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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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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維特他總給尚善以一種一會兒極其精明一會兒又無比笨拙的感覺,但這無疑讓她對他更加忌憚,聰明是不可能裝出來的,而愚蠢也是不可能掩藏的。

相處了這麽久,他們口吐人話,讓她還以為他們也是人了。

尚善再一次清醒地認識到,眼前這群都是怪物。

這條隧道裏沒有值得拯救的。怪不得趙賦昇告訴她,他們這次進入隧道的目的根本不是輸送資源而是……“怎麽樣?想好了沒有?”

維特打斷了尚善的思考。

“你到底還要往下去嗎?”

尚善沒有回答,反而轉向克裏斯。

她說:“克瑞斯,幫我。”

克瑞斯依舊拎著那件破爛染血的衣物,他的目光很純粹。

尚善:“幫我!找到我的愛。”

克瑞斯目光一閃:“任鴻飛?你和他也像我和李田田嗎?”

尚善點了點頭。

克瑞斯的臉猛地漲紅了!似乎周圍的空氣都瞬間熱了起來,他露出迫不及待的笑。

“好的!小姐!我願意幫你找到他!”

“蠢貨!”維特罵了一句。

尚善轉身面對維特,道:“維特,你們的種族一直追求繁殖,也同樣被繁殖所累。當有一天你的種族不把繁衍作為活著的前提——你的種族所培育出來的禮貌溫和等優秀品質才會獲得真正的尊重。”

她指了指維特的腳,道:“你的皮鞋開口了。”

原本精致反光的黑皮鞋變得灰撲撲的,開口處露出維特黑漆漆的腳丫子,維特瞬間也紅了臉,連眉毛下都爆出細小的血管。

“我接著找。”她掃了一眼所有侏儒怪,“不願意的可以現在就離開。”

她轉身離開。

片刻後,身後逐漸傳來跟隨的腳步聲。

尚善不再多言。

她開始思考,如果任鴻飛真的是從那道縫隙掉下去了,她就該前往下一層尋找他。現在只能希望他幸運地落在了下一層,而不是在夾層中。流了那麽多的血,再被擠壓那才是沒有半點活路。

尚善扯下面具,呼吸一口空氣。或許是地下空氣不流動,這裏沒有半點風。周圍的氣溫逐漸升高,她原本濕透了的衣服現在又被烘幹,汗珠順著一步步前行擡腳緩慢落下。

周圍越來越熱了。

再走了一段路程,尚善停下腳步,她的頭發都被汗濕透了。這熱得幾乎不正常了。

“為什麽會這麽熱?”尚善詢問維特,想著他畢竟在這裏生存了許久,應該更清楚些什麽。

維特扯開了領帶,西裝脫了早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

“誰知道呢?”他沒好氣地回道。

尚善知道他在氣頭上,也沒多說只道:“我說過,你可以離開。”

維特冷笑一聲不說話。

克瑞斯擦了擦流進眼裏的汗,朝尚善討好地笑笑,道:“姐,我跟著你。”

他見尚善神情沒有多大變化,準備說的話又收回去了,欲言又止太過明顯。

尚善:“有話就說。”

克瑞斯眼睛瞬間亮了,簡直幻視像小狗一樣搖起了尾巴。他興高采烈道:“姐,我讚同你所有的想法!但是等下找到你朋友的時候,你……你是否願意給我生個孩子!我只要你給我!你只用給我生就行!因為!因為我覺得你是最懂我和李田田的人!”

尚善本來還耐著性子聽,聽到一半開始擡腳離開。

克瑞斯跟在她身後,沒眼色地說個不停。聽到最後一句話,尚善直接笑了出來。她伸出胳膊示意克瑞斯。

“試試。”她說。

克瑞斯大喜,瞬間褪下褲子。

尚善直接一腳踹在了他的命根上。

“嗷!”克瑞斯一聲尖叫,倒在了地上,疼得直打滾。

尚善掠過他:

“你他媽這麽想生孩子,自己生去好了。你是沒胳膊還是沒腿?”

維特撈起克瑞斯:“你說你惹她幹嘛?”

