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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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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等到尚善再醒過來的時候,火車已經停下來了。

她費力地睜開眼,瞧見身旁站了位全身黑袍的男士,一身華亮的緞子黑袍落到腳邊。

他正在低頭把尚善的手上的針管拔出來,脖子上的吊墜晃晃悠悠地給尚善的腦門來了兩下,砰砰直響中,尚善看清了那吊墜上是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

尚善想起了白船上被解剖的自己,她下意識猛地抽手。

“誒針!”男人嘖了一聲,對上尚善的目光,“啪”他照著尚善的腦門來了一巴掌,“醒了就醒了,動什麽!老實點!”

尚善這才徹底清醒,她渾身蓄積不起半點力氣,啞著嗓子問道:“我這是怎麽了?”

“你說怎麽了?”男人語氣稍微緩和了點,“再晚點你就餓死了。”

尚善稍微驚訝了一瞬,原來這就是餓的感覺。。

她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還是個游魂的狀態,不餓不渴不用睡覺,不會被看見更不會受傷,但現在她居然能吃東西,睡覺了!

這算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了餓,這也意味著她是個人而不是什麽鬼魂了。

“給,吃點東西!”

尚善老老實實地坐起身,接過男人手裏的面包啃了起來。

她感受著身體的變化,從胃裏傳來的灼燒感太過奇妙,尚善啃著烤焦糊的面包發出了兩下笑聲。

苦味也是好吃的。

“餓傻了。”方才救她的男士下了定論。

尚善這才細細地觀察起身邊這位救命恩人。黑袍之下,他上身純黑襯衫,脖領處逢著一片雪白領,身材瘦削,看起來彬彬有禮,一開口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明明非常溫和的笑,卻無端看得人頗有距離感,不是個好惹的人。

但尚善不願意挪開目光,這是她見到第二位自己創造出來的角色,她一眼就認出他來了。

“看夠了嗎?”男人直起身,手裏拎著紅十字藥包,他的手倒是十分白皙,青筋根根分明。

“我叫歸山秋,那家夥的哥哥。”他下巴朝左邊一昂,尚善這才看見車前面角落裏跪著個被扒了紅皮衣的黑短袖少年。

“哦,山炮的哥。”

“他和你說過名字了?有和你說過是哪個字嗎?”

“不是山炮的炮?”

歸山秋笑了下,在尚善面前憑空寫下個字。

“麃,小鹿快跑的麃。”他收回手,“以後想要揍他,你可要跑快點。”

尚善看向,被罰面壁思過的紅皮衣小夥子。

歸山麃,還挺好聽。

“我揍他幹嘛?我是自己餓暈的,他也不是故意不叫我。”尚善道。

“他就是故意。”

歸山秋冷笑了下,“怎麽可能會有人連暈倒和睡著都分不清楚。你不了解他,我了解。這家夥脫褲子我就知道他要放什麽屁。他啊,就看起來長得還行,實則一肚子壞水。”

“有這樣說親弟弟的?”歸山麃不屈地頂了一句。

“你再說一句試試。”

歸山秋眼一斜,尚善眼見著角落裏的人抖了三抖。

歸山秋轉向尚善:“你叫?”

“尚善。”

歸山秋點了點頭,舉起胸前的十字架:“如你所見,我是個神父,如果你有什麽委屈可以和我禱告。現在火車遇到點問題,他們都在前面開會。你先休息,等我們回來。”他又拿了一瓶水給尚善才離開。

歸山秋一離開,角落裏的歸山麃立刻就站起了身,齜牙咧嘴地活動了兩下,轉過身奪過尚善身上蓋著的紅皮衣,趾高氣昂道:

“別以為你有了我哥當靠山,我就會怕你!老子照樣……啊!哥!哥!我錯了!”

歸山秋殺了個回馬槍。

尚善眼睜睜見著山麃小夥被一腳從火車廂這頭踹得連滾帶爬跑到車廂另一頭,他身後歸山秋收回腳,慢悠悠地從尚善前方座椅上撿起一件西服,微笑道:

“不是忘了衣服。是我太了解山麃的腦子,單純回來踹他。”

等到歸山秋徹底離開之後,尚善啃著面包,瞧著憋屈的歸山麃問道:“你哥信的什麽教?”

