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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7【德爾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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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7【德爾斐】

德爾斐貧民窟內,卡姍義診的小帳篷是這裏的避難所。

卡珊跪在泥地裏,橄欖枝刺繡長裙早已被汙染成深褐色。她將搗碎的金盞花敷在男孩兒潰爛的膝蓋上,那男孩窩在婦人懷中,伸手把卡姍的裙擺從泥地裏抽了出來。

“姐姐,你的裙子都弄臟了。”

卡姍微笑著搖搖頭:“沒關系的。現在請你嘗試著站起來好嗎?”

婦人把男孩攙扶起來,他如同初次學走路一般,用腳尖試探著踩向地面。想象中難以忍受的劇痛並沒有襲來——膝蓋真的不疼了!

“卡姍大人,”婦人把男孩摟在懷裏喜極而泣,“這孩子從礁石上摔了下去,我還以為他的腿再也不能走路了。是您治好了他,德爾斐有您真的是我們的光......”

“這是光明神的恩典,”她將藥包遞給婦人,聲音清亮而堅定,“願阿波羅殿下的光輝庇佑你們。”

人們紛紛跪伏在地,如往常一樣,感念著阿波羅的仁慈。卡姍站在原地,微微轉過身,透過裊裊藥煙望向山巔的神廟,鎏金的穹頂散發出最後一絲日光。

德爾斐永不落日,這是阿波羅當初的誓言。可後來赫拉成為掌管星空的女神,她不滿阿波羅獨自掌管著光明,又不能一刀將天空劈成兩半,最終他們各退一步,讓白天與夜晚交替出現。現在德爾斐神廟上空矗立著一只巨大的圓球,它分為白與黑兩面,當白色的那面迎著天空時,陽光會像大雨一樣灑向大地;而當球體轉動到黑色那面,天空則會變成一塊黑色的畫布,上頭布滿了璀璨繁星。

卡姍提著藥箱穿過中庭,頭頂傳來“哢嗒”的轉動聲,晝夜走過了一輪循環,黑暗如潮水一般慢慢沒過了十二級臺階,停在她腳背上。寂靜中,達芙涅的囈語聲刺破了暮色。卡姍僵在廊柱陰影裏,她透過窗欞看見阿波羅的日輪金冠擱在桌上,那雙素來只知道搭弓射箭的手,此刻正握著湯匙,將蜂蜜一點一點餵進達芙涅蒼白的唇間。

“燙嗎?”神明的聲音比蜜更稠,指尖拭去達芙涅唇角的琥珀色痕跡。

達芙涅雪白的臉陷在雪貂皮褥子裏,鎖骨上纏著紗布,她回答不了阿波羅的話,她還因受傷而昏迷著。

藥箱忽然從卡姍的指尖滑落。羊皮卷與藥瓶傾瀉而出,在石階上炸開。阿波羅擡眼看她,她已蹲在滿地狼藉中。一片碎瓷紮進掌心,血滴在寫滿災民病癥記錄的莎草紙上。“我來收拾。”她不敢擡頭,只聽阿波羅說:“你的手流血了。”

阿波羅的腳步停在視線內,身影籠罩下來,卡姍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藥味。

“你的藥很有效,”他俯身撿起滾落腳邊的藥瓶子,“‘他’已經很久沒有躁動了。”

卡姍瞥見他胸口處淺到極易使人忽略的抓痕——那是三天前“他”暴走時,達芙涅在意識模糊間抓傷的。這點程度,根本不足以在神完美的軀體上留下什麽痕跡,但此刻,那傷痕紅紅的,倒不像是傷口,而是某種暧昧的印記。

“但金箭的力量在增強。”他的聲音變得緊繃起來,“我能感覺到‘他’在試圖沖破我的桎梏。”

卡姍將染血的手纏上繃帶,勒緊:“我會為您調配新的藥。”

“她的凡人之軀承受不了神力,只能用古法熬制。”阿波羅回到屋內,指尖凝起金光摻進湯藥中,藥香變得苦澀,他蹙眉倒掉半罐,“火候錯了。”

“您三天沒合眼了,讓其他人來照顧達芙涅吧。”

“你能留在這兒嗎?”

阿波羅坐在達芙涅的榻前,卡姍接過藥罐時,瞥見罐口的銀匙印出兩個人的倒影。神明垂首試藥的姿態,像極了壁畫裏為凡人盜取火種的普羅米修斯。

“北方的瘟疫肆虐......”卡姍盯著自己沾滿泥汙的裙裾,下唇咬地發白,“需要更多的苦艾和鼠尾草。”

“讓輔祭去采。”阿波羅替達芙涅掖好被角,“你留在神廟。”

“......是。”

“好好照顧她。”阿波羅的目光落在達芙涅脖頸間的傷處,“她對我......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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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一道道射進來,達芙涅悠悠轉醒,她眨眨眼,視線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卡姍在爐火前搗藥的背影。夜色為卡姍美麗的側顏鍍上一層清輝,藥杵與石舂碰撞聲在寂靜的便殿中格外清晰。

“你一直守著我?”達芙涅的聲音聽起來頗為沙啞,喉嚨像是被火灼燒過。

卡姍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轉過身來,臉上掛著笑意:“您醒了。阿波羅殿下剛走,他守了您三天。”

達芙涅的目光落在床頭那碗冒著熱氣的湯藥上,湯面漂浮著細碎的金色光點。她皺了皺眉,有些詫異:“這是......神血?”