尚善也不再言語,繼續往隧道深處去。

隧道裏潮氣格外重,也格外安靜。尚善覺得這安靜不太習慣,思索了一會兒才想明白原來是地上沒了積水。原本踏在積水上的清脆腳步聲逐漸消失了。

思索間並沒有停下腳步,但走著走著,尚善突然渾身一麻!從脊梁骨處生出一種涼意,一直爬到後腦勺上,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她立刻停下步伐,示意眾人安靜。尚善的表情太過嚴肅,以至於所有侏儒怪都被嚇得變了臉色。

“哢哢”很輕微的聲響從某處傳來,尚善猛地擡頭看向前方,其他人也循聲望去。手電筒的光線十分得暗淡,照過去也只能看見一片黑,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尚善似乎看見了黑暗裏什麽東西在湧動。

她一直以為這聲音是跟著他們的,但沒想到居然是在前方的隧道裏。

她冷冷地示意所有人退後,自己反倒上前去。

而下一刻,她站住了腳。

前方的隧道自己亮了起來。

先是地面在發光,定睛一看才浮現是一種灰白夾雜黑色的極其粘稠液體,如同染了色的面團往前緩慢、緩慢地爬動。

下一秒,液體裂開了數道縫隙,縫隙間流露出一種溫暖的亮橙色!

“是什麽……”維特還想要往前,被尚善甩了一巴掌。

“跑!”尚善大喊,“是巖漿!”

話音落地的下一刻,巖漿黑色表殼突然破開,“啵”的一聲,伴隨著“呲呲喀喀”的破裂聲,亮橙色的熔巖流瞬間開始四下湧動!狹窄的地道裏溫度瞬間飆升!

在尚善的一聲吼下,所有人轉身狂奔!

“呲”空中騰起一層白霧,熔巖流所到之處地面少量的積水瞬間蒸騰。空氣越發稀薄濕熱!

尚善只覺得雙腿沈重,越發喘不過氣來。她漸漸從前方遺落到了最後,身後烤死人的溫度透過衣衫直接印在了她的背上。她幾乎能聞見自己頭發的焦糊味!

某個瞬間,視線晃動中,她看見了自己變透明的鼻尖,她的呼吸聲漸漸消失了。

尚善猛地吸了幾口氣。

沒有任何感覺。

或者說她雖然感覺自己在呼吸,但實際上只是做出了胸腔膨大縮小的動作,並沒有感受到空氣掠過鼻腔的流動感。

她的時間倒了。

尚善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她伸手抓住自己的發梢,果不其然看見了半透明狀的發尾。

“快跑啊!”克瑞斯大喊,“翻上前面那個平臺!”

隧道前方有一個大約兩米高的平臺,平臺後面的空洞就是上去的階梯,他們一行人就是從這裏跳下來的。

別看維特等侏儒怪個頭不高,但個個身手敏捷,左拉右拽之下所有侏儒怪都登上了平臺。

尚善停下步伐,靜靜地站在平臺下,她仰頭看著上面的人。

克瑞斯喘著粗氣,朝她伸出手來。

“小姐,你拉住我。”

“等等!”維特掀開克瑞斯的手,他居高臨下地看向尚善,“你們人類有句古話‘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如今我們要是救了你,要求你為我們繁衍是不是理所應當?”

他的語氣太過惡劣,尚善本該生氣,但此時此刻半點情緒都提不起來。

或許是此地往上,地勢漸高,那熔巖的速度反倒沒有那麽快了,只是緩慢地逼近。但高溫灼燒之下,尚善的衣物已經冒出了焦糊味。

“大哥!她會死的啊!”克瑞斯求情道。

維特踹了他一腳,罵道:“你懂什麽!”

他瞪向尚善,道:“我都聽到了!我偷聽了你和趙賦昇的談話,你們此次任務根本不是輸送物資,而是無條件清理掉隧道內的所有怪物!如果我讓你找到任鴻飛,我們也不過是死路一條!你現在隨我走,不再找他!否則!哼!等死吧!”

