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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蠻荒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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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蠻荒38

部落中央的金色防護罩, 並沒有隨著寧刃的離開而消失。

天縫並沒有察覺出來異樣,更沒想過寧刃已經離開了這裏。這金色的保護罩,相當於神祇初生的搖籃。

在它的認知裏, 沒有那個神祇會在神格完全形成之前就脫離搖籃。

一個神格沒有完全形成的神祇對它而言, 威脅不足以致命,但是如果等到金色搖籃完全消失,神祇的神格完全形成, 那它想要完全吞掉這個世界, 就變成了癡心妄想。

金色搖籃形成不過半年的時間。

這麽短的時間, 根本無法完成神格的初塑。

天縫此時僅剩的一只眼睛,已經從天空上完全脫離下來,綿延的細長觸手還被困住, 但明顯,用不了多久,它就能完全擺脫封印的束縛。

這只巨眼撕裂了蒼穹, 整片大陸從邊緣開始顫動, 一道道縱深的裂隙從陸地內部飛速蔓延,發出隆隆的斷裂聲。

黑氣肆虐,無數生靈的鮮血被吸走, 天縫如引甘霖, 膨脹的速度越來越快。

它的觸手宛如吸盤, 從天空垂下狠狠刺入大地, 緩慢而蠻橫地將自己從搖搖欲散的封印裏拉扯出來。

沿河水倒流, 沖走屍體上的腐肉,露出森森白骨。

真真正正的滅世之景。

活下來的人不多了。

被轉移到遠離沿河岸的一批幼崽都在山洞裏依偎著, 不分種族不分性別,安安靜靜的聽著身邊同齡夥伴們激烈急促的心跳。

守護這些幼崽和孩子們的大人們守在外面。

耆老是部落裏最老的老人了, 被死活拉來了這裏,山洞外面守著為數不多的青年勇士,他們釋放著精神力屏障,把山洞裏的幼崽們牢牢護住,不讓受到一絲黑氣的幹擾。

“巫師長們沒有按照約定的時間回來。”

“他們回不來了。”

耆老低聲道,“巫師長把那個叫石小春的晚輩交到我手上的時候,我就明白,他們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留在那裏守護寧先生的。”

傳承的火種已經留下,他們這幫老家夥,不如去做點更有用的事來——這是巫師長的原話。

他們巫師一脈,最信仰‘天’與‘星辰’,耆老知道,對他們而言,在那兩幅關於星辰與命理的畫到他們手上的那一刻,寧先生的存在就變得更加特殊了,以命相護的特殊。

石小春從後面走過來。

他已經褪去了最初青澀的樣子,眼中雖然悲傷,但更多的是清明:“天地將傾,這場浩劫沒有誰可以逃過去。”

“這是一場無生死局,”石小春攤開掌心的算子,十死無生,“如果可以,我寧願選擇為了守護寧先生而死去。”

耆老:“你不能回去。”

石小春:“我知道。”

他看了眼山洞裏的孩子們,“他們也是我要守護的,”即便最後的結局都一樣。

轟隆——

巨眼再次往下落了一截!

耆老攥著拐杖,片刻後,開口道:“把這裏的一半勇士都撤去沿河岸。”

石小春:“什麽?”

“去。”

石小春依言選了一半願意去沿河岸的青年勇士,他們願意去,但是如果離開,這邊的幼崽無異會陷入危險,進退兩難。

耆老只是盤腿坐下,閉目片刻後,身上緩緩散發出一股澎湃的力量,以他自己為中心,往周圍擴散出去,把所有藏有幼崽的山洞全數籠罩了起來。

石小春驚愕:“這是……”

耆老笑了笑:“我龜族的傳承技能,沒什麽攻擊力也沒什麽大用處,撐不了幾天。但也足夠了。”

這傳承技能叫碎甲。

最雞肋的技能,只有守護的作用,一輩子只能用一次。

他擺擺手,“快去吧。”

願意去沿河岸的青年勇士們朝著耆老深深磕了個頭,快速離開了這裏。

石小春驚愕過後,以另一種守護的姿態沈默著站在了耆老身後。

耆老說:“雖然是死局,但我還是希望你們可以活下來,替我看看往後的沿河岸。”

石小春把哽咽壓進喉嚨,嗯了一聲。

-

還堅守在沿河岸的甚至不足三百族人。

他們不知道一開始就遷走的那些部落現在是什麽下場,也不知道後來轉移走的幼崽和老人們情況如何。

但想來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聞光擡眼看了天地間充盈的血色之氣,心道這次恐怕整個沿河岸都要栽在這裏了。

他倒是還有心情開玩笑:“我還記得最開始的時候,你說如果真的到了這天,你會遠走高飛。”

梵澤吐出口血,“能跑哪裏去?說不準沿河岸反而是最後泯滅的地方。”他們防禦如此嚴密尚且節節敗退,那些分出去的部落又能有什麽好?