“只是藥粉罷了。”卡姍將湯藥遞給她,“殿下說您的凡人之軀承受不了神力,所以只能用古法熬制。”說著便將一匙藥送到她唇邊,達芙涅自然不好意思讓她餵自己喝藥,只能說:“我自己來就好。”

她接過碗,這時,她註意到卡姍的掌心似乎被什麽東西紮破了,血一直往外滲。她好奇地問:“您的手受傷了,是因為我嗎?”

卡姍抽回手。她淡淡地解釋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打翻了藥箱。”

達芙涅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那雙澄清的藍眼睛中看出些什麽。但卡姍卻只是微笑,將碗往她跟前推了推:“趁熱喝了它吧,涼了會更苦。”

達芙涅低頭抿了一口湯藥,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忽然想起了什麽,擡頭問:“我的......家人,她們最近有來找過我嗎?”

卡姍一邊整理藥箱,一邊告訴她:“您的父親聽說您出任女祭司一職,直言為您感到榮耀。倒是您的母親,她在神廟外想要求見您,可阿波羅殿下不允許她進入神廟。”

達芙涅的眼中閃過一絲愧疚:“她一定很擔心我。”

“是啊。”卡姍的聲音輕地像嘆息,“她是一位慈祥的母親。”

兩人一起沈默著。

看樣子緹婭並不在神廟裏,達芙涅將藥碗放在床頭,掀開被褥坐起身:“我要離開神廟。”卡姍摁住她的肩,力道輕柔卻不容拒絕:“您的傷還沒好。更何況,您現在已經是光明神的祭司,沒有他的命令,您無權離開德爾斐。”

“我從沒有答應過要成為他的祭司。”達芙涅的目光穿透窗欞,望向被烏雲遮蔽的月亮,“更何況代價是失去自由。”

“那麽至少等天亮......”

“現在就走。”達芙涅披上鬥篷,動作有些吃力,“謝謝你卡姍,你是個好人。雖然......但你現在的確在幫助我。”

卡姍的藍眼睛透露出覆雜情緒,但很快被溫柔的笑意掩蓋:“如果您執意要走,至少讓我送您到山腳下。”

達芙涅搖頭:“不用了,我不想連累你。”

“這是安神藥,路上如果覺得傷口不適可以服用。”卡姍沒有堅持,只是從藥箱裏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達芙涅接過藥瓶。

“保重。”

“您也是。”

達芙涅朝對方點頭示意,拉開門往外走去。剛走出偏殿,月光突然被烏雲吞噬。整個神廟徹底陷入黑暗之中,只有遠處的火炬在風中搖曳,投下扭曲的影子。一個低沈而危險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想去哪?”

達芙涅猛地轉身,看見阿波羅的日輪金冠在黑暗中迸發出金光,右眼泛起熔金血色。他的身影像是從陰影中剝離出來,每一步都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讓我走。”達芙涅後退一步,手悄悄摸向腰間的匕首,“否則......”她的匕首還沒出鞘,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震飛。她踉蹌後退,背脊撞上冰冷的石墻。

“否則怎樣?”阿波羅瞬移至她的面前,指尖挑起她的下巴,“用你那點可憐的凡人之力對抗神明?”

達芙涅被逼到了靜池前,她低頭看向猶如鏡子般的水面,阿波羅溫柔的臉浮出水面,傷心地看著她。而眼前的這個“阿波羅”似乎只想逗弄自己這只籠中鳥。動作太過輕浮,以至於達芙涅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眼前的神明根本不是阿波羅!而是另外一個人!一個和阿波羅共享著身體,卻與他截然不同的一個靈魂。

卡姍從偏殿裏沖出來,聲音中帶著罕見的慌亂:“殿下!”

“閉嘴。”

“阿波羅”揮手將她掀翻在地:“‘他’讓你照顧這個女人,你就是這麽照顧的?這筆帳我待會兒再跟你算。”

卡姍摔在臺階上,掌心的傷口被撕裂,傳來一陣劇痛。她咬緊牙關,沒發出一點聲音。

達芙涅想要趁機逃離,可“阿波羅”的速度更快。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地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你以為能逃得掉?”

“放開我!”

達芙涅掙紮著,但她的力量在神明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阿波羅”冷笑一聲,將她攔腰抱起:“既然你這麽不聽話,那就去地牢好好反省吧。”

轟隆一聲——

達芙涅被隨意地丟在草垛上,地牢的鐵門在她身後轟然關閉,黑暗中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聲。這裏太黑了,連一絲月光都照不進來,達芙涅摸索著潮濕的石壁,心裏湧現出巨大的恐懼和緊張。這個偏執的“阿波羅”沒開玩笑,他是真的想要她的性命!

“等我心情好的時候,會放你出來。”他愉悅地笑著說,“如果你還活著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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