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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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芙蓉笑起來起來,笑著笑著卻看向了洞口的任鴻飛。尚善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自從剛才開始,任鴻飛就一直坐在洞口,他背對所有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手裏不斷地點亮打火機又關上。

“哢擦”、“哢擦”,如他的心思一般嘈雜不平。

這大石頭四周圍了一圈碎石,築高了地勢勉強阻止地上酸雨流進來。歇息片刻後,任鴻飛指揮眾人在洞口的位置支起一層防護膜,阻擋有毒的煙霧進來。

外面的酸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下,在這不大的庇護所內,人靠在一邊,傘蜥們又靠在一邊,兩邊面面相覷,沈默無語。

尚善縮在最裏面,她看了一眼對面縮成一團的小傘蜥。

小傘蜥將口中的手電筒吐出,規規矩矩地放在了真中央,光束如同一道界限,兩邊涇渭分明,淡淡的尷尬蔓延開來。

這架勢,就好像是電梯裏遇見了前不久大吵一架的樓上養狗鄰居。

尚善起了蔫壞的心思。

那小傘蜥縮回手,像個人一樣靠著石壁坐下,它抱著自己的下肢刻意地撇過腦袋不敢看尚善,餘光躲閃透露出一股熟悉的、令人忍不住憐愛的氣息,如同一顆茶紅色珠子。

嘿嘿找到你了,小社恐。

尚善邪邪一笑。

她就喜歡調戲……哦不結交這樣的朋友!

洞穴低矮,尚善彎著腰正要過去,被趙賦昇一把拽住。

他眼神警告尚善,不準輕舉妄動。尚善攤手疑問道:

“不是它們救了我們嗎?”

“你知不知道它們是什麽?”趙賦昇一把甩開她的胳膊,“死屍巨蜥,最喜歡食腐肉,尤其是死人的肉。”

他眉宇間全是對這些怪物的厭惡,刺得那邊安靜的蜥蜴家族發出有些躁動。不少蜥蜴擡起頭看過來,而後像人一般對視彼此幾眼,轉過身去面朝石壁不再看著他們。

這樣的行為,分明是在向他們示好,表明自己沒有危害。這樣的蜥蜴居然喜食人肉?

尚善將質疑的目光投向趙賦昇。

趙賦昇翻了白眼。反倒是腳邊的芙蓉扯了扯尚善的褲腳:“你先坐下來。聽我給你解釋。”

尚善覆又坐下。

芙蓉細細解釋道:“這些巨蜥的確是畸變怪物,他們的畸變基因類似於赤紅傘蜥,是這片沙漠中的特有物種。它們也的確喜歡食腐,至於說專門吃死人肉,不過是因為這些年人類是死得最多的,屍體也……最容易找到。久而久之,傳成了這樣。”

芙蓉:“畸變後的赤紅傘蜥速度快,甲殼堅硬,還能接收到許多人類聽不見的微弱聲音。所以許多年前隧道前後兩站點都派專門人員去飼養它們作為隧道裏預警防線。這些傘蜥格外得親人,估計也是被飼養的緣故。不過它們出現在隧道之外,恐怕是隧道之中出現了讓他們也避之不及的危險狀況。”

趙賦昇冷笑一聲:“說得這麽好聽?這群玩意兒跟了我們一路,即使沒有主動攻擊,不也還是盼著我們死掉好大快朵頤!”

芙蓉得聲音一頓。

尚善的目光移向那一條一條鱗甲粗糙的長尾巴。不知為何,這些傘蜥給她的感覺太聰明了,它們聰明得不像是長著蜥蜴的腦子,這也是能訓練出來的嗎?這種奇怪的感覺她只在……黎明號站點的劉春桃工程師身上感受到過。

“依我看,不如我們先下手為強!殺了它們也好比以後落入這些惡心怪物的肚腹……”

趙賦昇的冷言冷語打斷尚善的思索。

“你為什麽這麽仇視它們?”