魚安抿著唇,警惕的看著四周。

他們身後百米處,就是那道金色屏障。

廣玉蘭已經長的很高,頂端頂在屏障的邊緣,隱隱約約可以看見花朵的輪廓。這方被護住的小院子,竟是沿河岸現在唯一的凈土了。

夜鷺的原形龐大,籠罩在整個院子上方,鳳目沈沈。

-

寧刃一路往北走。

明明還是白天,天色卻越來越暗。

地面浮起碎裂的巖石塊,天空龜裂的痕跡與大地不相上下。

寧刃現在在一處沒有生靈的幹裂河床,他抱著夜鷺給他的紫團子木偶,越走越慢,直到完全停了下來。

他回頭望向身後的來處。

那邊已經完全黑氣和血氣吞噬。

他本能的感到不舒服——走的越遠,他走的就越慢,甚至產生了想要回去的念頭。

周遭昏暗糟糕的環境都讓他感到極其不舒服和排斥。

凝望許久,寧刃皺皺眉,手裏不自覺地捏著木偶,這只木偶很可愛,在外人看來跟活物沒有兩樣,只是不會腐爛,沒有生機。

系統可以認出來,這是寧刃先前留下來的血連木偶,裏面儲存著他幼崽時的行為模式和跟夜鷺媽媽相處的記憶,後來因為沒有續血,就變成了沒有聲息的‘屍體’。

捏了一會兒,木偶穿著的衣服翻開了一角,上面秀了一行字。

寧刃分辨片刻,念道:“希望阿元早早回家,平平安安……”

這是把木偶送給他的那個媽媽的願望吧。

寧刃思索片刻,打算把這個願望實現,他揪下來木偶的一撮毛發,掐訣引息,從虛幻空間的金色河流裏引出來了一條流光。

這個願望沒有標註代價,但是寧刃覺得這是個很簡單的願望,他身上的衣服和食物,已經足夠和這個願望交換。

流光沒入他的體內。

正待寧刃準備繼續走的時候,這流光卻突然游走到他手心,他指尖卻莫名滴下了一滴血,滴在木偶身上。

原本與木偶無異的紫白色團子唰的從他掌心站起來,寧刃的意識奇異地和這只團子建立了鏈接。

一成熟一稚嫩。

但都是他自己控制,非常割裂。

寧刃:“……活了?”

鳥團子的豆豆眼盯著他,歪歪腦袋,鏈接建立完後,鳥團子身體裏儲存的幼年時期記憶和寧刃本體開始交互。

它撲棱著翅膀,反反覆覆說著寧刃購買它的時候刻在它程序裏的一句話:“待在家裏,愛媽媽,要愛媽媽,替我,陪著媽媽,保護媽媽。”

“陪著媽媽,保護媽媽……”

“愛媽媽,要……”

寧刃晃了晃鳥團子,但是這只與他意識相連的小鳥像是卡殼了一般,只會說這一句。

他徹底搞不懂了,難不成那個送他衣服的生靈送錯了,把自己的幼崽送給他了不成?

他腦中除了實現生靈願望時產生的記憶,還多了一段小鳥給他的記憶,但這些東西沒有引動他的情緒。

他的註意力集中在小鳥的第一句話上。

家。

這只小鳥有家。

他也有家。

他們都在尋找自己的家,都想回去看一看。

所以,他要把這個‘玩偶’再送回去嗎?

但沒一會兒,鳥團子因為承受不住血液裏蘊含的能量,在商城被單方面屏蔽的情況下,慢慢變成了它最開始的模樣——

一個真真正正木頭做的木偶。

“……?”