尚善眉毛一挑。怪不得他先開口說找人,而路上卻又興致缺缺,原來是想明白了啊。

見尚善不說話,維特也不松口。他是咬定了尚善一定會答應,畢竟她要找的人還沒找到,她一定會惜命。

亮橙色的熔巖直視之下極其刺眼,人的視線中都出現了黑斑。這樣混亂的光線中,維特竟然也忽略了尚善身體的異樣。

“怎麽樣?考慮好了沒?”維特露出囂張地笑,“我們對待母親是非常溫柔的。”

尚善也露出一抹笑,她直視仰著頭一一掃過眾人,就是不開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眼見著熔巖就要蔓延到她腳後跟,維特的臉色也沈不住了。

他無法理解為什麽有些人寧願死也不願意做伊甸園的種母!

“大哥!讓她上來吧!”克瑞斯焦急請求道。

維特臉上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抽動,兇相畢露:

“不。讓她死了吧。”

空氣中一片安靜,只剩下熔巖碎裂的“嗶剝嗶剝”聲。

眼見著巖漿已到尚善腳邊,下一刻,從平臺上跳下來一個侏儒怪。

他身高只有尚善一半,眉毛粗粗的宛若兩道毛毛蟲。

“小姐,你踩著我上去。”他粗聲粗氣道。

尚善沒說什麽,只是歪頭看了看他。

“給我上來!想死啊!竟然敢違背我的命令!”維特氣得跳腳,大罵那個侏儒怪。

而眨眼間,平臺上又跳下來一個侏儒怪,他的皮膚很白,臉頰又因為高溫蒙上了一層粉霞。

“小姐,你你你也踩著我。”他看了身後的熔巖,結結巴巴道。

高溫之下,他們的額頭都掛滿了汗珠,渾身濕透。

尚善輕聲問道:“為什麽?”

那眉毛粗粗的小侏儒怪似乎沒有料到這樣緊急時刻,眼前小姐還在慢悠悠地問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他急得鼻孔放大,不假思索道:“要活著啊!”

對啊!活著!在生死面前,繁衍根本不值一提。這侏儒怪裏面終於有了兩個明事理的家夥了!

尚善陡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她笑著說:“我要維特和克瑞斯拉我上去!我只要他們兩個拉我,其他人不準插手!”

維特也沒想到事情發展峰回路轉,立刻松懈了精神,至於只要他和克瑞斯上手,也只是覺得尚善嫌棄那些低級侏儒怪醜陋,不讓它們碰,這樣的事在伊甸園裏就發生了不少次。

他眼見著要扛不住高溫,立刻朝著尚善伸出手。

“早這樣不就沒事了嘛!”

尚善反手一指兩個下來的侏儒怪,嬌嗔道:“你們兩個先上去!我可不想有人在下面看我的屁股!”

她看見侏儒怪的爬墻技術,爪子如同鉤子,抓不住還能一口咬在墻壁上,速度極快。果然話語剛落,兩個小侏儒怪依舊利落地翻上了平臺。

尚善提了提褲腳,一手抓住維特,一手抓住克瑞斯。她餘光看了一眼已經倒她腳下的熔巖,微微一下。

“拉好嘍!我數一二三!”尚善露出甜甜的微笑。

“一。”

熔巖的高溫蒸騰而來,亮橙色的光芒漸漸升騰起來!尚善的鞋子已經開始燃燒,她暗暗咬緊後槽牙,死死抓緊了兩只伸過來的手。

她雙眼明亮,朝維特勾起了嘴角,笑意卻淺淺不達眼底。這一眼看得維特渾身發毛,直覺不對!但也已經來不及!

“三!”

尚善往上一沖,死死扣住他們的手腕往下猛地一使勁,甚至反身擡腳在平臺底部狠狠一踹,轉瞬間借力將兩人拽下了平臺!

“啊啊啊啊!”尖叫聲從維特的喉嚨裏擠了出來。

但尚善還沒結束,落地幾秒前她以一種詭異的姿勢翻身,擡手!抓住維特的後腦勺!按下!直接將維特的臉按進了滾燙的熔巖中!

“呲呲!”