尚善忽地開口,她直白地看向趙賦昇。

“不光是它們,在黎明號裏你也是,只要一提到這些怪物,你就……”

“閉嘴!”趙賦昇似乎被戳中了什麽痛楚,他大喝一聲。

那邊蜥蜴群頓時嚇得一縮,條條疊起來擠成一團。

“你不恨、不仇視這些怪物嗎?連!洛桑都是死在怪物手裏!那麽多人!都死了!都是因為怪物!你不恨嗎!”

趙賦昇雙眼猩紅,直逼尚善而來。他抽出腰間匕首,大有尚善一否認,他就刺穿了她之意。

“夠了。”一只手攔住了他。

任鴻飛輕易抽走趙賦昇的匕首,低低道:“她不知道。“

任鴻飛嘆了口氣,朝著尚善道:“道歉。”

為什麽趙賦昇一遇見怪物就如此暴躁,如此極端,如此不近人情?

尚善低垂著眼不動。

任鴻飛頓了下:“我替她道歉,賦昇,請你原諒。她失言,她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麽。”

在趙賦昇逐漸平息的呼吸聲中,尚善忽然笑了一下。

“我當然知道。”

她擡起頭,黑暗中眼裏射出一種詭異的光。

“我知道你的父母被畸變物切成一塊塊煮熟吃掉,我也知道深愛的妻子背叛你出軌被怪物拖進密林,我也知道你拼死保護的女兒被畸變蚊子傳染急病,全身皰疹潰爛而死。我當然知道你為何痛恨怪物啊。”

尚善冷血地一字一頓,她越是開口,趙賦昇的臉色就是越是蒼白。在微弱的手電筒光束中幾乎毫無血色。

“你什麽意思……你怎麽知道的……”趙賦昇下意識看向了任鴻飛。

“看我!”尚善呵斥了一句,她推開任鴻飛,揪住了趙賦昇的衣領一把扯到面前。

“看他做什麽?看著我。來——告訴我。你恨的到底是那些怪物?還是無能的自己?”

趙賦昇大喘著氣。

“尚善,不要再說了。”任鴻飛敏銳地察覺到此時此刻比趙賦昇更加不對勁的是尚善。

尚善腰上環抱住一只胳膊,任鴻飛想要把她拉開。誰知尚善一把掐住他的臉,拽到了自己眼前,讓他面向趙賦昇。

尚善仍舊直視著趙賦昇,語氣森冷地發問:

“你如今只剩下位摯友了,如果我告訴你,明日他就會喪命在隧道你,如今的你又會怎麽辦?”

尚善的話一出口,所有人都安靜了。

趙賦昇目光渙散地看了一眼任鴻飛,遲遲道:“不……你……”

“我們這趟任務只是為了探查隧道情況,並非解決隧道內的問題,怎麽會像你說的連隊長都……”

尚善一眼撇去,路八千忽地收聲。

“是嗎?”她松開手,踱步來到路八千身前蹲下,“要我怎麽證明?路八千——我還知道關於你的一件小事,這件事只有你自己知道,別人都不知道。”

尚善起身。路八千亦不甘示弱:“你不要裝神弄鬼……”

“你以為自己是孤兒,畢竟畸變日之後失去家的孩子數不勝數。你被中央基地選中接受訓練,接的第一件任務是去暗殺某個不知名小基地的領導人,你出色地完成了任務。這一點倒是容易查到。”

路八千看尚善的眼神已經有了些許的動搖。

“但是應該沒有人知道吧,明明你自己也在懷疑,在看見那位領導人的臉之後,你在心底困惑了這麽多年——因為你和那位領導人長得太像了!但很遺憾,他不是你的父親。”

路八千在尚善的話語中目光一暗。

“他是你母親的哥哥,你的舅舅。你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外甥像舅,恭喜你。”尚善拍了拍手掌,頗似幸災樂禍。

路八千皺眉:“你!”

“我什麽我?”尚善故作疑惑,“哦你莫不是因為殺了舅舅而痛苦吧?那你為什麽不想想你母親幹嘛非要帶著你遠離自己唯一的哥哥?”

