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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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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就在眾人等待之時,一陣腳步聲傳來。

尚善提起了心,那腳步聲又急又快,她擔心是何岸會來報覆,立刻循聲望去。

但很快,她知道自己弄錯了。

來人是從第五先遣隊的身後那條通道過來的,看第五先遣隊的樣子應該是他們認識的人。

“我們回來了!向上的通道已經掃清!可以隨時出發了!何镠隊長!隊……任隊!”

看來這位來人不光第五先遣隊認識,尚善和任鴻飛也很熟悉。

“山柰。”任鴻飛吐出兩個字。

白霧般的煙圈模糊了眼前地視線,但尚善依舊是一眼就對上了來人。

來人戴著面罩,銀灰色的面罩根本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小幅度地看見她頭顱的轉動。她的視線蛇一般絲滑地從任鴻飛的臉上滑下,順著兩人相牽的手臂爬到了尚善的臉上,而後定在尚善的眉骨間足足數秒,像是要釘死什麽東西一樣。

尚善只能看見她握槍的手微微顫抖,抖得唯一一顆指甲青白。

“歸山柰。”尚善道。

難為她明明手都被她打爛了,相遇的一瞬間還是拔下了槍栓。比起這,尚善更好奇一件事:

“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呵。”歸山柰的頭盔裏溢出了一聲細細的笑,她收起槍,脫下了頭盔,“自然是托你的福。”

即便是受了那樣的兩槍,歸山柰看起來依舊過得不錯,面色紅潤,連發絲都黑裏透亮。

尚善心裏想不愧是歸山柰。然而她嘴上卻道:

“是嗎?我還以為是你自找的呢?”

兩個女人之間的針鋒相對不言而喻。

即使是在這樣危急的時刻,人類看熱鬧的優良傳統還是發揮了最大的作用。第五先遣隊的人互相對視,露出了看好戲的神色。

任鴻飛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眉毛。在這場面中,他這位站在中間的男人難免被拖入一場羅曼蒂克三角戀的猜測當中。

當然這樣的猜測也異常得對得起他們三人的顏值。

尚善冷笑著用力甩開了任鴻飛的手。

所有人都以為她們倆是爭風吃醋,但她們之間是生死血仇!比起那所謂的情情愛愛,拿著刀子互捅兩刀,生嚼子彈唾到對方臉上才是她們真正想做的。

一絲惡劣的笑意在歸山柰的眼中飛快地旋轉一圈沈進瞳孔深處,她咬了咬唇做出一副被傷害到的苦笑,無可奈何道:

“你們或許不知道她?她就是——尚善。”

她甚至都沒有介紹她,只是道出了尚善的名字。但一瞬間,很快地,第五先遣隊所有人看向尚善的目光都變了——變得鄙夷、不屑甚至憤怒。

憤怒什麽?

他們早就在歸山柰的口中聽過了尚善的名字,伴隨著歸山柰對這個名字的解釋,一切罪名都在名字上掛著鉤,只等著尚善這條大魚出現咬鉤。

尚善忍不住笑了。

“任隊,你還不知道吧?”歸山柰苦笑,“山秋就是死在她手裏。”

任鴻飛原本低垂的目光緩緩落在了尚善身上。

“當時我和山秋已經殺死了怪物,但是她——她為了活命投靠了怪物,即使!即使怪物死了她依舊對著我和山秋開了槍!”歸山柰抽噎兩聲,漂亮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倔強不肯落下,“山秋給我擋了槍……而我的手……”

歸山柰伸出雙手,原本纖細的手掌變的像是被絞肉機絞過的肉泥堆砌出來的,十根手指只剩下三根。歸山柰的眼中閃過惡毒的恨意,這種強烈的情緒波動使她美得更加驚心動魄了。

在隧道裏投靠了怪物,甚至在殺死怪物後還背叛了求生的隊友,這樣的罪名指向尚善,不光是在說她狹隘自私愚蠢害死隊友,更是在提示眾人她這個禍害不除後患無窮。

“你話真多。”尚善揉了揉手腕,“歸山秋怎麽死的你心裏很清楚。”

“他能是怎麽死的!難不成還是我這個親姐姐殺死的嗎?”歸山柰赤紅著眼叫道。

尚善露出了一抹微笑。

“當然啊。難不成是我這個和他無冤無故的人殺得嗎?”

