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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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尚善楞了三秒,舉起手不再猶豫地開始采摘蘑菇。

蘑菇是所謂的主,而消滅主或許就能停止這荒謬的一切。吃過人的野獸必須射殺,那吃過人的蘑菇怎麽能留下來?

尚善加快了手上的動作。蘑菇的汁液浸透了她的手,她感覺自己的手掌心暖烘烘的,好像有什麽東西再發芽。

不行!蘑菇還在長!除非屍體全部被消化完,否則蘑菇都會一直冒出來!

尚善迅速站起身,她脫下身上濕透的衣服改在了屍體上,裹緊白袍而後退下高臺。

摘不下來,那就燒個幹凈!

她朝著祭臺上擲去一把燭火,沒有動靜。正當她轉身取第二盞蠟燭時,身後傳來烈焰騰起的聲音,如同一面風敲動的鼓,轟轟作響。

火燒了起來。深藍色的火焰中,有黑色的粉末繚繞在火尖,似乎在尋找著什麽。

尚善看了一眼祭臺下流淚的侍奉聖女像,發現她們全都是哭泣聖母。就好像哭泣下一個即將變成蘑菇的孩子。

孩子,你們的主是個蘑菇!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身上穿著聖袍的意義。

她是下一個主。

尚善笑著看粉末朝她游來,一切都是慢動作的。如同細碎的星星朝著她環繞而來。

她拔下了身邊的蠟燭,脫下身上的聖女袍。她的皮膚尚未幹涸,傷口和血水與酒精相融,她的發梢都能燃燒起來,燒得一幹二凈。

“狗東西。”尚善發笑。

火順著發梢竄上,深藍色的火焰化作她皮上花紋,轉瞬包裹起她全身!

“和老子一起死吧!”

或許是短短一瞬,又或許是過了許久,幾乎失去知覺的尚善感覺自己腰上被一攬,往後猛地被拽飛出了懺悔室。

大門被轟的關上!

接著她被按在了水中,氣泡從她的鼻尖浮上水面,她透過自己燒焦糊的睫毛看清水面上的那張人臉——哦,是小紅。

尚善心慢慢緩了下來。

“你還好嗎?”來人把她從水桶中提了出來。

尚善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身上幹涸燒焦的皮膚一片片脫落,大片大片的皮肉褪去,漂浮在水面上,油脂汙垢發團纏在一起——她幾乎以為自己都變成了怪物。

任鴻飛摘掉她臉上多餘的皮肉碎屑,露出了她又小了一號的臉。

“你現在看起來只有五歲,你是個小寶寶。”他笑著說。

尚善看著他的臉,第一眼就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不是真的任鴻飛。她抽開了手,從水桶裏站了起來。

厲害……她居然真的還能站起來!剛剛,她是真的以為自己活不成了。

“我們要馬上離開這裏,主死了,所有覆制體都能感受到!它們馬上就要來找你了!”

尚善被眼前的覆制體一把抱起,轉身朝著電梯的方向狂奔。

尚善再顛簸中感受著自己新長出來的身體,她渾身的疼痛在一瞬間都消失了。她瞪大眼睛輕易拽掉了自己的指甲,在那指甲之下還有一顆新長出來的、小小的粉白指甲。

她的、褪去燒焦皮肉的手都變得小小的。

她還是個人嗎?

此時此刻,尚善感覺自己比那懺悔室裏的蘑菇還像怪物。

在急速的奔跑中,尚善摸到了【任鴻飛】的心口,那裏有一顆狂跳的心臟。

“你不怕我?”尚善摸著那顆心臟道。

“我還以為是你怕我?再說了——我愛你,又怎麽會怕你呢?”男人說得飛快。

尚善疑惑的神情太過明顯。什麽愛她之類的話她只當是覆制體在胡言亂語。

“現在我知道他為什麽不說出口了。”【任鴻飛】的臉上露出苦笑,“你的表情真的讓人很受傷。”

“他?是誰?”