懵懂的神明有點無措,以為木偶是要滴血才能跟剛才一樣活過來說話,於是他再次滴了一滴血。

血液沒有在打磨光滑的木頭上面停留,而是滴在了幹涸的地面。

幹裂的地表立即泛起生機,野草抽長,以滴落的血液為中心往外蔓延百米,整片區域都好似回到了從前的葳蕤茂盛的模樣。

寧刃低下頭,看見了一只叼著食物的貓,忙忙碌碌鉆進了洞內,裏面有迎接它的同族,不知道是親人還是朋友。

他心道,這就是小貓的家吧。

但是不過片刻,周圍肆虐的黑氣就開始瘋了一樣侵蝕這裏,寧刃看著這因為他的鮮血而出現的生機逐漸雕零。

然後重新變成原來荒蕪的樣子。

小貓也沒有了家。

在黑氣蔓延到小貓家門口的時候,洞內的生靈拼盡一切抵抗,他可以聽見這些生靈急急切切的心聲。

寧刃皺眉,小貓沒來得及救下,他用自己的力量保留下了最後一顆小草。

他聽見了小草說:“您能不能把壞蛋從我們家裏趕出去,用我紮根荒蕪大地的頑強生命力為交換。”

“……我們家?”

這個世界是他們共同的家。

還沒來記得說,寧刃發現他意識裏那虛幻空間裏的金色河流陡然分崩離析。

不管是過去的還是未來的願望,全都沒有了規律章法,亂糟糟的一團,漂亮的金色開始被黑色吞沒。

“……”

初生神祇的眉頭皺的越發緊。

他把木偶和小草都放入了衣服裏,刻入靈魂裏的潔癖在此刻發作起來,並且愈演愈烈。

-

天縫終於完全降臨在這片大陸上。

守護在山洞裏幼崽前面的耆老呼吸消失,閉目盤坐,宛如枯木。石小春的胸口被洞穿,釘在洞口前。

他懸空的腳下是碎裂的算子,不知道算了多少遍,這算子才在十死無生的判定下走向了消亡。

洞口裏面的幼崽也都悄無聲息。

他們維持著生前依偎的驚懼模樣,現在已經不需要為天縫征伐的怪物了,黑氣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只是帶走了幼崽體內新鮮的血氣,席卷而走,供養越來越龐大的赤星。

世界像個被蛇鉆進來的蛋,蛋內的秩序和平衡被完全打破,即將完全碎裂。

沿河岸。

一片死寂。

梵澤和聞光的生命停止向前,趕來這邊的青年勇士們也早就死在了這片哺育了他們的沿河周圍。

金紋黑翼的青年手裏緊緊握著一顆毫無生機的種子,他們身後的金色搖籃上面還纏繞著枯死的紫藤。

小藤蔓以死亡捍衛了自己守門藤的尊嚴。

還活著的只剩下了兩個,一個是被黑氣牢牢卷住的魚安,一個是渾身涅槃火即將熄滅的夜鷺。

她全身是傷,呼吸短促,勉強攢了幾分力氣,卻還是沒能站起來。

‘天生之靈,除非天地傾覆,靈魂消磨,否則不會真正死亡。’

天縫厭惡地撇開視線,對這只鳥的掙紮沒有放在眼中,它此刻緊緊盯著金色的搖籃,觸手徹底貫穿屏障的時候,它忽的僵住。

獨眼眼珠猛地定格在某個地方,下一秒,數根觸手就在碎開的搖籃裏伸了出去!

轟!

寧刃所在的地面徹底裂開了,大陸完完全全分成了四個部分,巨大裂隙下湧起奔騰的水流,水流沖天而起。

青年安安靜靜站在這塊被觸手生生拔起來的陸地上,淩冽的風從耳畔刮過,他腳下的這塊陸地被扯著瘋狂往一個方向飛去。

直到完全停下。

包裹著陸地的觸手慢慢松開,寧刃轉過身來。

碎裂的蒼穹下,空中漂浮著無數的大陸碎塊,血氣和黑氣宛如幽靈,把天地間渲染的只剩下紅、黑兩色。

他看見了身後那只巨大的眼珠。

初生的神祇在這只恐怖的眼睛前,宛如一粒塵埃。

額間隱藏下去的神格無聲浮現,金色菱形裏那只蜿蜒了一半的血色紋路,深深刺痛了天縫的眼。

‘你……’

‘神格只塑造了一半,你竟然敢出來。’

寧刃:“我來完成一個願望,有顆小草付出了很大的代價,讓我趕你離開這裏。”

天縫警惕的看著他額間印記:‘可笑。’

這對話終於傳入即將昏迷的夜鷺和魚安耳中,他們瞬間清醒,倏的擡頭。

看清漂浮陸地上那個身影的時候,夜鷺是恐懼和憤怒,魚安先是楞了一秒,然後嘶啞著大喊出聲:“恩人!我體內有本源黑氣!殺了我殺了我!這怪物也會被重創!”