任鴻飛笑了一聲。

有好事者看不下去了,叫囂道:“別和她廢話!我們把她先綁了再說!”

“就算不殺她,把她扔在這裏也算是仁至義盡!”

“真是畜生啊!”

尚善神色冷漠地看著他們拿出手銬繩索過來,她看向了歸山柰流淚的眼。

“為什麽?”她忽然道。

為什麽如此恨她?為什麽寧願汙蔑說謊也要讓她不好過?

歸山柰只是抹去了鼻梁邊的淚痕。

就在他們繼續靠近的時候,任鴻飛站了出來。

他擋在人前。

“我來。”

他接過了別人的繩索,轉個身繞在了尚善的腰上,然後在她的手腕上繞了兩圈。明明是在綁人,但卻只是盯著尚善的眼睛看。

那樣纏綿的眼神不像是在綁人,反而像是在……勾引。

“任隊。”歸山柰上前兩步,“你一定不要在被她蠱惑了!她就是一頭養不熟的白眼狼!”

任鴻飛笑了,在尚善耳邊低語道:

“原來我以前是被你勾引的關系啊。怪不得,第一眼看見你,我就覺得——舒坦。”

尚善:……得虧她現在手被綁住了,不然一定扇得他不知五六。她怎麽還不知道任鴻飛有這樣一面呢?

就在這場鬧劇還沒結束的時候,何镠從身後的隧道裏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並不好看,手上沾著血跡,眼角發紅,顯然是看見了自己弟弟的慘狀。

何镠徑直朝著任鴻飛走了過去。

尚善眉頭一皺,擋在了任鴻飛前面。

何镠短暫地看了她一眼,而後伸手拍了拍任鴻飛的肩膀。

“多謝。”他說。

何镠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清了清嗓子。

“不多言!只謝謝你給我弟弟一個痛快!”

尚善僵住。

眼下是什麽情況?她眨了眨眼,幾乎是一瞬間就想到——難不成何岸真的是被感染了?

何镠走到第五先遣隊中央,小聲地叮囑些什麽。

尚善感受到背後灼熱的視線,她感覺自己的脖頸都被盯得發燙。

“轉過來。”任鴻飛的聲音有些沈。

尚善轉身的瞬間拉開了一截距離。

尚善:“是我誤會你了。”

任鴻飛:“為什麽擋在我面前?”

兩人同時開口。

任鴻飛收起了笑,眼神沈得像潭水。

尚善心想這不是廢話嗎?但她對這樣正經的任鴻飛格外不適應,她聳了聳肩:

“腳滑,沒站穩。”

她吊兒郎當的樣子給任鴻飛氣笑了。

他開門見山道:“你是不是我老婆?”

尚善瞪眼立刻罵道:“我是你大爺!”

“你果然是我……”

還沒等到任鴻飛說完,他的肩上忽然搭上了一只冰一樣的手。

“任隊,你還和她說什麽!”歸山柰眉眼憂愁,“她是個什麽樣的人你還不知道嗎?”

氣氛在一瞬間猛地一冷。

“想死?”

歸山柰觸電般抽開了手。

“她是什麽人我日後自然會了解。”

任鴻飛將繩索纏了兩圈在手掌上,強制拉近了和尚善的距離。望向歸山柰時,他如玉的臉上眉眼似冰棱,說的話更是毫不留情:

“但歸山柰你,我早就了如指掌。”

歸山柰的臉霎時間白了一片。

然而她還要掙紮:“任鴻飛,你在說些什麽,我怎麽……”

“對了!山柰。”何镠打斷了她。

何镠目光沈痛道:“你也不要太傷心,生死有命。何岸走得很快,沒什麽痛苦。你要去看看也行,就在前面拐……”

“我不去!”

歸山柰尖叫起來!

“你們!你們一個個!”

她赤紅著眼,目光掃過何镠、眾人,掃過任鴻飛,最終落在了尚善臉上。

尚善看見了她太陽穴上暴起的青筋,咬緊的臉頰以及咯咯作響的後槽牙。就在她以為歸山柰要發作的時候,她忽然松懈了下來。

任鴻飛已經站在了尚善身前。

歸山柰自嘲一笑。

“我不去。”她輕聲道,“我……我沒辦法接受何岸就這樣離開了我們……我……”