“還能是誰?真的任鴻飛啊!”

尚善一楞,為什麽這個家夥對自己覆制體的身份絲毫不掩飾?難道是他也把她當作了覆制體?

四面八方都傳來腳步聲,尚善摟著【任鴻飛】的脖子方便他加速奔跑。

尚善:“你能告訴我什麽是覆制體嗎?”

“你大概都猜到了吧。”

【任鴻飛】對迷宮般的走廊異常熟悉,邊跑解釋道:

“主,通過精神蠱惑去獵食所有人當作養分,然後培育覆制體代替。覆制體生理機能與人類不同,它只需要每三天進食一次蘑菇就能存活下來,如此節能減排才能在資源耗盡的地下站點生存,我們稱之為進化。你早就認出來我是覆制體了不是嗎?”

“你看出來了?”

“那個時候,你第一眼看見我,眼神從炙熱到冷卻——太明顯了。”

“那作為覆制體的你為什麽會背叛主?”明明是賦予他們生命和延續可能的蘑菇,聽他的語氣卻並不尊敬他。

“因為主缺乏想象力。”

【任鴻飛】左繞右避,甩掉所有的追兵。

“它只會覆制,不會創造。我們雖然是被它賦予了機體,但真正的靈魂來自於我們的原體,就像我,我的靈魂是個叫任鴻飛的人。靈魂告訴我——保護你。”

他笑了下:

“實際上這種情況在覆制體中非常常見,在你們人類社會中也很常見。就像是……雖然你母親生了你,但不可能永遠掌控你。”

【任鴻飛】停下腳步,話語間他們就被幾倍多的覆制體人群逼入了死路。

“很抱歉。我早該想到這個結局的。因為覆制體是共腦的,只要我在,他們就一定能找到你。”

尚善凝視著一張張因為憤怒而慘白的臉,他們連憤怒而揚起的眉梢都十分相似,像極了……劉春桃。

人群中央分開一條路,劉工邁著輕快的腳步走到最前面。

“我很失望。”劉工垂下眉眼,“你們破壞了主的繁殖,因此你們必須付出生命的代價!但我主仁慈,給予你們最後一次申辯的機會。去!把他們帶去見我主!”

由此,地下八層三天一次的舍身日提前召開。

尚善見到那個蒼老、虛弱且巨大無比的蘑菇。

無數的銀色孢子漂浮在半空中如同一場山林大霧,巨大的蘑菇根莖泡在屍骨化成的膿水中,菌絲迷宮一般蜿蜒開來深入地下,菌柄高達足足三層樓高。本該是駭人無比的景象,卻因為它的菌蓋是一種極其透徹的的蔚藍色,向四面八方鋪展開來,生生減少了恐懼感。

最初仰起頭時,尚善以為自己看到了藍天。

“孩子。”

高處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尚善四處尋找看不見它的嘴,這聲音從四面八方襲來,直達她的耳邊。

“我知道你對身處何時何地充滿疑惑,我也知道你對自己的罪孽心存懺悔,是的,我會幫助你,我使你變得堅強、完美。此時此刻你們的信仰受到挑戰,但你們必須堅強,必須保持信念,戰勝來自心中的惡魔。”

所有的信徒都虔誠跪下,雙手朝上叩拜著,聲若洪鐘地重覆著。尚善在信徒中看見了【洛桑】和【趙賦昇】。

她凝視著空中不斷顫動的孢子,那聲音每說一個字,這些濃霧般的孢子就像是一塊被指甲戳中的血肉狠狠顫動一下。如果說,聲音是需要介質振動發出的,那麽這是否意味著……這些孢子就是蘑菇的聲帶?