尚善輕輕開口,路八千的臉色在尚善的輕語中倏忽變得迷茫。

尚善:“因為你舅舅最喜歡你這樣細皮嫩肉的小男孩。這不是在你的人物清單裏就寫著的嗎?”

路八千徒然地坐倒在地,他嚅囁著沒在開口。

尚善不再管他,掃視一圈所有人,甚至連帶對面石壁邊縮成一堆的傘蜥們。

“還有哪位、需要我尚某指點迷津?”

沒人敢回話。

外面的雨聲逐漸小了,尚善正在洞口邊,她不知為何煩躁極了,伸手要去掀開洞口的遮擋雨篷。

“尚善。”任鴻飛抓住了她的手。

他忽地一楞,手下的觸感太過詭異。他看向自己手心中細白的手腕——他終於知道為什麽她的情緒不對勁了!

一眨眼尚善從他腰間抽出一把小匕首,朝著自己的胳膊剜下去,她的動作極其迅速,似乎想這樣做很久了!

兩下的功夫,血流順著兩人相握的手腕墜地。尚善從自己的小臂中剜出一小塊紮滿骨渣的肉塊,挑著甩給了那邊的蜥蜴群。

“呼。”尚善呼出一口,整個人輕松了不少,“太疼了,這樣來一下痛快多了。”

任鴻飛握著她的手都在發抖,額頭青筋爆出,眉骨青白。他立刻喊道:

“藥箱!”

尚善的袖子被掀開,露出整條發黑枯瘦的胳膊,幾乎能看見坑坑窪窪的黑斑,就如同一根腐爛的香蕉,一捏,就從傷口溢出血沫肉渣!

看得別人面目猙獰,尚善的神情卻絲毫不在乎。

芙蓉咬牙:“整條胳膊都壞死了,都流膿了!需要馬上截肢!”

“不截。”尚善拒絕。

下一刻,她只感覺後脖頸被一捏,昏過去最後一秒看見了任鴻飛痛苦得幾乎慘白的臉色。

酸雨足足下了三個小時後,下到最後逐漸轉換成了正常的雨水,但閃電狂風,雷聲大作,雨如天漏!外面的沙漠宛若黃河震蕩!

洞穴裏亮如白晝,所有的手電筒全部打開最大功率,集中光圈照亮尚善的胳膊。

簡易的新軍床搭起來,尚善躺在上面。所有人圍成一圈,護衛著裏面。

芙蓉清創時汗珠浸透了口罩,手術刀在胳膊上劃出一條極長刀口,剜出來的爛肉上隱隱冒出肉白色的蟲卵屍體,有的死蟲已經發育鉆出了半個頭。

她看得驚心動魄,隨後切開皮肉翻揀一番,搖了搖頭又往上劃開一點,直到劃開肩胛骨往下三指處,才眨眼出了口氣。

“需要從這裏開始截斷。”芙蓉顫著嗓子道。

任鴻飛低垂著眼,一眼望去,他身上的絕望痛苦到了一眼灼傷人心靈魂的底部。

“開始吧。”他啞聲道。

麻醉劑不夠,又或許是尚善本身對麻醉存在抵抗性。大雨下到第二個鐘頭,尚善尖叫著醒來,任鴻飛和路八千幾乎按不住她。

劇烈的痛苦幾乎讓她不成人形,掙紮著要躲開。

“不!不要!”尚善大口喘氣,“我疼!放開我!”

她嘶喊得太過尖銳,嗓子一瞬間啞掉。

“任鴻飛!”

尚善迅速昏了過去。

與此同時,跪倒在地還有任鴻飛。他仍舊抓緊尚善的手,半趴伏在床前,掙紮了幾次起不來。

“隊長。”路八千察覺到他的不對勁,一搭上手,才發現任鴻飛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

任鴻飛擡起頭來,唇色慘白毫無血色,他揪住自己的心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歸山秋!”芙蓉抽不開身,只能喊道,“你來看看隊長!”