她捂起臉哭了起來。

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悲傷過度,紛紛安慰起她。

尚善不是蠢貨,她能從眾人的話語中明銳地察覺到歸山柰和那名叫何岸的男人不一般的關系。她看過何岸的臉,很普通的長相,扔到人群裏都找不出來的人。

她不相信歸山柰會看上那樣的男人。

尚善忽然發覺自己很了解歸山柰,她對眼前這位女士抱有最惡劣的猜測。歸山柰她一直是一個不擇手段也要活下去的人。為了活下去,她會選擇忍受那樣的長相,額外照顧會讓她手上的傷恢覆得極好。

不擇手段只要達到目的。出於這一點,尚善打心底萬分佩服自己的這位死敵。

尚善擡起頭,歸山柰還在捂著臉哭。就在尚善要移開視線的一瞬間,她忽然、看見了歸山柰從指縫間露出的一絲眼珠。

她嘴巴在哭,眼珠卻一眨不眨地盯過來。

她的眼睛裏要溢出來的惡毒恨意。這是她們之間的死仇。

尚善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

片刻休整後,眾人再次啟程往上。

“她?”有人指向尚善,“也要帶上?”

任鴻飛看了那人一眼。

何镠到底是心中有數,立刻踹了那小子一腳,罵道:“就你他媽多嘴!”

任鴻飛牽著尚善走在隊伍最後,在他的冷臉下,居然沒有人敢再置喙一句。

所有人繼續往上,看起來好像所有的先遣隊都執行著同一個任務——清洗求己門隧道。

但接下來應對了兩撥怪物之後,尚善發現第五先遣隊好像並沒有像任鴻飛那樣註射什麽藥劑,只是靠著武器火力壓制。

任鴻飛悠哉游哉走在最後,時不時開兩槍掃清漏網之魚,也並不露出什麽特別之處。

尚善被護得緊緊的,連槍都不用拿。

難道是清掃的武器不一般?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耳邊忽然炸響一陣耳鳴聲!一張紙條憑空出現在她面前,上面大片大片空白,只寫著一個字。

【逃!】

而下一刻,一種古怪的聲響從前方隧道裏傳了出來,如同銅鑼被連續不斷大力敲擊!來不及細究,而比聲響更快感受到的是腳下的震動!碎石墻皮大片大片從天花頂上掉落,一時間連人都站不穩!

何镠大喊:“又地震了!快抱頭!”

隧道前面飄來一股極其濃郁的甜香味,金屬敲擊的聲音也越來越近,越近震動越劇烈!

而此時人們也終於意識到了不是地震了!

“是釀人蜂!”

伴隨著話音落地,所有人的臉色都慘白下去。

隧道前方傳來喧雜至極的“嗡嗡”聲,塵土四起!他們終於看見所謂“地震”的來源!

“快跑!殺人蜂潮!”

眾人臉色突變,霎時間往後飛奔!

一道速度極快的黑旋風席卷過隧道,所到之處全都破爛不堪!霎那間如同黑暗襲來!那根本不是旋風!全是殺人的蟲蜂!這些馬蜂渾身漆黑,碰撞著發出金屬撞擊聲,尖刺長長紮在末尾,閃著劇毒的光!

它們速度極快,隔著一段距離就發射出毒針。挨上的人連叫都沒叫出一聲,直接倒地失去了呼吸。

尚善先是被紙條震驚,接著發現身前的任鴻飛像是根本沒看見殺人蜂潮似的一動不動,她拽都拽不動。

這樣的畸變怪物是最棘手,數量多防禦強,有毒素有蜂群合作意識,想要快速地一網打盡幾乎不可能。

“任鴻飛!”尚善大喊。

終於在殺人蜂巢到達前一刻,她拉動任鴻飛跑了起來!而第五先遣隊人已經轉眼間喪命了大半!

奔跑的過程中,身側的人越來越少。但沒有辦法所有然只能繼續逃命,邊逃邊反擊。可是命運弄人,釀人蜂的嗡鳴聲不光從身後的隧道傳來,前方的黑暗中也傳來可怕的嗡鳴!

眼見著隧道前方也湧動來一大片恐怖的黑幕,所有人都陷入了絕望之中。

何镠拿起武器:“奶奶的!死也要拉個陪葬的!”

所有人準備拼死一搏。

尚善喘著氣,她試圖掙紮手腕上的繩索。

“任鴻飛,給我解開!”

