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邊，老翁兀自慢飲了大半杯熱茶後，慢騰騰地把一個扁扁包袱推到她的蒲團前</p>

“拿去吧送你擱在老朽這兒也是無用”他似乎咧嘴又笑</p>

霍婉清屏息解開包袱，藍布巾裏頭包裹的是一件銀白軟甲，以甲胄來說，它薄得不可思議亦輕到不行</p>

大恩不言謝，她朝老翁跪下一拜，拿額頭磕地，後者從容地受她大禮</p>

她將藍布包系緊在自己身上，再次拜別老翁，起身離開前再三承諾，明日定會遣人駕馬車上山來接走兩個娃娃，老翁未再言語，僅笑了笑</p>

她再三拜別，策馬回京，想著還能趕上與家裏的爺一塊用晚膳，今晚就能讓他試試這件雪絲銀甲</p>

她越想越歡喜，緋雲像也被她的興奮所感染，四蹄狂撒，跑得快如疾風，然而她沒能順利下山，因為在山裏迷了路</p>

奇也怪哉，她確實是按著來時路下山，但理應在山頂才會出現的大片山嵐一下子迎面撲來，如吞噬般將她連人帶馬裹進濃白霧氣中</p>

兩名府兵護衛與霍家的管事們也都沒有跟上，一開始以為是緋雲跑得太快把人給甩開，她控下馬僵在原地等了片刻，遲遲未聽到馬蹄聲</p>

越想越覺怪異，遂調轉馬頭欲回頭去尋，這一次她不敢再縱騎飛蹄，而是在冰涼涼的濃霧中讓緋雲緩緩向前</p>

突然，她的裙襦一緊，被什麽東西勾住似</p>

垂眸瞥去，竟瞧見一個男孩兒一雙小手臂舉高高地拉住她！</p>

噢，不對，不是僅出現一個男孩兒，待她定睛再瞧，男孩兒的衣角被一只雪嫩小手揪著，循著那只小手看去，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小妹妹</p>

“別再過去，那邊危險，會掉下去的”男孩兒約莫七、八歲大，小臉仰得高高，表情十足認真，小妹妹則有些怯生生望著她，附和般跟著點點頭</p>

霍婉清先是被這一雙乍然出現的男女娃兒嚇了一跳，此際濃霧竟如撥雲見日般散去，她又是一驚，因為再往前兩步，怕是真要連人帶馬跌落懸崖！</p>

“這……”她策馬明明往山下跑，怎在一場山嵐大霧中跑到崖頂了？難道她當真上下不分跑錯方向了？</p>

她趕緊控強令坐騎後退，隨即翻身下馬</p>

曲膝蹲在兩孩子面前，近看才覺兩個孩子生得當真好看</p>

男孩兒完全就像山裏生長的孩子，麥色膚澤透出紅潤，濃眉大眼，有著健壯的小手臂和小腿肚，立在那兒都可以想像將來會如何頂天立地，她發現他右眉眉尾有一顆小小的紅痣，男孩子有朱砂痣，瞧著就覺格外可愛啊</p>

她隨即看向年歲更小的女娃兒</p>

那小臉蛋白裏透紅、粉妝玉琢一般，頭上團著兩個圓圓發髻，上頭各簪著彩蝶珠花，她腦袋瓜微地一動，小彩蝶便跟著輕輕顫動，仿佛振翅欲飛，女娃兒的外貌與她的小哥哥是如此不同，那該是富貴人家才能養出來的小小閨女</p>

霍婉清心中略感違和，但再瞧瞧他們倆，女娃兒似乎相當依戀小哥哥，揪著男孩兒衣角的嫩指一直沒放，發現她在看著她，女娃兒揪著衣角的五指收得更緊，半個小身子還躲在男孩兒身後</p>