歸山秋聞言,迅速拔出聽診器按在任鴻飛心口。

任鴻飛撥開他的手,氣聲道:“我沒事。你去給芙蓉當助手。”

歸山秋不言,堅持聽完心跳,沈默地看了一眼任鴻飛,轉身抽出一針欲給他打下去。

歸山秋:“只是鎮定劑。”

任鴻飛仍是不讓。他固執地開口:“我沒事。你去……”

“你是沒事。”歸山秋冷笑一聲,“你只不過差點死了。心跳太快,照樣死人。”

任鴻飛皺眉,蒼白的臉冷起來格外赫人。

他知道自己的心臟剛剛針紮一樣的痛了起來,心如刀絞,只要、一看見……任鴻飛轉身看向了昏睡過去的尚善,他又一次揪住了自己的心口,咬緊牙關。

歸山秋頓了一下,他從未想到居然有人能因為別人痛苦到這種地步,感同身受?怎麽可能?這世界上怎麽可能……歸山秋猛地想到了另外一張死白的臉。

那張臉浮現在他眼前,蒼白的、飛蛾撲火般的灰白,浮腫發亮的,是他親愛小弟的臉。這世上的痛苦都是一樣的痛,他的心立刻柔軟了下來。

“任隊,是你的心臟跳得太快了。”歸山秋緩和了語氣,“這鎮定劑幫助你放松,不然再次心絞痛你很可能會猝死!”

雨聲漸漸小了些,任鴻飛沈默地接受了鎮定劑。

天色將曉之時,雨終於停了。

隊員們還再沈睡,任鴻飛不知何時走出了洞穴,獨自一人在沙地上枯站了許久。

沙漠儲不住水,雨水滲透得極快,太陽未出地面已經幹透了,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濕氣,大霧如白墻四面豎起。沙漠處處可見被酸雨腐蝕成紅褐色的沙丘,此處如同病入膏肓之人蠟黃的臉,毫無生氣。

他想起方才替尚善換藥時,看到的她臉上被酸雨腐蝕出來的傷口,硬幣大小的烏黑血紅傷疤覆蓋在她白皙的臉上,看起那樣的——觸目驚心!

任鴻飛捏緊了拳頭,倏忽又放開。

無論她變成什麽樣,他都願意永遠、永遠地讚美她。她就是世界上最美的人,他不會讓任何人在她面前多嘴一句。誰敢多嘴!割了他們的舌頭!

如果他能再強大些,如果尚善不需要救他……有人打斷了他的思緒。

“老天爺的臉色翻得比書還快。”趙賦昇自洞穴中走出,站定在任鴻飛身側,他伸了伸懶腰,“呼!這空氣可真難聞!”

剛下過的沙漠中空氣並沒有清新半點,反而聞起來更加惡心,如同化工品燃燒的焦糊味十分嗆鼻,像有只鬼拿著把尖叉順著人的鼻腔狠狠刺進了腦仁裏!

任鴻飛沒有回應,他只是看著遠處湧動的霧氣,眼神死寂。

趙賦昇也沒有生氣,笑了一下,眼神悠遠。

“兄弟,我女兒死的時候也像你這樣。”

任鴻飛微微垂眸。

趙賦昇:“我總是、控制不住地想為什麽死的人不是我?我和我家小愛芩寸步不離,我千小心萬小心……我連日不休地咒罵那只該死的蚊子!為什麽……為什麽只咬我女兒?是不是因為我血肉不好吃才去咬得我女兒?其實該死的是我,對吧!我趙賦昇爛命一條!但是愛芩她還那麽小。那病折磨了她整整兩天兩夜,小孩子都沒個人形了。”

趙賦昇哽咽住,用力抽了下鼻子。

任鴻飛轉身看見了兄弟通紅的眼,無言拍了拍他的肩膀。

“愛芩最後、要走的時候,抓著我喊爸爸——爸爸——兄弟,你知道的那時候我是想和她一起走的,是你攔住了我。我到現在還記得你那時候說的安慰我的話,我信了。”