任鴻飛慢悠悠地擡眸,而後伸手一按,把尚善按進了墻壁的一處縫隙裏。

那是一道很狹窄的縫隙,只能供一個人藏在裏面。尚善都不知道他是怎麽發現這道縫隙的!看樣子他是打算用自己堵住縫隙,把尚善藏在裏面。

尚善使勁抓住他:“給老子松開!要死一起死!”

“誰說要死?”

經過方才一番急速跑動,任鴻飛額前的碎發淩亂了些,他一手撐著墻,一手輕易解開了尚善的繩索。他眉梢微微挑起:

“我是怕等下殺得性起,濺你一身血。”

話語間,釀人蜂潮已到身邊。

任鴻飛直起身,目光沈靜理智,整個人自信又強大。

釀人蜂,屬於食人植物和蜂系基因共同畸變的怪物。蜂如其名,會直接通過尾部的毒針將人類釀成一包人皮包著的肉糜。因為其數量極多,一向是極其棘手的畸變怪物!

尚善瞪大眼。

耳邊是人們的咒罵聲、哀嚎聲,漸漸地都被她的耳鳴聲遮擋住,她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任鴻飛背過身去,背影挺拔。

一縷金黃的光線從他的手腕處緩慢地伸了出來,就好像是從他的骨血中長出來似的。肩膀處、腳踝處……直到渾身上下!無數條類似光纜的金黃線條緩慢地探出頭,而後一眨眼在任鴻飛周身分裂、糾集、延展——織成了數不清、無邊無際的光網觸手!

這些光束觸手大大小小如同擁有生命,在某一個瞬間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出擊!碰到光束的釀人蜂如同玻璃制品一般瞬間斷成數截!

局勢眨眼間發生了倒轉!

原本是釀人蜂殺人,而如今倒像是海底魚群被大網死死罩住!漸漸縮緊!直到將所有獵物全部絞殺!

轉眼間,大部分的釀人蜂全都被消滅殆盡!

但網終究還是有疏洞的,小部分蜂群亂竄從網隙中穿過,不少幸存者被它們慌不擇路亂發的毒針殺死!

尚善的耳鳴已經倒了難以忍受的地步,於此同時她也發現了任鴻飛的異樣。

任鴻飛站在成堆的釀人蜂屍體中間,緩慢地蹲下身,單膝跪地。他在發抖!雖然不知道他的能力到底是什麽運作機制,但尚善很快明白了一個事實——他堅持不了多久了!

快!想想辦法!

尚善頭痛欲裂,尚善捂住自己的耳朵大喘著氣,但這樣劇烈的耳鳴讓她也想起了一些熟悉的記憶。

如果……如果那些蟲子能喊她媽媽,那麽她……她是否也能讓那些蟲子聽話!

尚善掐住自己的耳垂,疼痛瞬間沖上頭頂。她嘗試在腦海中呼喚——

釀人蜂!

殺人蜂!

畸變怪物!

尚善咬牙。

“孩子!”

“回應我!回音你、的、母、親!”

耳鳴聲如同嗡鳴,接連不斷刺耳至極,就在尚善幾乎放棄的時候,嗡鳴聲一弱!緊接著——“母親!”

成功了!

尚善猛地睜開眼,她半個身子探出縫隙,看向空中分散飛翔的釀人蜂群。

母親!

母親!

母親!

興奮而悲痛的哀嚎聲瞬間穿透尚善的腦海,疼得她表情失控,只能勉力集中精力死死盯著空中飛舞得一小群蜂群。

向網中去!孩子!飛向光芒!

母親!母親!

終結自己!不要怕!

“嗡!”

那一小撮拳頭大的蜂群如同自殺一般撞向了光網,霎時間一陣燒焦的惡臭,全軍覆沒!

尚善急促地出了一口氣,如法炮制,緊接著消滅了剩下的蜂群!

“任鴻飛!堅持住!”

勝利也只在短短幾秒間——尚善迅速走出了縫隙。

“任鴻飛!”尚善扶起任鴻飛,卻只看見他渙散的瞳孔,她撐起他,聽見他胸腔裏狂跳不止的心跳聲。

“針劑。”任鴻飛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尚善迅速抽出他腰間貼身放著的針管和藥瓶,一刻不耽誤地消毒、吸取藥劑,然後打進任鴻飛的腰間。她動作隱蔽,做完一切除了兩人沒有人發現。