維特連聲都沒出,立刻沒了動靜。

尚善晃著往下按了兩下手,手感極其微妙,就像是在玩弄一個爛了的南瓜。

“呲——”

巖漿蔓延過維特的後腦勺,融化成了焦炭。他死得到快,死透了。

尚善擡眼看向了另一邊運氣稍微好一點的克瑞斯。

他是背對著摔進了熔巖中,甚至還坐了起來,只是反應過來時下半身已經浸沒在巖漿中,成了焦黑的炭。

他望著尚善,眼裏是反應不過來的呆滯,痛苦都沒辦法表達,只能把嘴張成空洞嘶嘶抽氣

很快,氣也不抽了。

尚善摸著他的頭,安撫道:“噓,噓,我知道你疼,別怕。閉上眼睛。對,乖啊,乖。忍一忍啊!”

尚善同樣把克瑞斯按進了巖漿裏。

片刻後,只剩下空氣中難聞的焦糊味,什麽都不剩下。

而尚善也變得全身透明,所有的衣物堵在方才的動作中燒得一幹二凈。她現在只剩下一個輪廓,倒映著熔巖亮橙色的光芒。

她沈默地起身,雙腳站在熔巖裏,絲毫不覺得滾燙。她擡頭看向平臺上傻了眼的小侏儒怪們,露出個不亞於地獄惡魔的笑。

“其實我早就想殺維特了,從我踏入伊甸園的那一刻,他就該死。但克瑞斯是不用死的,可惜他太不聰明了。”

他只依循本能做事,根本當不了一個合格的引路人。而且只要他在,那些侏儒怪就會聽他的。聽他的,死路一條。

“你,粗眉毛。”尚善指了個侏儒怪出來,她露出溫和的笑,道:“恭喜你,你的種族提純了。”

雖然人類多的是無恥的個體,但這個粗眉毛、粉臉蛋敢違背維特的命令救她,他們倆具有這天然純粹的美德!

所有的侏儒怪都不敢作聲,鵪鶉一樣擠成一團。只有剛剛那個粗眉毛的回過神,膽戰心驚地問道:

“啥?啥是踢唇?”

尚善微笑不語:“你叫什麽名字?”

“沒有名字。”

“好!佚名!最吊的名字!”

巖漿已經蔓延到了腳腕處,灼熱的溫度讓此處的石壁都有些變形。

尚善只能長話短說,將那日對維特說過的話對著粗眉毛又重覆了一遍。

侏儒怪一族如果走出隧道爭奪資源就會被外面的人類基地毀滅,如果藏在隧道茍且偷生失去利用價值也會被毀滅。

粗眉毛的眼神陷入了一種迷茫當中,似乎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麽。

尚善只能揮揮手,道:“能聽懂多少都是你的福氣!走吧!逃命去吧!”

那群小侏儒怪拽著粗眉毛要離開,尚善也準備轉身離去。

“小姐。”粗眉毛叫住她。

“你剛剛說我族的進化是隧道外的基地催化出來的,所以無論是我們想走出隧道,還是在隧道內藏著,我族都會被滅絕。”

“對。”

粗眉毛露出一種很像人類的神情,覆雜困惑又憐憫。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們人類也在‘隧道’之內?”

腳下的熔巖滾滾冒泡,而尚善卻忽然一下子渾身冷了下來。

人類……在隧道之內?

人類的科技、進化真的是自己發展出來的嗎?鴻蒙太空之外有沒有一雙眼睛一直在看著人類?有沒有無形的手在推動時間?

她好似出了一身冷汗。

人類輕輕松松使侏儒怪們進化又能輕易地覆滅伊甸園,人類科技發達,文明繁多。所以她自大到以為自己身處隧道之外,能夠指導卑微的侏儒怪如何生存。

可是……她忽然想到了一個太巧合的事實:

如果一切都在一截隧道內——那麽如今他們迎來的末日不就正是對他們的清剿嗎?人類的野心從不平息,不知何時已經踏出了隧道,而如今末日降臨、撤回敗退,人類又能在隧道裏躲多久呢!

