林秘書訝異。

“他今晚飛機抵滬。”

交代完,男人徑直離去,他開車先去了浦東解悠父母的家,那是很老式的院落,卻有點像日本鄉間的老宅,敲門的時候,他手心裏都在冒汗。

如果小悠在,該說什麽……

還有悠的父母。

而門開,是解悠的母親,一看見男人,稍一楞神就辨認出來,這可不是自家兒子的老板嘛!她可是在“波士堂”裏見過的,真人比電視上更有氣勢啊!

“尹先生?”

“解伯母,初次見面!”一百三十度的鞠躬。

解媽媽嚇一跳:“這、這不好意思的,您請進,解悠人呢?他昨晚回來了,可待了沒多久又急匆匆離開了。”還給留了一張銀行卡。

男人進了院落,房子非常簡陋,他是第一次看到。他想,三千萬日元,是兩百多萬人民幣,可以買到很好的住所。

眼神一黯:“小悠工作很努力。”

這時,解悠爸爸也出來,尹葉汶很鄭重地又鞠躬:“對不起!”

兩個老人有些手足無措:“您這是幹嘛啊……”

“在日本承蒙解悠君的照顧,是一輩子也還不了的情分,以後就請把我當作第二個兒子一樣看待吧!”

兩老傻了,沒聽說過啊,什麽時候跟這麽個大老板攀上交情了!把他當兒子,這什麽意思啊?但是也沒容他們多問,那位尹先生就告辭離開了。

男人坐到車裏,在車頭暗格裏拿出解悠擺放的煙,他並不知道煙的好壞,拿出來抽,有點嗆,味道很怪。

但還是抽著,手指一邊摸著煙盒,悠的煙癮比之前不知大了多少,要熬過那樣艱辛的時光,抽煙會好受一些吧……

回想重逢後的悠,種種的變化,不過是經歷打下的烙印。男人的下巴收緊。

他想起昨夜情熱時,解悠的倉惶,那是真切的害怕。

自己是不再被信任的人。

悠逃開了。大概已經離開上海,可中國那麽大,一天的時間足夠走到天南地北。

他的電話一直處於關機狀態,身邊的銀行卡也托付給了父母,現金應該也不多,錢包裏還有自己的一張金卡,卻不知道他會不會用。

不知怎麽,悠雖然不在身邊,可閉上眼,人似乎還在那裏,清晰無比——眼神淡淡地,似乎笑著,又似乎只是發呆,什麽都無所謂。

男人掐滅了煙,拿起手機打了好幾個電話。要把他找回來。

17-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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