無論是什麽導致了任鴻飛擁有這樣的異能,都不能讓別人知道。尤其實在他們兩人如此孤立無援又疲憊無力的時刻。

做完著一切,尚善才發現自己心跳得極快,手更是抖得厲害。任鴻飛雖然面上無礙,但方才摸到他腰間,也早已被汗水浸透。

“我睡會兒。”任鴻飛輕聲道。

尚善半抱著他,任鴻飛枕在尚善腿上,呼吸漸漸平穩。

而圍著他們的是一圈又一圈、鋪成了地毯的釀人蜂屍潮,“地毯”烏黑泛著金屬關澤,看起來昂貴無比!屍潮下大大小小的鼓包,那些都是被釀人蜂毒針射中的屍體,也就是人肉糜包,膿水漸漸從“地毯”下流淌出來,腥甜的氣味霎時間升騰!

這樣的場景,太過血腥美艷!

周圍的幸存者們一個接著一個的起身,拯救傷員,收拾殘局。

何镠傷了半只胳膊,他是條漢子,咬著牙直接截掉了自己毒化的半只胳膊。

“還好毒素只蔓延到胳膊!”

何镠要來扶尚善和任鴻飛一把,尚善搖頭制止:

“蜂群沒死透,毒素還在,你們先別進來,在外圍休整。任鴻飛只是累了,需要休息。”

地面上釀人蜂的屍體圍著尚善和任鴻飛厚厚一層,有不少毒針還閃著寒光。

眾人經此一戰,對尚善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的改變,最起碼不敢再明面上仇視。

畢竟任鴻飛展現出那樣強大的力量,從任鴻飛對尚善的保護程度來看,得罪尚善不亞於送死,所以對尚善的話也默默遵循。

他們看不見尚善所付出的功夫,但表面上的尊敬足夠了。最起碼尚善不會再聽見了狐貍精在世的美妙稱讚。

但棘手的人總是冤家路窄。

歸山柰微笑著拿了瓶水,裝模做樣地緩步來到尚善面前。

“你還好嗎?”她笑著說。

尚善擡眼。她始終忘不掉歸山柰的眼神,對她警惕到了極點。

“我來幫你!”歸山柰作勢踏入毒蜂屍潮中。

尚善看清楚了她手中拈著的半根毒刺,一瞬間耳鳴聲乍起!

“滾開!”

尚善說話瞬間,地面上半死的釀人蜂忽然全都抽搐一動,如同地毯翻了一層浪!抽搐著翻動竟然疑心要活過來了!

歸山柰一下子收回了腳!

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過來!何镠更是直接過來拉走了歸山柰,看她的目光頗為斥責。

“你還敢惹她!”

歸山柰露出個勉強的笑:“我只是想給她送瓶水。雖然她沒出什麽力,還被藏得好好的。但總歸是要照顧一下任隊的。”

尚善被惡心道了,她冷聲道:“不需要,你離我們遠些就是最大的照顧。”

眼下看來歸山柰的行為完全是好心,而尚善就是把好心當成驢肝肺,何镠也不太讚成看過來,張嘴道:

“山柰也是好心,你……你做出了那樣事情,如今我們是看在任隊的份上才對你好言相勸,你不要不識好歹。”

尚善眼神一凜,直接打斷了何镠的話:“你算是什麽東西,也敢對我說教。”

“尚善!”歸山柰故作呵斥,“你怎麽對何隊長說話的呢?”

尚善皺眉。真是恨不得撕了他們的嘴!甚至更惡意地想這些廢物為什麽不死剛剛的蜂潮裏!

何镠嘆了口氣打著圓場,拉走了歸山柰。

尚善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控,但同時她也察覺到了歸山柰的陰謀。此時此刻任鴻飛昏睡,對於歸山柰來說,正是是除掉她這個眼中釘的最好時刻。

她一定會回來找茬的。

果然,過了兩分鐘,何镠帶著隊員查探路況離開後,歸山柰再一次蹲在了尚善面前。

原地留下來的人不多,只身下五六位傷員,都沈沈昏倒。歸山柰不再掩飾自己的惡意,她冷笑道:

“你居然能活到現在?”

尚善瞬間通曉她話裏的嘲諷——她在歸山柰眼裏只是一個靠男人的廢物。

尚善:“你就是這樣看我的?我以為你會更聰明點?”