天縫的觸手立即將他纏緊!

下一秒卻發現自己纏了個空,連同剛才還在眼前的青年也不見了!

寧刃握住魚安的肩膀,足尖踩在廣玉蘭樹梢上面,額間的金色菱形挪移到空中,整片天空的氣息為之一清。

半神格!

青年啟唇:“鎮!”

神聖的力量充盈擴散——

轟!!的一聲宛如重岳狠狠砸下!

天縫竟眨眼間就小了一圈,被壓榨出來的黑氣翻滾如墨。

“收!”

三色防護罩升起。

寧刃把給他木偶和零食的夜鷺也護了進來。

他不知為何,有點不敢看這只生靈的眼睛,或許是他將生靈送他的木偶弄壞了吧……

寧刃看著魚安:“本源黑氣?”

魚安註視著他良久,笑了笑,“嗯。”

他召來一縷水,把自己的手洗幹凈,才跟以前一樣握住寧刃的手腕,只是這次不是跟小時候一樣牽手。

他把寧刃的掌心按在自己的心口。

寧刃第一反應是把本源黑氣提取出來消滅,但很快他發現,本源黑氣竟然已經完全和魚安融合在了一起。

要滅了本源黑氣,就要殺了魚安。

魚安見恩人又擡起了頭,就明白恩人也已經發現了這個情況,他眼睛和最初相識的時候一樣幹凈。

“我發現這東西在我體內的時候,就想著要自殺了。但是每次都會被赤星幹擾的失敗。”

最開始,本源黑氣只是跟他暫時綁定,但自打他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自殺不了的時候,他就開始主動嘗試和本源黑氣融合。

當時赤星還在封印裏,給了他足夠的融合時間。

赤星破封而出他還能活到現在,就是因為殺了他,本源黑氣大損,它自己的那只主動引爆的眼睛也永遠都別想靠著本源黑氣長回來了。

天縫此刻瘋了似的開始咒罵。

‘蠢貨!’

‘趕著送死的蠢貨!’

‘你以為的恩人他從來都不記得你!惡心!’

魚安恍若未聞,他有點歉疚。

“對不起恩人,我知道你不喜歡傷害生靈,但現在只能這樣做。”

寧刃:“你會死亡。”

魚安堅定:“殺了我。”

寧刃的掌心感受著眼前這個陌生生靈跳動著的心臟。

垂眸:“好。”

一股很溫暖的力量席卷了魚安全身,他感覺到了困倦。沒有痛苦,沒有流血,卻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和快速到來的死亡。

魚安心想。

恩人真的是個很溫柔的人……或許是神。

死亡在他手裏也變得跟沈睡一樣舒適。

魚安,連讀是元。

阿元,恩人。

這兩個字貫穿了一條小魚不長的生命和幾乎所有快樂的回憶。

魚安倦怠的閉上了眼。

聲音很輕地說:“……好可惜…還是沒有和恩人一起去看遼闊的大海。”

如果這是一場夢,他希望睜開眼睛的那一刻,發現自己只是一條在海裏無憂無慮玩耍的普通小魚。

偶爾會游到潛水灘偷偷往岸上看,把記錄了他歌聲的海螺——是恩人說過的一種神奇生物,放在沙灘上。

恩人就在岸上的小屋裏住著,然後照舊拿走有他歌聲的海螺放在枕邊。

夢的太好太虛幻,他在微笑裏終止了生命。

魚安變成了小藍魚,躺在寧刃的掌心,根本沒有吸收到負面情緒轉化為能量的本源黑氣仍舊孱弱的像條蚯蚓。

寧刃掐住本源黑氣的命脈,在天縫的嘶吼裏,徹底泯滅了它。

‘啊啊啊啊——’

天縫眼睛紅的滴血,劇痛轉瞬席卷,每一根觸手都疼的蜷曲,這種痛深深刻進了它的靈魂裏,它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創。

一個連神都沒有的小世界裏的臭魚,螻蟻一樣的存在,竟然……!