歸山麃徹底沒了脾氣,他蔫巴的像霜打得茄子,似乎連皮衣都變得暗淡了些。

“誰知道啊,我估摸著他就是想聽八卦才當得神父,誰家神父天天揍人,武僧金剛羅漢還差不多!”

尚善啃完了面包,狠狠灌了口水:“火車出了什麽問題?”

“不知道,他們說我年齡不夠,不準我去。”歸山麃更憋屈了。

“你多大?”

“十四。”

尚善忽地收回目光。

啥?十四!什麽!

她……剛剛和一個十四歲的娃鬧了半天?十四歲……世界正常的話這孩子才上初中?啊?吃辣條的年紀上這兒來殺怪物來了?

“不是,誰家十四的娃娃一米八啊?”

“一米八三!還有三厘米好嗎?”

“那你上幾年級了?”

“啥幾年級?你是說學校?我沒上過學,我出生的時候這鬼世界早就變成這樣了!學校連個墩子都不剩下了。”

尚善被咽下去的面包狠狠哽了一下。

歸山麃狐疑地擡頭:“等等,你問這個幹嘛!你是不是要笑話我不識字!我那個名字本來就不好讀!誰知道是這個字啊!”

尚善看著漸漸臉紅到脖子根的小孩徹底沈默了,她為自己的幼稚和冷酷深深地向小孩哥道歉。

姑奶奶對不住你。

尚善緩了口氣,感覺休息得差不多了,手腳不再發軟慢慢起身朝著前方車廂走去。

“餵,你去哪裏?”歸山麃在身後叫道。

“去看看火車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我也去。”

尚善指了指他身後的座位:“你走了,那些孩子們怎麽辦?你留下來照顧孩子。”

歸山麃身後的座位零零散散睡著十來個小孩,最大的男孩子不超過十歲,他睜著憂懼的大眼睛看著他們,懷裏還抱著個睡得流口水的妹妹,身側的孩子們擠成一團,睡夢中還擠擠攘攘地說著些許夢話。

歸山麃的臉上忽然露出古怪的神色,他皺著眉頭似乎聽不懂尚善的話。他嘀咕著:“這些……哪裏需要照顧嘛……”

尚善根本沒回頭看他,自顧自離開道:“那你也不許跟過來。”

“為什麽!”

“咱倆八字不合。”

“八字?是啥?”

尚善翻了個白眼,自顧自沿著車廂往前走去。

相比較於末日之前的高鐵動車,這列火車內裏十分的簡陋,簡直就像是大鐵皮火車車廂拼成的。原本應當坐滿人的車廂此刻都空蕩蕩,前後都十分安靜,頭頂的燈也只剩下一盞應急燈。

整個車廂浸潤在一種昏黃色的氛圍之中。

尚善覺得現在應該是晚上,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有沒有星星?

本以為這是先行列車不會很長,但走了十分鐘之後,她察覺到了不對勁。這列車真的走不完,車廂門口的標識不斷增加,顯示她已經到了十五號車廂,但前方依舊沒有一個人影。

尚善的心提了起來,此時,紙條不期出現。

“我說,你能不能像其他的系統一樣給我來個金手指什麽的?”

紙條本來飛舞扭動、嬉皮笑臉,一聽這話就頓住了。它看起來真的像是思考了幾秒,道:

【doctor說我們是正經治病的,和那些情情愛愛心懷叵測的系統不一樣,所以真沒什麽金手指。頂多給您配個背景音樂。】

尚善一下子沒聽懂:“什麽音樂?”

【就是你特別傷心或者特別高興的時候,doctor給你放首歌。你放心,一定應時應景!我的品味,您放心!】

尚善悟了。這……就是等她快死了的時候,給她放一首葬禮進行曲。

應、時、應、景!

【誒!您找什麽呢?】

“找個窗戶給你扔出去。”

紙條賤兮兮地道:

【沒用的哦!我能出現在任何寫上字的地方!只要您要是願意,我還能出現在你的視網膜上耶!】

尚善冷笑了下,一口氣拽住紙條吞了。

“和老娘的胃黏膜團聚吧。”

尚善大步往前,越走越覺得怪異——這列車未免太長了,她幹脆大步跑了起來。

跑步帶動視線震動,慢慢地,跑著跑著尚善忽然感覺這震動有些大得離譜了。她趕忙停下,視線依舊在晃動,她這才發現這火車自己在動!火車並不是正常行駛,而是左右搖晃著,仿佛被上面龐然大物推了兩下!

