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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9【德爾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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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9【德爾斐】

阿波羅用手指試探著達芙涅側頸的脈搏,金瞳中血色翻滾。少女求生的氣息像只瀕死的蝴蝶,滾燙的體溫灼燒著他的掌心。

他忽然想起那一日達芙涅在靜池前與他決絕的場景。

於是,他猛然攥緊少女的衣襟,神力如洪水般灌入她體內。達芙涅的身體突然弓起,口中湧出暗紅色的血。神明的力量對人類而言是劇毒,他慌忙撤手,卻見達芙涅的睫毛上掛滿冰晶,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粗礪。

“月桂......”她無意識地低喃,指尖綻出細小的綠芽。

阿波羅的瞳孔驟然縮緊。數百年前的記憶像針一樣鉆進他的大腦——他的親生妹妹阿耳忒彌斯被大蛇皮同絞殺時,也是這樣泛著青色的光,皮膚一寸寸化為樹皮。那時候的他,蜷縮在母親用最後的神力築起的屏障裏,眼睜睜地看著母親沖過去救妹妹,卻被大蛇噴出的劇毒灼瞎了眼。

“不!”他絕望地怒吼著,“看著我!不許變成樹!”

神血的力量在少女體內瘋狂地吞噬著她的生命,達芙涅突然睜開眼,眼神裏流轉著不屬於普通人類的翠色光芒。

地牢劇烈地震動,卡姍舉著火把沖下臺階時,正看見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阿波羅將達芙涅緊緊擁在懷中,兩人的長發在神力風暴中糾纏著,墻壁上的青苔瘋狂生長,開出大朵大朵的月季花,而達芙涅青綠色的身體在花雨中逐漸樹化。

“殿下!德爾斐的日冕球——”卡姍的驚呼聲被雷聲淹沒。

於此同時,三支箭破空而來,射穿了阿波羅的身體。

阿波羅看向天空大聲質問道:“什麽人!”

神廟穹頂傳來玻璃炸裂的巨響,白晝與黑夜的平衡器驟然崩塌。永夜如墨汁般在天際暈染,神柱接連亮起血光,在漆黑的天幕上拼湊出一個矯健少女的身影。夜色下,看不清模樣,但緹婭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

“來殺你的人。”

阿波羅將達芙涅推入卡姍的懷中,日輪金冠發出比太陽更刺目的強光。他擡手喚來銀弓,箭尖對準了天空某處:“你以為摧毀德爾斐的光明就能困住我?”

“黑暗並不能困住你。”緹婭的真身終於在雲層中顯現,她用一柄長弓與阿波羅對峙著,即便在神明面前也能絲毫不落下風。可微微顫抖的雙手還是出賣了她的內心,“但能限制你的行動。這樣我就有足夠的把握與你一戰!”

黑暗的環境對阿波羅十分不利,而他在黑暗中過於光耀的身軀,反而成了暴露自身弱點的缺陷。他快速熄滅掉光冕:“卡姍,帶達芙涅回內殿。我要去靜池修覆日冕球。”

“可是您的身體——”

“快!”阿波羅咳出一口血,“她在用我的生命力餵養黑暗,削弱我。”

卡姍背起輕如羽毛的少女沖向內殿。身後傳來阿波羅的怒吼,金箭如流星般墜落,卻紛紛擦著緹婭的身體而過,絲毫未能傷到她。緹婭說:“沒用的,阿波羅。雖然你是神明,可我帶走達芙涅的決心,比你充滿殺意的箭更強大!”

靜池的水無風自動,日冕球的修覆機關被阿波羅巧妙地設在水底,就是為了防止像今天這樣的事發生。入水的瞬間,池底浮現出巨大的光明圖騰,阿波羅的雙眼從純粹的鎏金色轉變為漆黑,對著機關輕聲呢喃:“以光明神之名,召回散落的光。”

整個德爾斐的地面開始爆發強光,每一株草木都升騰起金色光點,朝著破碎的日冕球匯聚。那些光點正是他這三百年來治愈瘟疫時散落的神力,此刻正如百川歸海般回歸到他的身體裏。

緹婭壓緊牙關道:“你居然把神力......”

“藏在每一次治愈凡人的光裏。”阿波羅擦去嘴角的血,“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麽辦法,居然能想到破壞日冕球來削弱我。”晝夜輪轉,恢覆了正常的形態,太陽重新懸掛於高空,緹婭的銀甲在日光下泛著寒光,她完整的姿態終於展現在阿波羅眼前。

達芙涅說的對。凡人是不可能殺死神明的,所以要求得其他神明的幫忙。離開尼洛斯之後,緹婭知道戰神阿瑞斯一直與阿波羅不睦,她便日夜兼程前往戰神神廟,終於知道了破壞日冕球的方法。

可是她想不到,阿波羅如此謹慎,居然還留了一手。只要將埋在凡人身體裏的力量收回,他立刻就能恢覆元氣。

“放了達芙涅公主!”

緹婭的身後跟著三十名披著鬥篷的戰士,每個人頭上都刻著阿瑞斯的斧頭印記。

阿波羅盯著緹婭的金瞳已含恨意:“阿瑞斯的獵犬也敢吠叫?”強光將三十名戰士的箭矢化為灰燼。

“你們快去找公主,我來對付他!”