從最初的布局開始,它選錯了人,一步錯,步步錯!天縫恨極。

夜鷺得了喘息的機會,扶著碎石頭站了起來。

寧刃從樹上下來,把小魚遞過去,認真道:“幫我拿著它好嗎。”

他在衣服裏掏了掏,“還有這顆小草。”

夜鷺猛然像是回到了之前,給自家崽兒收納玩具的時候。她本能地點頭,伸出手,掌心裏立即多出來一顆蔫噠噠的小草和小藍魚的身體。

寧刃還想把壞掉的鳥崽木偶也掏出來,但手指頓了下,心虛的沒敢拿。他假裝無事,扯了下衣角,走到被半神格鎮壓的天縫旁邊。

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力量。

心裏開始溝通天道:“神格只有一半,我引爆神格殺掉它,就沒有力氣修補這裏了,只是把它趕出去的話,我還有力氣把這裏恢覆成原來的樣子。”

天道意識的聲音聽起來極其虛弱。

“你可以把它趕出去,半神格完善成神格後,它就不會來了。”

寧刃:“那你可以幫忙把大陸死去的生靈全部覆活嗎,變成之前的模樣。”

天道意識:“歷經萬萬年的演化後,這裏還會出現新的生靈。如果你用自己的力量換取大陸生靈恢覆,那麽神格破碎,此世間又講面臨無神境況。怪物還會入侵。

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麽想要讓所有生靈都恢覆嗎。”

寧刃:“小草說,這個世界是我們共同的家,家是要守護的,但不能只有我守護。”他將一切生命視若平等,也把自己的生命與小草等同,“我可以,他們變得強大起來,也一樣可以。”

“而且……”

初生的神祇摸了摸自己的心臟。

他情緒沒有什麽變化,但心臟其實從離沿河岸越來越遠、鳥團子木偶開始說話那會兒就開始就很難受,漲而酸。

他不知道這是什麽原因。

“比起哭亂流離和死氣沈沈,我更喜歡看這裏充滿生機。”

他不喜歡小藍魚在他手裏失去呼吸的感覺,於是便將這個當成了自己心臟怪異難受的理由。

天道意識靜了片刻。

“神因守護和祈願而存在,放棄眼下,你神格完善後,生靈還會出現,這裏仍舊充滿生機,你守護它們也是一樣。”

這是天道第一次跟他說神存在的原因,它從來沒有要求過他什麽,只是讓他努力在金色河流裏吸取力量塑造神格。

在此之前,寧刃只以為自己跟許願池裏的大烏龜沒什麽太大區別。

寧刃沈默幾秒:“如果今天我放棄守護一顆小草,以後也可以放棄守護更多的生靈。”

天道沒有再說話了。

它默認了寧刃的選擇。

他們意識交流很快,不過現實中的十幾秒而已。

寧刃在天縫的怒吼聲中擡手,一步一步踏空而起,半神格壓榨著,把天縫吞掉還沒來得及消化的血氣搶奪出來。

與此同時,蘊含的磅礴力量舉托著天縫,朝著天空的裂隙退去。

寧刃低聲念了句什麽,隨著掠奪來的血氣越來越多,神格開始逸散出柔和的金光,順著那些血氣飛去,融入無數屍體中。

神格的光芒驅散了大陸籠罩的黑氣,地面奇跡般的開始泛起青色,因為黑氣而死去的生靈開始覆活。

戰死的勇士、被汙染的族人……

死寂的大陸上逐漸染上了生機。

他們茫然地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天空上的決戰。

那個背影是。

“寧先生?”

“我不是死了嗎?”

梵澤猛地呼吸一口氣,震驚的看著四周,神跡從沿河岸開始蔓延,像是灰白的世界陡然染上了迤邐的色彩。

他親眼看著聞光死氣沈沈的臉變得紅潤起來。

梵澤目光轉向天空,心中的震撼無法用言語來形容,“老師…真的成神了……”

越來越多的人站了起來,他們在醒來的那一刻就做好了戰鬥的準備,沈默地握著自己手裏的武器。

這已經不是部落存活,而是大陸存亡的戰鬥。

他們仰望著蒼穹,狂熱而崇敬的眼神全數落在一個清雋修長的背影上。

半神格輕輕顫動,有些暗淡。

即將接觸裂隙的那一刻,寧刃下意識擡頭,對上了久久未曾咒罵的天縫。

天縫的眼珠詭異的轉動著。

驀地。

一條觸手刺穿了寧刃的心臟——

滴答。

金色的血液墜落在地面。

“不——!”

