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4【特洛伊】

關燈
chapter 04【特洛伊】

人類的恐懼源於未知,更源於......對於大禍臨頭的無力!

達芙妮一連失眠了很多天,即便勉強睡著,醒來也是一身大汗淋漓。睡夢中,她感受到一雙輕柔的手一遍又一遍為自己擦拭著汗珠,朦朧中,她抓住對方纖細而又不失力量感的手臂。是緹婭在照顧著她。可每當達芙妮醒來時,屬於緹婭的臥房空無一人,只留下大開的門窗和被狂風吹落滿地的書頁。

達芙妮撿起書頁,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阿波羅”的名字。

這本書是一個聲稱能“殺神”的市井混混寫的,編出來哄小孩子罷了。緹婭為了找出對付阿波羅的辦法,連這樣的書也要翻看?

緹婭最近總是晝伏夜出,身邊也總帶著那把金色彎弓,王庭的人一心將註意力放在達芙涅的身上,倒也沒有人註意到她的異常。

這天早上,達芙涅攔著她不讓她出門:“你在偷偷計劃著什麽?快點告訴我。”

緹婭不看她,也不和她說話,賭氣一般輕輕推開她的手,轉身推門。

“我看到你在叢林間做的靶場了。”達芙涅在她身後高聲大喊著,“緹婭!你這個大傻子!你竟然認為你能殺了他!”

達芙涅不止一次見過緹婭射箭,自然也知道她的箭法是何等精湛,能在百步之外射瞎領頭獅的雙眼,令這群畜生潰散退敗。她本就是阿基琉斯的妹妹,是天賦還是後天習得都不足為奇。

可那又怎樣,阿波羅是神!

阿波羅的箭射殺過泰坦神,他的弓箭由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打造,火的淬煉加上聖裁的光,緹婭根本不足為敵。

她是傻,她怎麽會不知道。可她還是輕描淡寫地推門而去,丟下一句話:“我哥哥快上戰場了,我想幫幫他,僅此而已。”

“是這樣嗎......真希望是這樣。”達芙涅喃喃自語。

緹婭要幫助哥哥,就意味著她會離去,離去就代表著安全,既然如此,達芙涅就放心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緹婭待在王庭的時間越來越短,出去的時間越來越長,達芙涅滿心以為她要回到故國參戰,當然沒有理由去阻攔她。那一天她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對於達芙涅來說無關緊要,可對緹婭而言,兩人之間似乎有某種東西正在悄悄破碎。

時間越長,不安的感覺越強烈。

某天,她睡的格外地沈,這久違的飽眠起初並未引起懷疑,直至兩個侍女說:“我聽說阿波羅新建的神廟缺少一名女祭司,國王們爭先恐後地想獻上自己的女兒們呢。”

達芙涅猛然睜開眼,雙眼一片清明,她揭開床幔走到侍女們面前大聲問道:“緹婭在哪裏?”

侍女們面面相覷,都被達芙涅突如其來的情緒搞得不知所措。

“回答我!”

最年長的侍女站了出來:“緹婭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回來了,還騎走了最快的那匹馬。”

緹婭......

達芙涅踉蹌了幾步,跌坐回床上。

逃避是沒用的,她告訴自己,之所以會害怕阿波羅,不過是怕他盛怒之下殺害她最在乎的家人罷了,可現在緹婭有了危險,她如果還不主動營救,馬上就會失去她!

想到這裏,達芙涅美麗的面容恢覆了平靜,她將目光從一堆侍女中間掃過,來回輕輕踱步,笑著說:“去告訴父親為我準備貢品車架,我也要做太陽神廟的女祭司。”

對於貴族女子來說成為女祭司是一件很榮耀的事,國王足足準備了一百頭肥羊和長角牛,甚至還別具巧思采集了一車金晶石獻給阿波羅制作箭矢。

馬車走了一天一夜,達芙涅不敢多做停歇,唯恐追不上緹婭,可她沒出過遠門,緊湊的行程把她折磨的不輕。

隨行的嬤嬤勸她:“休息一會兒吧,德爾斐近在咫尺了。”

達芙涅堅強地搖頭。

“那麽喝一點水?”

“可咱們的水袋已經空了,我記得這周圍沒有......湖!”

後半個字卡在喉嚨裏還沒吐出來,達芙涅被眼前的碧藍色的湖泊深深震撼著,那湖像一塊掉入人間的藍寶石鑲嵌在山林間,實在太美麗了。

可她只欣賞了片刻美景,立刻便感到一陣惡寒!