戰士們得到命令,紛紛往阿波羅的內殿敢去,神廟的輔祭們也從黑夜中蘇醒過來,阻止這夥人的前行。戰士們還沒走到殿門口,就被剎那間撲面而來的金光掀翻在地。阿波羅踩住其中一人掉落的戰甲,上面的斧頭標記被他帶著恨意,一點點碾碎,盔甲破裂的聲音格外刺耳:“你該慶幸面對的是我,否則,你會生不如死。”

緹婭的銀甲在月光下碎裂,鮮血順著她額角花落。她中了一箭,下一支箭又對準了她的心口。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她艱難地支起身體,月光在她掌心凝聚成銀色的長箭。它與人類所制造的箭矢截然不同,箭尖淬著月色獨有的寒氣,一道銀色的光柱發散出來,天空中,居然同時顯現出日月同輝的景象。

阿波羅大驚失色:“說!你究竟是什麽人?為何能操縱月亮的力量!”

“回答我!”銀弓嗡鳴作響,“凡人絕不可能驅動月蝕之力!”他震驚地看著緹婭的銀發在狂風中瘋長,幾欲失控。

不可能,她不可能是阿耳忒彌斯!他親眼看見她死在母親的懷中。就連宙斯都承認了她的死亡。

遠處傳來馬匹的嘶鳴聲,一個精神矍鑠的人族男子騎在馬背上,他身手極為矯健,輕而易舉就將阻攔的祭司踹翻在地。阿波羅警覺地盯著他:“你又是什麽人?”

“光明神殿下,請寬恕我們。”人類男子下馬,三下五除二就將緹婭五花大綁,不由分說將她丟上馬背,“這位是我的妹妹。她曾是達芙涅公主的侍女,她對公主過分地關心,因此冒犯了您。我這就帶她回去。”

“她是你妹妹?”阿波羅泛起疑惑的神情。

“是的,她只是個凡人,即便真有什麽力量也都是像其他神明借來的。”

人族男子從緹婭的脖子上拽出一條月牙形的項鏈。阿波羅的聲音變得比寒冰還刺骨:“這是你們偷來的力量?”他再次高舉手中的銀弓對準眼前的兄妹二人:“我絕不允許小偷活著離開德爾斐!”

人族立馬擺手解釋道:“這肯定是誤會......”

緹婭昂著頭在馬背上動彈不得:“你大可以殺了我,但達芙涅公主......”

話音未落,達芙涅痛苦的呻吟聲從內殿傳出來。阿波羅分神的瞬間,人族男子立刻策馬奔騰,頭也不回地逃出神廟。“想逃?”阿波羅縱身一躍,箭尖對準了馬的腹部,只要射中,馬背上的兩人便會掉落懸崖摔成碎片。

“住手!”達芙涅艱難地從內殿跑出來,她擡頭看他,眼中噙滿淚水,“你要是殺了她,我就自絕於此!”

她的手中握著一枚碎石片,尖銳的部分已刺入心口,血緩緩滲出。

“你......”他握弓的手微微發抖,“為了一個竊賊,值得嗎?”

達芙涅淒然一笑:“她不是竊賊。她是我的朋友!”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劇痛襲來。阿波羅將她托起,摟入懷中。

他沈默良久,終於收起銀弓,眼睜睜看著緹婭二人離去。

馬背上,緹婭最後回看一眼達芙涅,輕聲呢喃:“等我。”

達芙涅是被灼燒感驚醒的。

她發現自己浸泡在池水中,漣漪輕吻著鎖骨,有些癢癢的。阿波羅的金發垂落在水面,發梢在她身前蕩開細碎的波紋。

“別動。”他的手按在她傷的最重的地方,她初次受傷時,還未痊愈,又被“他”投進了地牢,受了許多的折磨,傷口處的皮肉正以詭異的方式翻卷生長,“你的凡人之軀承受不住神力的反噬。”

達芙涅試圖掙紮,卻發現四肢被月桂藤蔓纏繞著。池水突然沸騰,她這才看清所謂的“池水”竟是摻雜神血的液態光——阿波羅割開的手腕懸在水面,金血如絲線般滲入她的傷口。

“你瘋了嗎?”她看著那些血絲穿針引線般縫合著傷口,“用神血澆灌凡人......”

“安靜。”阿波羅突然附身,鼻尖幾乎貼上她的唇,“你每說一個字,都誰在消耗我的神力。”

達芙涅咬住下唇。神血帶來的灼燒感逐漸化為酥麻,她驚恐的發現,阿波羅的心口處有一道和她一模一樣的傷痕,自己的手不知不覺間撫了上去。

“感受到了嗎?”阿波羅的手握住她的,摁在那傷痕上,“金箭契約。從你拒絕我的那一刻開始,我們的命運就......”

池水突然劇烈翻滾。阿波羅猛然將她摁在池邊:“現在,告訴我——緹婭究竟從阿耳忒彌斯那兒偷走了什麽?”

水霧氤氳,達芙涅看見他背後浮現出詭異的虛影:月光凝聚著緹婭幼年時期的輪廓,額間的血肉模糊成一片,手中握著一片破裂的月光。

“她沒有偷任何東西。”她反抓住阿波羅的胳膊,“她本來就只是為了救我......”

沒說完的話化成了驚呼。

池底光明圖騰忽然暴起,將兩人拽入水底。達芙涅在窒息中看見奇景,無數的月桂枝從阿波羅的心口鉆出,與他的金發糾纏成發光的太陽。

當阿波羅抱著她破水而出時,池水的兩旁居然開滿了月桂花。達芙涅怔怔地看著一朵花飄落在他肩頭。

“看來我們都需要答案。”阿波羅將她濕透的發別在耳後,指尖輕柔,“但在那之前......”他咬破指尖,將血抹在她唇上,“你得活著。”

達芙涅嘗到了血腥味。

她不知道這是療傷儀式,還是神明獨有的占有欲。就像不知道纏在腳踝上的月桂藤,究竟是阻止她逃離,還是在保護她不要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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