任鴻飛目光閃了閃。

“兄弟,你還記得你自己說了什麽嗎?你說,如果趙愛芩小朋友再一次投胎到這個世界,她一定希望這世界重新變得美好,對不對?”趙賦昇自嘲一笑,“美好?對!我就是為了讓這個世界變得美好才決定活下來的。兄弟,這是你告訴我的。”

“我記得。”任鴻飛回應道。

趙賦昇擦了下鼻尖,開玩笑道:“我只希望趙愛芩再下凡的時候能投個好人家,別來找我了,她老爸早就變成個混蛋了!她在天上看我估計會氣死的。你說呢?任隊。”

任鴻飛收回手。他了解自己的這位兄弟,兩人一起出生入死,知根知底。

趙賦昇只是看起來混不吝,實際他的痛苦並不任何一個人少。他出生在大富大貴之家,畸變之前的家底在寸土寸金的都城也算得上數一數二。

畸變日之後,先是喪父喪母,後被買到食人肉的黑市,九死一生留了半條命,折磨得精神都不正常了。

後來逃難途中遇見了自己喜歡的姑娘,朝夕相處兩個苦命人湊成一對好不容易有個家。

茍且偷生兩年,趙愛芩出生了。

就在好像一切都好起來的時候,他出任務受傷高燒,他的愛人毫不猶豫地拋棄了他,整日出去找其他男人,畢竟末日朝不保夕哪裏講什麽道德倫常。

某次出軌時估計是老天也看不下去,所以被繁殖期的畸變怪物擄走。最後趙賦昇拖著病體去找她的時候,看見——

那密林西北角邊緣處長著兩棵極高、離得極近的一對白楊樹,分別掛著她撕成兩半的屍體。五官全都磋磨沒有了。

自此之後,趙賦昇對女人全然改變態度,尤其是愛芩死後,最極端的那幾年他把所有女人當作玩物、賤人,肆意踐踏。

他唯一在乎的就是他的女兒。

有了趙賦昇的坦白,說出心裏話似乎變成了一間很自然的事情。

任鴻飛也很想一吐而快,他想掏出自己的心搓碎,用碎屑拼成字字句句。

他想說:我單知道她胳膊內有蟲卵,我不知道她原來一直默默忍受這般可怕的苦楚。是我愚蠢、混蛋!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沒有照顧好她!為什麽是她?我寧願是我!老天,要痛就讓我來痛,要索命就索我的命,我替她去死——何必折磨她!她何其無辜!

他也想說:我和她才遇見這麽一小會兒,就連累了她遭受了這樣多罪,我寧願她……拋棄了我。我算什麽東西!為什麽?為什麽非要一次次救我於危難中?為什麽非要做我這位灰姑娘的教母?

為什麽?

舍棄了他吧!

任鴻飛閉了閉眼。

尚善不是他的教母,她是他日夜懇切祈求盼來的上帝。

我的上帝,不要踏入凡間的痛苦,你痛苦,作為你虔誠信徒的他恨不得自剮了一身皮肉作祭!他自責祈求。不要受傷,不要難過,不要害怕……也請、不要——舍棄他!

風聲忽地起了。

任鴻飛一句話都沒有說出口,他只是沈默地低頭,脊背彎下如同烈日下一把生銹的鐮刀。黎明的風中發梢微動,聽見他一句短促的、被風立刻吹散的輕語:

“我願她好。”

熹光微微,霧氣輕輕。

趙賦昇了然一笑,用力拍了拍任鴻飛背。

“他媽的,你這種男人也會在愛裏自卑啊!”

————

尚善在劇痛中醒來,麻醉劑的藥效過去了,她一伸手想要撐住起身,卻撐了個空直接一歪翻到床下,額角不知碰在何處摔得眼冒金星!

她伸手去抓住左邊胳膊,抓了個空蕩蕩的衣袖。她恍惚覺得自己還動了動左手,掀開衣袖發截斷的傷口正往下滴滴落血。

她這才確定自己左胳膊確實被截掉了。

一種劇烈的惡心、厭惡湧上尚善心頭,她恨得咬牙,卻實在不知道這恨該落在誰身上。

憑什麽?憑什麽她自己的身體自己做不了主?說截肢就截肢,萬一她就是寧願死也不願意這樣被支配呢!