上輩子她也乘著車架、帶著浩浩蕩蕩的貢品路過這片湖泊,之所以沒有馬上想起來,是因為這地方在她的記憶中分明是一塊巖漿池,山坳裏盛裝的東西並非解渴的湖水,而是灼熱到無法靠近的熔巖,詛咒讓尼洛斯山脈的火山大噴發,燒死沿岸的許多生命。

“緹婭,尼洛斯,”達芙涅閉上眼,“阿波羅......”

肉|體也好、愛情也罷,無論他要什麽,達芙涅通通都會給他,她發誓會主動走進神的懷抱,前提是他不傷害任何一個無辜的人。

太陽神廟招募女祭司的消息廣為流傳,德爾斐神廟門前早已人滿為患,許多人瞅準了這個機會想成為神的使者,為自己的國家帶來榮耀,達芙涅在人群裏見到不少熟人,其中一個領主的女孩兒是達芙涅童年時代的玩伴兒,對方熱情地打起招呼,達芙涅禮貌的回以微笑,眼裏卻在搜尋緹婭的身影。

可是沒有她,到處都沒有。

她很急,找的很投入,完全沒註意到神廟的門已開啟,有人拄著權杖威嚴地朝她們走來。

“怎麽來了如此之多的人?”

在她開口的瞬間,達芙涅將視線轉移到她臉上,才終於把她認了出來——她是阿波羅的大祭司克律塞斯,也是那晚在神廟裏告訴她“神很愛她”的人。

牛馬牲畜和人擠在一起,那味道著實難聞,克律塞斯不悅地皺眉:“神不需要這麽多貢品,請各位拿出一樣最有價值的東西。”

有人高喊著:“我會獻出最肥沃的一塊土地!”

他人不甘示弱:“我也有土地!我會請人耕種,直接將糧食收獲給神,無需勞動祭司們。”

“我每年供奉五百頭肥羊!”

“五百頭算什麽!我能圈養一千頭牛和幾萬噸的魚!”

那人火了:“你和我做對是不是?”

“是又怎麽樣?少用那種眼神看我,否則我把你大卸八塊!”

“夠了!”

克律塞斯高喝一聲,手中的權杖猛烈敲擊著大地,將近身搏鬥的二人狠狠撞開了,她為這兩個人的魯莽愚蠢感到可笑,語氣冷若冰霜:“你們都聽好,太陽神要的祭品,看不見摸不著,富人未必有,窮人未必無,對有用的人有用,對無用的人無用。”

人群裏各個倒吸一口涼氣,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竊竊私語起來。

“能將這樣東西獻給神的人,即可獲得入內覲見的資格。”

確實有難度。

不排除阿波羅是出於仁慈才拒絕世俗的貢品,出了這麽個古怪的題目。

女祭司這一重身份,本就是在神與人之間傳遞消息,讓百姓的痛苦上達天聽,讓神的慈悲籠罩人世。

因此達芙涅認為,阿波羅是想通過這種方式篩選出一個真正能侍奉他、幫助他將神的旨意播撒人間的人,他不想讓太陽神女祭司的身份成為貴族女子的鍍金石。那不是一串珍貴的珠寶、一件華美的衣衫......而是一顆慈悲的心。

太陽神想找的是一個真正為愛民如子的人。

想到這一層,答案簡直呼之欲出。

“消息。”她說,“答案是消息!消息看不見摸不著,消息的傳播需要時間因此富人未必能馬上知道,而窮人出於偶然也有可能得知,消息對有人的人有用,對沒用的人一文不值。”

其實剛才克律塞斯就註意到這個女孩兒,她的美麗任何人看了都會下意識屏住呼吸,生怕驚擾到她,見多識廣的女祭司也讚其非凡,沒想到女孩兒不僅如此美麗,還有過人的智慧。

“你是何人?”克律塞斯問道。

“尼洛斯國王之女達芙涅。”

“你可以進入。”

克律塞斯讓開半個身軀,示意達芙涅和她一起進入神廟,這條路達芙涅曾走過,她一點兒也不害怕,她滿腦子想的都是緹婭在哪裏,會不會已經見到阿波羅了,她會有危險嗎?

達芙涅問:“尊貴的祭司,請問在我之前是否已有人進入?”

“有一名女子進入。”

達芙涅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她是誰?”