下方陡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大喊,夜鷺瞳孔驟然擴大,一瞬變得猩紅,兇戾獸性盡顯,不顧一切地往上飛了過來,但卻被寧刃下意識揮手攔下。

天縫瞥了一眼,不太在意,它似乎對自己這次的失敗已然認命,但一點都不想讓寧刃好受,觸手在寧刃心臟處轉動了數下,殘忍而惡毒。

‘區區半神而已,如果不是那條魚,你真以為自己可以這麽輕松地驅趕我?而且你真的很蠢,明明可以活下去,卻偏偏犧牲自己,把這些螻蟻覆活,你真的是我見過最愚蠢的神。’

它的聲音不加遮掩,傳到所有覆活的生靈耳中。

寧刃緩了許久,才在劇痛裏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掩唇咳出幾口血。

他想說些什麽,但沒有說出口。

他垂眸看著。

恢覆的生靈尋找著自己的親人,尋找著自己被災難覆滅族地,依偎著,哭泣著,擁抱著,然後膽怯地看著天空沒有結束的戰鬥。

最終所有想說的只變作了五個字:“安心回家吧……”

神格把天縫推了出去,天空的縫隙瞬間修補完畢,被侵蝕的大陸恢覆成原來大致的樣子。

那熠熠閃光的半個神格在某一瞬間轟然破碎。

破碎的心臟流出來的神之血變作無數細小金光落在萬物生靈上,有些則墜落進入大陸的裂隙深淵,不知道落到了哪片湍急的河流海域。

寧刃開始驅趕天縫前,低聲念咒語會把他的身體也變作能量反哺大陸。

在身體消失前,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於是他走到被攔在空中的夜鷺身前,從懷裏摸出來一個木偶。

這次是真的木偶了。

寧刃歉疚:“對不起,我把它弄壞了。”

夜鷺似乎是想摸摸他心臟處的傷口,但又怕碰疼了他,指尖發著抖停在他心臟前,嘴唇也在抖。

“……疼不疼?”

寧刃想說疼,但話到嘴邊卻突然頓住,改口,“不疼。”

眼淚砸在他的手背上。

寧刃語氣有點慌,“我不是故意把它弄壞的,它衣服上秀了你的願望,我只是想幫你完成,謝謝你送給我的食物和衣服。”

鳥團子的衣服上秀的是:

希望阿元早早回家,平平安安。

“我滴血上去,它活了,但是沒多久就變成了這樣,我想或許它就是你的幼崽,只是比較奇怪,還是把它送回來比較好,但……”他抿了抿唇,“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實現了你的願望。”

夜鷺把小木偶接過來。

“不算。”

她每一次呼吸,都感覺有尖刺劃破肺腔,紮的她痛不欲生。

“你沒有弄壞它,可是我的孩子他沒有平平安安。”

寧刃快消失了。

她沒忍住伸手抓住寧刃的衣服,可攥住的自己一針一線縫制的衣角也很快變成了虛無。

寧刃心情低落:“對不起,這個願望我好像實現不了。”

不是。

我的孩子就是你。

“我是不是註定留不下你,”從上次強制鎮壓天縫開始,夜鷺哽咽,泣不成聲:“說些什麽…我的孩子,你說些什麽……”

不要以神的身份,不要以這樣遺忘歉疚的神情,不要以這種無所不能的英雄姿態,而只是以她養大的幼崽的身份。

寧刃卻以為她是在說那個木偶鳥崽。

他想了想,一邊回想,一邊模仿著木偶鳥崽的機械聲音,有點磕磕絆絆的重覆:

“愛媽媽,要愛媽媽,替我,陪著媽媽,保護媽媽。”

“陪著媽媽,保護媽媽……”

“愛媽媽,要……”

大陸最後一絲黑氣也消散了,陽光驅散陰霾,穿過烏雲,落在劫難後又覆生生靈身上。

他們擡頭看著天空。

傳說死去的靈魂會轉生,永生不死的姑獲鳥從這一刻,開始了她長達萬年的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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