“現在,我宣布你有罪。我允許你們觸摸我,來洗清你們的罪孽……”

尚善朝著那些孢子群扔了只鞋。

多虧了她身體變小了,鞋子拖在腳後跟隨便就能脫下。也多虧了這些人對她一個孩子放松了監管,她那只鞋子十分精準地穿過孢子群,砸在了傘柄上。

“咚。”

鞋子砸在傘柄上不大不小的一聲,原本神聖無比的場面忽然變得有些吊詭。被打斷的眾人看向那在地上跳了兩下的破鞋子,場面一時死寂。

隨著鞋子的飛翔,孢子群被打散,蘑菇的聲音不出所料地停止。

“怎麽?你聲帶落家裏了?”尚善昂著臉嘲諷道。

【任鴻飛】將她高高抱在懷中,他十分驕傲地吹了個口哨,熱情的像一把燃燒正烈的火炬。

“聽見我家寶寶說話了沒!你啞巴了嗎!主!”

劉工看不下去,叫人把兩人全都綁了個嚴嚴實實,然後丟在了蘑菇柄下。

那蘑菇似乎並沒有在意他們倆,只是等到孢子聚攏,又開始呢喃道:

“來吧,觸摸主的身軀,獲得你們的解脫。”

人群排成一列,高高舉起雙手,在階梯上緩步前行。

所有人神色都異常激動,他們的手放在菌柄上的一瞬間臉上神情都為之一變,無論是焦躁、痛苦還是惶恐不安全都變成了被滿足後的慵懶微笑。

“只要觸摸我,就能獲得無上的喜悅。來吧,來吧,孩子們。”

尚善感受到身側的【任鴻飛】一動,她立刻擡頭看過去:“你不是吧?你也想去?別去!”

【任鴻飛】的神色清醒過來,他晃了兩下腦袋,苦笑道:“母體對於我們覆制體的影響力還是太大了。”

“你很棒,你抵抗住了。”

“當然。我雖來自於它,但我依舊是我。”

就在此時,蒼老的聲音又開始了,這一次它低沈了很多。它呼喚著【任鴻飛】的名字:

“孩子,你來。你會獲得自己最想要的。我能感受到你的欲望,只需要輕輕碰一下,你就可以滿足自己的願望,獲得永恒的幸福。”

【任鴻飛】被綁得很牢,他只能抵了抵尚善的腦袋,神色親昵道:

“抱歉,我現在就很好。”

尚善凝視著【任鴻飛】那雙明亮的眼,疑惑從腦中一閃而過——他為什麽對她如此特別……非常短暫的疑惑以至於尚善轉眼就拋之腦後。

她扭動身子看向巨大的蘑菇。

“我想觸碰你。”尚善聲音輕快說。

場面又是一靜。

“為什麽對我抱有那麽大的敵意啊?我只是個寶寶。”尚善露出無辜的嘴臉,眨了眨眼,“我不是故意點火的,我只是太害怕了。”

一種詭異的波動在空氣中傳播,尚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些蘑菇和覆制人在以一種她聽不見的方式交流。

“好吧。”劉工解開了尚善的繩子,“主允許你上前。”

“不!別去!”【任鴻飛】嘶吼,隨後他猛地閉上了嘴,脖頸處卻爆出青筋,仿佛一股無形的力量控制住了他的身軀。

尚善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她朝著那蘑菇走去。橫梗在她與蘑菇中間的是一座屍骨水池。那些覆制人並不準備給她讓開階梯,她需要淌水過去。

媽的,就剩一只鞋了。

她笑了一聲,一步一步踏入了屍骨釀成的沼澤水池中。

腳下濕滑粘膩的觸感讓尚善打了好幾個滑才站穩,一進去液體就漫到她半腰。她拂開腰間撞過來的一個骷顱頭,繼續前行。

媽耶,忘了自己還是個小孩子。

腥臭的氣味中,尚善感覺自己被惡心得心臟都有些針紮的疼了。

她加快步伐,站在了蘑菇傘蓋下。

哇。尚善感慨,湊近了看才發現這蘑菇長得是真的肥美。她伸出手,周圍安靜得針落可聽。

她忽然停下了動作,看向了劉工的方向。看了片刻,她又轉向了身邊最近的人,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被她弄得一楞,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自己的名字。