內心雖覺古怪，又說不上來為什麽，唯一確定的是，孩子救了她</p>

“謝謝你，是你救了我還有緋雲”她對男孩兒揚笑，語氣輕柔，緩聲問：“你叫什麽名字？怎會出現在這裏？還有，這是你妹妹嗎？”</p>

發現女娃在偷瞄，她幹脆蹶著嘴、鬥雞眼，露出一個俏皮鬼臉</p>

女娃兒漂亮眸子微瞠，忽地咧嘴一笑，隨即又害羞地躲回去</p>

這一邊，男孩兒老實答道：“我忘記名字了，妹妹也不記得原本的名字，但那一點也不打緊，沒有關系的，老爺爺說了，我和妹妹以後可以跟著你，你會幫我們取名字的”</p>

霍婉清恍然大悟地挑眉“我知道了，你和小妹妹是山腰那座草廬主人所收養的孩子對吧？你說的那位老爺爺，我方才才去拜訪過他，還喝了他煮的茶，跟他說了好一會兒話”</p>

男孩兒點點頭</p>

霍婉清微微笑，不知因何，竟覺得男孩兒望著她的眼神仿佛瞬也不瞬，舍不得眨眼似</p>

她摸摸他的頭，孩子沒有抗拒，肉肉的頰面忽見深紅</p>

“娘……”男孩兒紅潤唇瓣突然低低喚出一聲</p>

霍婉清登時怔住，想了想，柔聲道：“我不是你阿娘啊你忘記自己的名字，也記不得娘親的模樣了嗎？”</p>

他抿抿小嘴，表情有些倔強，嚅聲低語“我知道阿娘是誰，我記得娘的模樣，一直記得的”</p>

霍婉清沒再堅決否認，仍揚唇微笑，心想，孩子可能太過思念娘親，又或者她與孩子的娘親長得有幾分相似，才會被喊上一聲娘</p>

她又愛憐般拍拍他的腦袋瓜，立起身，道：“老爺爺說，往後你們倆就歸我管了，明兒個會有大馬車上山來接走你們，有什麽東西需要收拾的，趁今晚收拾一番，現下我先送你們回草廬，可好？”</p>

男孩兒望向天際，猶低聲喃道：“大霧又要來了，下山危險，得待著才好”</p>

“什麽？”霍婉清才問出，濃霧竟又迅速湧來，著實來得太快，讓人完全弄不清楚究竟是從哪個方向過來</p>

“啊！別跑，危險啊！你們要去哪裏？”驚喊</p>

才想將兩孩子抱上馬背，她再牽著馬慢慢往山下走，原都打定主意了，豈料男孩兒牽著女娃兒的手竟轉身就走，還越走越快</p>

她不得不追過去，但一手還牽著坐騎，沒辦法趕得太快，也不敢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中亂闖，幸得還能聽見孩子們的腳步聲，她循聲尋去</p>

大約在霧中摸索了一刻鐘，小女娃忽地出現眼前，她上前握住她的手</p>

“要帶我去哪裏呢？小哥哥呢？他就在前頭嗎？”連聲問話的同時，霍婉清隨著女娃兒往前邁步，感覺走不到十步，人竟然踏進一座山洞裏，男孩兒已在洞中幹燥且平坦的地方升起小火堆</p>

她回首望向洞口，發現那是一片濃白，霧氣隱隱漫進山洞內，但並不嚴重，洞裏的景象猶能看得分明</p>

她調回眸光打量洞中，一旁洞壁滲出四、五道水來，滴水穿石般在石地上聚成一小窪清池，大大小小的石塊錯落在洞內四處，山洞頗大但並不深，一眼看去沒什麽陰暗角落，感覺是個挺安全的所在</p>