或許這位侏儒怪是無意的,但它的的確確道出了本質——所有物質存在都是侏儒怪。

“小姐,我們走了。”

此時此刻,尚善全身都變成了透明色,她鬼魂一般穿透墻壁,漫步在半熄滅的熔漿中。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幹些什麽,只是冥冥之中覺得不能半途而廢。

熔漿外面冷卻成了一層黑灰色的硬殼,尚善需要往下走,她漸漸沈入這樣的巖漿當中。周身漸漸變成了亮橙色,如同置身於一個巨大的紅黃水晶城堡當中,到處都閃著光,熱度也侵襲不了尚善。

尚善忍不住想,任鴻飛真的還活著嗎?在這樣的熔巖當中,恐怕連屍骨都消失殆盡。疲累又一次爬滿了尚善的軀殼,如同趨之不散的鬼影。

無論如何,她要找到任鴻飛,至於找到他還能做些什麽……日後再想。

也不知道在這樣的巖漿裏漂浮了多久,就到她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報數也報到了一萬四千億,尚善終於看見了一絲不一樣的顏色。

碧綠的絲狀物漂浮搖動著,尚善追逐著那青翠欲滴的顏色不斷靠近,終於觸手可及的時候絲狀物陡然消失在面前,而她一頭栽出了熔漿,鉆過一面極其厚重的墻壁,重新回到了隧道中。

這裏應該就是隧道的最底層了。

居然還能保存完好。

尚善終於相信了這條鐵路、隧道是耗費了無數天才的心血才建立起來的。

她輕輕撫摸過墻邊,手掌穿透了墻體。忘記了,她現在是鬼魂。

“尚善……”

有人喊她。

聲音不是任鴻飛。

尚善打了個寒顫,回頭看清楚來人。她的欣喜很快變成一股寒涼之意。

他跪坐在地上,瘦得驚人,就像是一張皮包了一把柴似的骨頭。他雙眼遒結成兩個鮮紅凸起的肉塊,臉上沒有血色,渾身膚色蒼白,冷得只冒寒氣。是和她分別許久的路八千。

尚善不能判斷他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目光短暫地從他起伏的胸膛上掠過,落在他根本沒有縫隙的雙眼上,他……能看見她嗎?

無論是他的眼睛還是她如今鬼魂的狀態,他為什麽能看見她?除非他也是鬼了。

尚善又打了個寒顫。

“路八千。”她的聲音倒是死水無瀾。

“真的是你!”

路八千灰敗的臉上露出欣喜的顏色,看起來十分怪異。

“你是來救我的!”

尚善沈默。

“不對!你為什麽到這裏來!你快走!這裏很危險!我答應過任隊要保護好你!你快離開這裏!”

路八千起身,踉蹌幾步上前,準確無誤地抓住了尚善的胳膊,一股刺骨的寒氣順著他的手掌傳遞倒了尚善身上。

尚善先是被這股涼意驚倒。為什麽他能看見她還能讓她感受到這樣的溫度?眼前這人到底還是不是路八千?或者說,路八千也是鬼了?她下到了地獄裏了?

尚善:“大地震發生的時候,任鴻飛掉到了這下面。”

路八千臉上的肌肉在抽動,帶動了他廢掉的雙眼一下一下地跳。尚善幾乎以為他的眼球要蹦出來,但出人意料地,路八千平靜了下來。

路八千:“這下面很恐怖,你不能留下來。我先送你出去,任隊我來找。”

他拉著尚善要走,沒拉動。

尚善:“這裏有什麽恐怖的?”

“你沒看見?”路八千眉毛往上扯,鮮紅的肉塊上裂開了一條縫。

“就在入口處!”路八千提高了嗓子,他的情緒又開始極其激動起來。

“入口處——你沒看見?”

“我來的時候沒從入口進。”

“就在那!”

路八千手指往前一伸。尚善順勢看了過去。

在影影綽綽的黑暗中,隧道兩旁分別堆砌著兩堆東西,高高的、像是谷堆。但堆得並不整齊,從谷堆中伸出不少枝椏。

不知為何,尚善第一眼看著那東西時,從心底湧出了一種恐懼。這種恐懼太過真實,就好像她所有害怕的東西全都聚集在那谷堆上。

“別過去!”路八千抓住她,聲音懼怕得顫抖,“都是人頭……都是人頭!”

他的吼聲在隧道裏回蕩,不一回兒又從後面傳了回來,嚇得他自己一震。

尚善已經能明顯地感覺到路八千的精神不正常了。等到她把目光從路八千顫抖的嘴唇上移開,再看向谷堆時,她似乎產生了一種錯覺。

尚善:“這谷堆……似乎自己走了過來?”