行李架上的東西唰唰往下掉,尚善剛剛抓住身旁座椅,下一秒直接被掉落的行李砸得松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尚善還沒來得及站穩,又是一陣搖晃,這晃動比剛剛還要劇烈,直接把尚善甩到半空又重重落在座位上!

她被扶手狠狠頂住胃部,眼前黑了又黑,摔倒地面上抓住座椅下面的鐵桿才勉強穩住身形。

剛剛……那陣晃動就好像是個巨人把火車拿起來搖了幾下!

尚善幹嘔了兩聲,終於等到晃動結束,她搖搖晃晃站起身就朝著前面跑去!

是什麽東西?是什麽東西!

剛剛的震動絕對不是常人能弄出來的!到底是什麽怪物!

她必須趕在下一次震動之前趕到現場!

尚善咬牙跑得飛快,頭頂無數應急燈掠過,她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這種燈光,在黑暗裏看得無比清晰。

尚善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麽心理去奔跑,她為什麽要去尋找怪物,又為什麽要救人?

她都不清楚。她只是覺得心焦。

如果說她最終是為了拯救小紅,可是上一次她已經放棄了陪伴小紅度過最艱難的末日開始。如果是她是為了拯救世界,可是這樣的世界……就是她創造的。

她創造時甚至十分自得。

尚善大大喘了一口氣。

或許想簡單點,她就是要看一看自己創造出來的那些獵奇怪物!什麽拯救世界、拯救人,對於她來說或許都只是玩一場游戲,她……想要看一看新鮮!

對,看一看好玩的!

終於,尚善打開了一扇緊閉的門,眼皮一擡起,頭頂正常亮起的白熾燈刺得她下意識閉上眼睛,潮濕的淚花泛起,把她睫毛打濕。

真他媽的長啊!這車廂!尚善大口大口地喘氣。

這是一間坐滿人的車廂,尚善的出現讓許多人都擡起頭看來。他們每個年齡段都有,但更多的是婦孺老弱,逗孩子的,睡覺的,喝熱水的,甚至還有嗑瓜子嘮嗑的。

臉上也並不是愁苦驚怕的神色,他們的臉上是……尚善挑眉——是看開了的愛咋地咋地麻木神情。

這節火車很顯然也免不了經歷了剛剛的震動,但為什麽他們好像一點都不在乎,尚善還沒想清楚,整個人忽然毫無防備地朝著空中一竄!

震動又開始了!

眼見著尚善飛到半空又落下,她的頭要砸在座椅扶手上了!一只蒼老的樹皮般的手接住了她的腦袋,接著給人往懷裏一拽——尚善被抱在了一個老人家的懷裏!

“哎呦餵!孩子!差點砸著頭!這膝蓋都摔得烏青了!”老人家心疼道,手裏還攥了半個有皮的橘子,“丫頭吃不吃橘子,你自己剝!我騰不出手嘞!”

尚善下意識地接過橘子說了聲謝謝。如果不是她在空中飛馳晃蕩的雙腿,她還以為自己是在過年走人家什麽的。

車廂裏沒有行李亂飛,尚善這才發現所有人的行李都被系在了板凳下面,乘客們也都系著安全帶。

沒人喊叫,大家都靜靜等著晃動過去,甚至還有人哼起了歌謠哄孩子。

她腰間被一雙手牢牢鎖住,她側頭看見了一個被一樣姿勢鎖在懷裏的寶寶。

那寶寶本來睜著大眼睛津津有味地嗦著手指,震動發生後,他以為是在玩什麽游戲,笑得咯咯直樂。

“歐呦!寶寶過山車又來嘍!”她媽媽緊緊摟著寶寶,朝尚善露出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尚善忽然被震撼得說不話。

她手裏攥著半個橘子,橘子的香氣實實在在地撲到她的鼻孔裏。

如果死亡來臨,我們就坐過山車。做人就要坦然得像是一朵盛放的向日葵,吐命運一臉瓜子皮!

這個車廂裏一切,實在令人驚奇得很。

人類,是如此渺小又頑強的物種。

如果人類不懼怕死亡,死亡便會迎來自己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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