尚善收回了目光。

她的手心有些癢,撓了撓,將手放了上去。

此時安靜得聽不見呼吸聲,只剩下【任鴻飛】掙紮時候發出的低吼聲。最終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似乎在哭:

“不要……它是……是想同化……同化你……”

劉工示意捂住【任鴻飛】的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尚善依舊沒有動靜,她只是靜靜地伸出手停留在蘑菇傘柄上。

然而,有人支撐不住了。

人群中央倒下了一個人。是個胖子,就這麽悄無聲息地倒在了地上。

“都讓開。”

劉工呵斥道,快步趕過去。人群圍成一個圓,她看不見圓圈裏的人,等到她破開那個圓卻發現裏面根本沒有什麽倒下來的胖子。

劉工呆楞在人群中央。

“人呢?”

她看向周圍,回應她的只是一張張幸福到失智的笑臉。

“咚。”又一個人倒下。

劉工以更快的速度趕過去,撥開人群依舊是一片虛無。接二連三的人在極短的時間內倒下,她像只受驚的魚才人群中穿梭,看不見一具存在的屍體。

“到底怎麽回……”劉工將目光移向了蘑菇傘柄下的尚善。

尚善不知何時已經抽回了手,她整個左胳膊像是斷了一樣耷拉下來。

她笑著朝劉工亮出手心裏的傷口,那是一條一指長的口子,還掛著黑紅色的粘液。

“我沒有武器。”尚善開口,“從天國出來,我身上所有的武器都消失了,槍裏沒有子彈,匕首沒有刀尖。我就在想,我需要找把趁手的武器。恰好,你送我去了七樓。”

尚善抖了抖自己被蛀空了的左胳膊,軟塌的、灰白的,像根融化的面條。

“我留了一根螞蝗,藏在我的胳膊裏。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原本細細的一根長成了巴掌寬的扁長蛞蝓狀,我都懷疑它穿透我的胳膊至少咬了兩口我的心臟。”尚善撇了撇嘴,面上浮上瘋狂的血色。

“但是現在——它在你們主的身體裏了。”

她看向了一旁雪白蘑菇柄上的一道黑紅粘液痕跡,無聲笑了。

隨著尚善話音落地,頭頂上的孢子雲霧劇烈地顫抖起來,落下數滴冰涼的雨滴。

尚善仰頭看去,才發現那並不是孢子霧,而是極細極細的漂浮在空中的菌絲,每一根上都傳送著不知何處吸收來的營養。

真厲害啊。她說。

孢子霧氣越抖越劇烈,尚善渾身濕透。人群中一個接著一個倒下,漸漸地、尖叫聲、哭喊聲從這些東西的嘴裏傳遞了出來。

尚善和人群中央搖搖欲墜的劉工對上了眼神。

“你真厲害。”劉工站在人群中央。

劉工那雙極大的眼珠在發光,她露出了一個蒼白而堅定的微笑,道:“我果然沒看錯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從孢子雲中傳來了痛苦憤怒的吼叫聲。

與此同時,有人抓住了尚善。

“抓緊我!”

尚善被【任鴻飛】一把抱起,兩人朝著門外奔去。

“抓住他們!”雲霧中傳來怒吼。

“不準動!”劉工尖嘯道。

一時間,場面頗為詭異。

一方面,所有覆制體妄圖伸手抓住飛快掠過的尚善和【任鴻飛】;另一方面它們的腳牢牢粘在原地,動彈不得,就好像它們的身軀裏出現了兩個對抗的意識。

跑出大門的瞬間,尚善回過頭看向人群中要的劉工。

為什麽?為什麽要說沒看錯人?為什麽一點都不吃驚?為什麽……會反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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