路八千的額頭上已經全都是汗珠了。他渾身發抖地松開了尚善的胳膊,往後退了一步。

而下一秒,那谷堆又靠近了一些。

這谷堆似乎和路八千有著什麽聯系!

“別動。路八千。”尚善警告。

但路八千根本聽不見,他的嗓子裏不斷地發出一種咕嘟聲。片刻之後,他恐懼到極點,發出一聲鬼嚎朝後面奔逃而去!

“路八千!”尚善大喊。

眼前的谷堆在一瞬間壓了過來,高聳的看不見頂。尚善也在此時看清楚了那到底是什麽。

是路八千自己!

高高堆起來的全是路八千自己的殘肢斷臂!他自己的頭!鮮活的、面色栩栩如生,甚至在路過尚善時還朝她微笑!只是從肢體黏合的縫隙中留下來腐爛的液體——那是一種碧綠的粘稠絲狀物。

尚善胃裏灼燒,片刻之後跪倒在地吐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路八千的尖叫從前方傳來。

這裏的地形看起來是一個圓形的回廊。他越是奔跑得快,越是靠近那兩堆東西。

他不知道在這樣的黑暗中獨處了多久,他的確是被嚇瘋了。

“路八千……”尚善伸手去拽他,被拖曳著行了一段距離。

“路八千!”她怒吼!

路八千猛地一震,大喘著氣朝尚善回頭。他看起來頗為可憐,只敢小心翼翼地回頭問道:

“你看見了嗎?”

尚善點了點頭,道:“是精神蠱惑型怪物!你別怕,那不是真的。”

路八千臉上留下兩條淚來,他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這是,尚善才發現他已經恐懼得咬掉了自己的一根小拇指,半個手掌鮮血淋漓。她拉住他的手,簡單包紮了下。

遠處的谷堆靜悄悄,一動不動。

尚善:“你很厲害了,你能一個人堅持這麽久。”

兩人靠墻坐了下來。

路八千似乎又冷靜了。他笑著說:

“我以前聽我媽媽說過一個故事。”

“什麽?”

“從前有一個國王,他的國家發生了瘟疫,疫病的名字叫紅死病。於是他派人建立了一所封閉的城堡,只帶領貴族親信躲在裏面,等瘟疫過去了再出來。他們在裏面歡飲達旦,享樂度日。直到有一天,化妝舞會的人群中出現了一個誰都沒見過的黑袍人。國外命令他脫下袍子,這個人一邊沈默地靠近國王,一邊脫下自己的黑袍,當他站在國王面前時,最後一件袍子落地——裏面什麽都沒有。但是疫病開始了。所有人的血都往外噴,血,都是血。房間成了紅色。疫病蔓延倒了城堡裏。”

路八千深深吐出一口氣。

“是恐懼。”尚善道。

“恐懼能殺人。”路八千緩慢地起身,他看著尚善,“其實那些不是怪物。”

尚善不明所以。

路八千:“那些的確是我自己。我渴了、餓了、累了,我就吃了我自己的肉、喝了我自己血,我枕著我自己的腦袋,我……”

那種恐懼所帶來的寒涼之意又一次地覆蓋了尚善的皮膚。

“我們繞著這裏走一圈吧。我來找找出口。”

她阻止了路八千繼續往下說。

“好。”路八千乖順道。

兩人沿著隧道,摸著墻壁緩慢行走。身後不遠處就是跟著他們的谷堆。

尚善:“大地震後,你掉到了這裏?”

路八千嗯了一聲,道:“我一直在這裏。這裏很窄,沒有吃的,沒有喝的。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活到了現在。好像是靠做夢……對做夢!”

尚善一頓,聽到他接著說:

“不過我會送你出去的。我答應任隊要保護好你。讓你也落到了隧道裏,是我的失職。”

這一刻,他似乎又恢覆了軍人的清醒。

“那倆堆東西你沒必要害怕,我在這裏的這段時間,它們從來不主動攻擊我。我推測它們只是最低級的精神蠱惑類怪物,所以這道圓形環廊就是控制獵物逃不開它們的蠱惑範圍。最重要的是,你不要睡覺!不要做夢!”

“是很恐怖的夢嗎?”