空氣中彌漫著焚香的氣息,德爾斐神廟的內殿靜謐而莊嚴。卡姍悄然走入,她的長袍在微風中輕輕擺動,眼中閃爍著覆雜的光。

她輕聲呼喚道:“阿波羅殿下。”

“卡姍,你怎麽來了?今天的祭祀已經結束了。”

卡姍低下頭,猶豫著要不要將實話說出:“我......有一件事情必須告訴您。這件事關系到您的自由與尊嚴。”

阿波羅眉頭微皺:“什麽事?說吧。”

卡姍走近一步,聲音裏甚至帶著點顫抖:“今天下午,愛神殿下來找我。他打算用金箭射中您,強制您愛上我。”

“什麽?厄洛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說......這是赫拉的命令。赫拉想通過控制您的感情,削弱您的力量。”

阿波羅冷笑。看來阿波羅幫助赫爾墨斯加入奧林匹斯的事,果真讓赫拉感受到威脅,這麽快就要出手報覆了。私生子們聯手,他們得到的神力每多一分,赫拉所生的子女便會少一分。

“赫拉她果然從未放棄對我的敵意。”

卡姍共鳴到他的怒氣,急切地表白:“阿波羅殿下,我本不想告訴您這些。但我不願意到您被操控,更不願意成為傷害您的工具。”

阿波羅凝視她:“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你完全可以坐視不理。”

“因為.....因為我敬仰您,阿波羅殿下。我不願意看到您失去自由,更不願看到您因為我這樣的卑賤之人而痛苦。”

卡姍低下頭,專註著看著自己的腳踝。阿波羅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卡姍身著一身長裙,她用細長的手指輕輕提起裙裾,那是一片燙傷留下的疤痕,觸目驚心。

阿波羅面露不忍,移開了目光。

卡姍幾近哽咽:“幼年時我與母親被驅逐至德爾斐貧民窟,靠乞討為生。 ”她一邊說,一邊忍不住跪了下去,跪在阿波羅的腳邊,大顆大顆的淚滾落在他腳面上,“是您的出現拯救了我!收留了我這樣一個本該人人唾棄的私生女......”

“卡姍。”

阿波羅突然出聲,打斷她的話,卡姍止住淚水茫然地問:“殿下?”

“誰說私生女就該人人唾棄?我也是私生子,曾幾何時,我和母親也曾被赫拉派來的人瘋狂追殺,過著比你還要生不如死的日子。我的親妹妹甚至失去了生命......”

“還記得你在神廟外守了三天三夜,只為見我一面。當時我便想,這姑娘哪來的這麽大執念,直到你背下了整本晦澀的神典——要知道,連德爾斐的大祭司克律塞斯都沒能做到這一點。於是我決心給你一個機會,事實證明,你確實沒令我失望。你的義診拯救了數以百計的德爾斐百姓,我聽聞他們都對你愛戴非常,稱你為‘聖女’。”

“您......您真的認可我?”

“當然。特洛伊國王之女卡珊德拉,你的善良令我感動,你的能力更毋庸置疑。德爾斐有你我很放心。”

阿波羅動了動指尖,卡姍便被無形的力量虛扶著,從地上站了起來。卡姍看著他,她第一次不必再仰視神明,第一次有了被垂憐的感覺。她的手指微微顫抖,緊張地攥緊了衣角,難掩內心的興奮。

“可厄洛斯他......”

“你不必擔心,厄洛斯的金箭對我無效。”

卡姍的臉上出現一絲猶疑:“可是連宙斯都無法抵擋厄洛斯的愛神金箭,您真的能確定自己不會受到影響嗎?”

阿波羅神色凝重:“你的意思是?”

卡姍生怕冒犯到光明神,只得小聲說:“我只是希望您小心提防。如果您真的被金箭射中,愛上了我,那將是我最大的痛苦。”

阿波羅長長地嘆了口氣:“你的心意我明白。我會小心提防厄洛斯的。”

“那我就不打擾您了。願光明與您同在。”

卡姍微微鞠躬,轉身離去,長袍在夕陽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的袍子上繡著象征忠誠的橄欖枝。她深深地往內殿的方向凝視良久,從手腕上摘下一枚銀鈴。

母親病逝前留下銀鈴:“搖響它,神明會聽見你的祈求。”

她在神廟臺階下啃食腐肉求生,被其他祭祀者視為“褻瀆者”,他們口中高喊著“凈化罪孽”,用滾燙的開水潑向她,留下終身的疤痕。她渾身是傷,奄奄一息,抱著必死的心搖響了銀鈴,一雙緞面的鞋尖出現在她的視線裏,上面繡滿了橄欖枝。

原來母親沒有騙他,神真的聽見了她的祈求。

現在,她是僅次於大祭司克律塞斯的女祭司,她沒有家,德爾斐就是她唯一的家,阿波羅是她誓死追隨的神明。

“母親,我一定會,一定會成為神,向那對夫婦討回屬於我們的榮耀!”

卡姍雙手合十,輕吻銀鈴,將它捧在額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