憑什麽揣度她的心思?憑什麽認為她寧願截肢也要活下去!憑什麽這樣對她!

洞穴裏沒有其他人,但裝備都還在。活物只有她自己和身邊的一堆休憩的傘蜥。尚善若不是實在口渴得唇舌開裂,恐怕現在早已罵得不堪入目。

她喘著粗氣緩了緩神,目光落在那群休憩的傘蜥身上。

有兩只傘蜥已經察覺到了她的蘇醒,昂起腦袋看過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尚善某只傘蜥黃褐色眼珠中看見了一絲憐憫。

她勃然大怒,抓起手邊的東西就砸了過去!

“你算什麽東西,也可憐起我來了!”

黑漆漆的洞穴裏像是劃過一條紅黑的閃電,空中飛過去的那條東西露出形狀,五根烏紫的手指——那是尚善被截斷的白胳膊,長長的像一條腥味十足的白蟒屍。

“噗!”那斷肢砸在了那傘蜥的頭上,滾落到了傘蜥群中,不見了蹤跡。

尚善楞住了,她像是看見了什麽陌生的東西。她回想著那死白的、長長一條胳膊。

可笑……那東西原來竟然是長在她身上的嗎?

過了一會兒,傘蜥群忽然躁動起來,朝著某個方向爭搶擁擠,不時傳來噗嗤噗嗤的撕拉咀嚼聲。

尚善遲遲笑出聲,倚靠在床邊看那群傘蜥爭奪她胳膊的醜態,忽覺心如死灰。她自認為是人,其實不過是天地間的一塊肉而已。

傘蜥們吃完了肉,懶洋洋地躺在地上休憩,不時在地上蹭了蹭沾血的嘴角。

尚善看著看著,忽地發現了一點樂趣——這群傘蜥中有一只傘蜥在哭。

是體型最小的那只。

豆大的褐色淚珠從它的眼角順著溝壑嶙峋的片甲上流過,一滴一滴。它似乎察覺到尚善在看它,扭頭回視了一秒。

尚善被它的眼神震住了。

小傘蜥那雙眼珠子竟然像極了人痛苦不堪的眼神,這樣的眼神出現在了布滿甲革鱗片的蜥蜴怪物,怪異得讓人心生駭然。

與此同時,尚善還看見了小傘蜥脖子上的一縷紅色絲帶。這只傘蜥本來就是紅褐色,那絲帶又浸透了泥水,自然十分不顯眼。

尚善想了想,走近了去。

面對吃人肉的傘蜥正常人應該是能避多遠避多遠,更何況她的胳膊剛剛被這群傘蜥吃幹凈,但或許是她已經不怕死了,所以倒也沒有遲疑。

尚善蹲下身,順著小傘蜥的盔甲摸到了她脖頸上系的那根紅絲帶,一只手不好操作,她還想伸出左手,頓了一下才想到自己已經沒有左手了。

她抽出腰間的匕首,費了些工夫直接將紅絲帶割斷抽了出來。小傘蜥只是看了她一眼,溫順地將頭埋進了傘蜥群中。

尚善抽出臟汙不堪的紅絲帶,發現這不是根絲帶,這下面掛著個長方形的透明殼子。她順勢將灰燼擦拭幹凈,看見了裏面露出一張人類女性的工作證。

字跡已經看不清楚了,只剩下一張快要褪去顏色的藍底二寸照,上面一張極其白皙乖巧的臉,唯獨一雙茶色的瞳孔展露出些許的狡黠之色。

尚善第一眼還以為照片上的這位女士是被小傘蜥吃掉了,可是她凝視著那雙茶色的眼眸,忽然冒出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她的目光在小傘蜥和照片之間來回逡巡,忽地一把揪出小傘蜥,想要把它從傘蜥群中拽出來,卻發現原本溫順的小傘蜥死活扒住地面不願意挪動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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