“不!不是,相反,是很美……不,你一定不要知道夢的內容!”

尚善點了點頭。

路八千:“你放心。我知道我現在有些不對勁了。但我不會傷害你的。”

尚善停下步伐,她已經看到了自己做的起始點標記。這裏的確是個圓形回廊。路八千估計是因為地震裂縫掉入了這裏。

尚善再一次觸碰墻壁,她的手掌依舊穿透了墻壁。她可以立刻離開這裏,可是路八千……留下來的原因只是想帶走路八千。

小隊裏所有的人死的死、瘋的瘋、變成怪物的,幾乎一個不留。

“你知道螳螂嗎?”路八千忽然問。

尚善擡眼看他。

只見路八千的面上又露出那種激動的神色,他笑著開口:

“螳螂會吃了螳螂。對於它們來說,同類不過是一種肉類。”

尚善瞳孔微縮。

“你不要擔心,我不會傷害你。我是說我自己。”路八千揉了揉自己的手掌,斷指傷口讓他揉開,血又流了下來。

他“呲溜”吸了一口。

“嚇到你了吧。我們繼續往前走吧。”

尚善麻木地擡腿。

“這裏沒有食物和水,我是個人,我得靠這種方法活下來。你看到的那兩堆東西都是我吃自己吃剩下的。有時候吃得只剩下個腦袋和胃,你能看見那肉順著食道滑進胃裏,你不來的時候還好,你一來我就沒辦法靠這種方法活下來了。因為你剛剛的眼神告訴我,人是不會這樣做的。怪物才會。我想做個人。”

路八千絮絮叨叨。

尚善:“你就是個人。”

路八千回頭:“現在還是嗎?”

他津津有味地吃掉了自己的下嘴唇,鮮血淋漓。

尚善渾身一顫。

路八千:“走吧,我要保護你,我送你離開。”

尚善:“你不走?”

“恐懼在我的身體裏產了卵,我沒辦法,我離開了也不是人了。”路八千拍了拍尚善的肩膀,“我現在很清醒,你能結束我這一切嗎?”

他神情肅穆,平靜而絕望。

“其實最開始我是有機會離開的,在穹頂上的那條裂縫還沒合起來之前。但是這裏的怪物讓我做了一場夢,一場極其美妙的夢。”他笑了一下,“你都想象不到。”

夢?又是夢,到底是什麽樣的夢啊?

尚善平靜地接過路八千手中的槍,這槍在脫離路八千手心的一瞬間穿過尚善的手掌墜落在地。

“你是鬼嗎?”路八千問,不等尚善回答,他又自言自語道,“我也變成鬼了?太好了!太好了!”

對於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死亡或許是一種解脫。

下一刻,路八千狂笑著狂奔起來。

黑暗的甬道裏,響徹他的笑聲和腳步聲,一次又一次,微弱的光芒中他風一般地掠過尚善旁邊,她抓不住他。

他跑得真快啊。

尚善大喊:“路八千!”

“媽媽!媽媽!”路八千一直在喊,痛苦的、高興的。

最後一次,他栽倒在了甬道裏。那谷堆上緊緊跟隨在他身後。

“了結我吧。”路八千說一句話吐一口血,“讓我至死仍是一個血熱的人。”

尚善俯下身,將手掌按在了路八千的口鼻上。她能感受到他被血浸泡的牙齒,能感受到他糜爛的血肉和帶著些許熱意的鼻息。

尚善按了許久,以為他要掙紮。

他只脖子往前一勾,往後一搖,輕輕地死了。

他死於尚善之手,沒有變成怪物。

身後的谷堆陡然換了裝飾,上面的臉變成了尚善的模樣。

尚善看了一眼,她俯下身,只摸到濕滑的地板上有一截斷指。這一次,斷指沒有穿透她,她依舊能感受的斷指上冰涼的寒意。

她把斷指揣在懷裏,渾身痙攣地倒在地上。

太痛苦了!太累了!

好像她的存在就是為了見證所有人的死亡!憑什麽!

尚善閉上眼睛,陷入了一場毫無知覺的沈睡。

就在她沈睡不久,不遠處的一面墻壁轟然倒塌,從裏面踏出一雙血跡泥濘的靴子。

“呵,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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