她稍稍籲出一口氣，見兩孩子沒有跑不見，一顆心終於擱回原位</p>

放開女娃兒的手，她把強繩系在洞壁上突出的一角，身上的藍布小包袱並未解下，她從馬背搭褲裏先是取出兩顆蘋果，給了站在旁邊一直看她做事的女娃兒</p>

“一顆你吃，一顆給小哥哥送去，乖”她輕拿孩子小巧鼻尖，後者怕癢般縮縮肩頭笑了，抱著蘋果跑回男孩那裏</p>

霍婉清從搭漣裏再拿出剩餘的兩顆蘋果餵著緋雲，餵完後才走向兩孩子</p>

一雙娃子正肩並肩坐在火堆旁啃蘋果，吃得津津有味</p>

霍婉清取出巾子幫女娃兒擦臉，邊道：“你們倆定然天天在山裏跑來跑去，才會知曉有這樣的地方可以暫歇，小哥哥還會生火呢，莫不是平時拾來幹樹枝就往洞裏頭擱，以備不時之需？欸，也太聰明伶俐”她真心誇讚著</p>

男孩兒臉紅紅，不知是害羞還是被火烤紅的，他捧著啃到一半的果子忽然低頭不動</p>

“怎麽了？”霍婉清瞧出異樣，傾身歪著頭，從下往上試圖看清他的表情</p>

男孩兒抿抿嘴，好一會兒才蹭出聲音“對不起……”</p>

霍婉清眨眨眼睛，想了下，確認自己沒聽錯</p>

她嘆了一口氣帶笑問：“好吧，那小哥哥能不能告訴我，哪裏對不起我？”</p>

麥色小臉蛋擡起，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有水光“我不是故意的，都是我，娘才會死掉……”</p>

霍婉清神色一變，怔怔看他</p>

這時女娃兒把未啃完的果子擱下，小手又探過來揪著小哥哥衣角，這小小舉措既是依戀亦是慰藉，霍婉清頓時回過神</p>

“你不是說我是你阿娘嗎？瞧，娘活得好好的，哪裏死掉？”不知這樣安慰孩子到底對不對？但她沒有多想，話一下子就沖口而出</p>

這會子換男孩怔怔看她，小嘴仍抿著</p>

“我說的不對嗎？”霍婉清又一次摸摸他的腦袋瓜，笑問</p>

男孩兒很慢地搖頭，再搖了搖頭，臉上終於有笑“嗯，娘沒有死掉，活得好好的，老爺爺說，這一次跟著娘會順順利利，不會再出事的”</p>

“好”霍婉清頷首應聲，以為孩子說的是往後歸她管的事</p>

“本來只有我一個，我一直等一直等，好像等了很久，後來妹妹來了，我就帶著妹妹一起……我不能拋下她自己去娘那裏，我會照顧好妹妹的，不會讓娘累著，好不好？”</p>

“好啊”她心想，果然不是親兄妹，她還想著，等明兒個接兩孩子回去後，也得幫他們倆尋找親人，只是孩子似乎不記得許多事，較為棘手，一切只能慢慢抽絲剝繭</p>

這一邊，兩孩子相互望了望，又同時朝她露笑，笑得眼睛彎彎眉也彎彎，無比可愛</p>

男孩兒捧起蘋果接著啃，女娃兒有樣學樣，也重新捧回果子小口小口繼續吃</p>

霍婉清才想起身去把巾子打濕，也好再幫孩子擦臉，男孩兒卻又問道——</p>

“娘喜歡爹嗎？”</p>

她頓住，發現兩孩子都在看她，男孩兒表情好奇，女娃兒則有些懵懵懂懂</p>

……好吧，有娘了當然也會有爹，要做就做全套她頭一點，坦率回答“很喜歡娘可喜歡你爹了”</p>

男孩兒頰面紅撲撲，眼睛水汪汪，也跟著頭一點，靦腆道：“那……那我想，我也會喜歡爹的，還有妹妹，妹妹也一定會喜歡爹的”</p>

霍婉清內心不禁有些失笑，溫柔地摸摸孩子的頭，並祈望這場詭譎的大霧可以趕緊散去，讓她能安全地護送兩孩子回家</p>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