歸山柰的眼神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但很快她笑了:“無論你有多厲害,但現在你要死了。”

她站起身,手裏的槍依舊上膛對準了尚善的腦袋。

“死在我手裏。”歸山柰的目光冷漠,“我的手好看嗎?都是拜你所賜。”

這是尚善第一次和歸山柰坦坦蕩蕩地對視著,她看起來依舊是瀟灑——對,瀟灑。除了殺意,她心無雜念,堅定無比,這樣的人格魅力讓尚善在生死關頭更加得欣賞起自己的這位死敵女士。

“我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尚善忽地問道,“因為他?因為男人?不可笑嗎?”

歸山柰和尚善對峙著,都一動不動,但她們倆也都心知肚明這個“他”是誰。

不可否認的是,最初引起刀槍相見的都是小事,不過是一絲抹不平的嫉妒。火藥桶的爆炸最初也不過是一點火星。

“其實不是因為男人。”歸山柰忽然開口了。

尚善毫不意外,她甚至露出了一絲笑意。

尚善:“你是在渴望強大。”

歸山柰:不,我是在覬覦強大。”

在男強女弱的幾千年歷史中,女性站上金字塔尖的的途徑少之又少,甚至渺茫。而當今社會又冒出許多虛假的名頭,比如人人平等,比如夫妻一體,所以直到現在,女性變得強大、成功的最快捷的、最不費力的方式是——成為強者的妻子。

歸山柰深知自己沒辦法依靠自己走到金字塔尖,她的圓滑世故、心計謀算都使得她早早看清了這個社會的階級,她順從了,她選擇了體面、幹凈、名正言順的一條路,甚至為自己走上了這樣一條便捷快速的上升通道而沾沾自喜。

覬覦強大和渴望強大是不一樣的,覬覦是陰暗的、是不被允許的,而渴望是名正言順的、是受到鼓勵的。

某一日,某位女人變成了某位強者的妻子,這看似意味著女人可以共享強者的榮譽、成功,也變得獨一無二、受人景仰。久而久之,女人也會以為自己變得強大了。

但細想一下,就算是強者養只狗,它也會因為是強者養的狗而變得受人喜愛。

一個國家再繁榮昌盛,也會存在乞討者;一個丈夫再無比強大,也會存在被虐待的妻子。如此,女人和狗有什麽區別?

尚善不會允許自己做一條狗,她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所以她會崩潰,會瘋狂,會不顧性命,會像即將熄滅的火種,會拼命怒吼“你也是人,我也是人,憑什麽!”

瘋女人和賤女人都是罵名,是那些人害怕時的辱罵,是他們的權威被侵犯時露出的馬腳。

這兩位女士如此的不同,卻又如此的心靈相通,甚至拿槍要殺死對方時還會惺惺相惜。這場女士之間的對話,男人只是個開頭。

歸山柰收起了槍,定定看了尚善一眼,離開了。

尚善看著躺在自己懷裏依舊昏迷的任鴻飛,沒忍住給了他一巴掌。

禍水!

片刻後,尚善安靜地覆盤起了一切,她想到——紙條重新出現了!

她搖了搖腦袋,方才耳鳴聲早已消失,她集中註意力默念著doctor的名字,關註四周期望紙條再一次出現,現在的局面她的確需要一點提示。

提示她該如何迅速快捷地結束掉這一場鬧劇!

但令人失望的是,紙條並沒有再一次出現,似乎方才那張紙條也是她幻想出來。

尚善難免皺眉想:大爺的,她不會真的是精神出了問題吧?

“你到底在念誰的名字?”

尚善猛地一抖。

“你什麽時候醒的!”

任鴻飛依舊毫不客氣地倚靠在尚善懷中,他臉色看起來比剛才還冷,手掌緊緊扣在了尚善的手腕上。

“doctor是誰?”

他的眼神……看起來痛苦又失望,像是剛剛得知妻子婚外情的丈夫,驚天噩耗如同誰敲了他一棍子。

尚善:……嘖!

尚善深吸一口氣要起身甩開這個傻子……沒起來!

任鴻飛的痛苦情緒如同一只狡猾的老鼠轉瞬消失,他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很顯然他剛剛是在故意逗尚善,並且很成功。

他起身,神色滿意地放開尚善的手:

“剛剛你在擔心我?”

尚善依舊連話都不想說了。都什麽時候了,腦子裏能不能想寫其他正經事情!她舉步就要離開。

“剛剛我感受到了一種聲音。”任鴻飛收起了笑,“是你的聲音。”

尚善停下腳步。

很奇怪,他用的不是聽到了聲音,而是感受一詞。

任鴻飛靠近一步,幾乎能近到彼此呼吸相聞。

“是你。你在驅趕那些蟲子進入我的精神力陷阱中,對嗎?”

尚善目光一頓:“精神力?”

兩人毫不遲疑地對視,似乎都要從對方的眼底看出什麽東西來。

尚善凝視著任鴻飛的瞳孔,他虹膜上的溝壑與淡淡青色。

出現了,超過她書中的設定。

這一方面意味著人類終於有了反擊的武器,另一方也意味著尚善這個創造者對於世界的了解不過萬分之一,世界自己發展出了自己的未來。

至此,可以確認了一件事——人類真的開始進化了。畸變日之後,世界給了人類一道曙光。

“對視超過十秒就是求愛的意思。”任鴻飛忽然道。

尚善伸手,毫不猶豫地——又給了他一巴掌。

不輕不重,但足夠讓人清醒。

任鴻飛臉頰微微一偏,而後眼神微微上挑,輕輕笑出了聲。他的目光在尚善的臉上逡巡,眼神亮得可怕。

尚善不等著任鴻飛發作,準備擡腿繞過地上的蜂群屍體。但忽然她感受到了臉上的潮意,伸手一抹,指尖一片殷紅,才發現自己的雙目留下血淚來了。

任鴻飛一把抱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看起來對這種情況十分熟悉。

“沒關系。”他輕輕撫摸過尚善的眼,“是精神力耗盡導致的。好好睡一覺吧。”

尚善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周圍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有意無意地觀察著兩人的動靜。

任鴻飛掃視一圈,眾人紛紛移開目光。任鴻飛的目光落在了何镠和歸山柰的身上。

“何镠、歸山柰,過來。”

任鴻飛微微彎下腰抱起尚善,踏出釀人蜂屍圈,尋找一塊幹凈地方守著尚善休息。

“任隊。”歸山柰和何镠跟在身後。

自從尚善睡後,任鴻飛的笑意消失一幹二凈,面無表情,疏離不通人情。仿佛這才是他正常的模樣。

他指揮何镠拿出地圖標記了幾處急需清理的巢穴,吩咐帶隊前往處理。

“好!我馬上帶人去。”何镠立刻答應,“歸山柰也同我們一起……”

“歸山柰。”任鴻飛打斷何镠,“是我的隊員。”

言下之意,輪不到你指揮。

何镠不敢再說,只好離去。一番操作下,此處只剩下歸山柰和兩三個傷員休息。

任鴻飛點燃了一根煙,他看起來似乎有好些事情想要詢問歸山柰。歸山柰雖然笑著,但雙手緊握,面露不安。

“我頭部受了傷,許多事情不記得了。”任鴻飛指了指遠處的尚善,“尤其是她,我對她一點印象都沒有,只依稀記得是個很重要的人。她是誰?”

歸山柰的眼神亮了又亮,一下子渾身就放松了。她相信任鴻飛說的是真話,因為眼前這個男人早已是鄙夷她到了連編假話騙她都不願意的程度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任鴻飛和尚善是一類人,都瞧不起她這樣往上爬的人。歸山柰清楚自己從來都不愛任鴻飛,她的心只充滿了強大。任鴻飛聰明,虛情假意自然換不得他的真心,他也自然不會上她甜言蜜語的當。但今時不同往日,任鴻飛都失憶啦!

“當然重要!”歸山柰笑意盈盈地開口。

隧道裏十分安靜,靜得只聽見傷員的呻吟聲。

歸山柰壓低聲音道:“尚善就是此次我們重點運送的貨物,她是送給隧道裏面那位的禮。”

任鴻飛目光沈了下去:“禮物?”

歸山柰十分懂得住嘴的時機:“我的權限只能知道這些,其餘的你可以去找趙賦昇問一問。”

“他死了。”

歸山柰眼皮微垂,嘴角動了一下。

“可惜了。”她語氣遺憾,不過轉瞬嚴肅了神色,“鴻飛你剛剛為什麽會變成那樣?哪些觸手到底是什麽?現在我們隊員死的死,沒的沒,你教教我!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我也可以幫你!”

任鴻飛並沒有回答,他背過身去,去看熟睡的尚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歸山柰見他不接招,頓了頓,忽然繞到任鴻飛面前,擡頭頗為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鴻飛,我們之間的事情還作數嗎?”

任鴻飛微微側目:“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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