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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2【特洛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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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2【特洛伊】

對於人類來說,神是強大且無所不能的,他們主宰著人的一切。神也是冷酷的,他們的手能伸到任何地方翻雲覆雨,用最嚴厲的手段戒斥那些惹怒他們的人。

可阿波羅卻偏偏不一樣。

他有著一頭卷曲而燦爛的金發,面龐清俊,金色的眼瞳攝人心魄,卻又不失柔和,嘴角永遠掛著一絲溫柔的笑。他出身尊貴,是神王宙斯的兒子,他也十分勇毅,用精妙絕倫的箭法射穿了泰坦神的咽喉,使宙斯坐上王位。

宙斯非常信任阿波羅,封賞他為太陽神,將當時並不興旺的特洛伊賜給了他。

阿波羅的才幹是出了名的,寬厚也是出了名的,他人脈不錯,請來了豐收女神和海洋女神,從此,特洛伊的百姓學會了耕種作物、出海捕魚。他婉拒貧弱村落的供奉,只收取城邦一成物產,命他們全力以赴發展自己。如今,豐饒的小亞細亞一帶,以特洛伊為首的希臘眾國,都以能供奉太陽神阿波羅為榮。

而此刻這位青年才俊正站在奧林匹斯神殿外等待宙斯的召見。

路過的寧芙們捧著美酒佳肴,時不時將多情的目光放在這位英俊的男子身上,阿波羅發現自己的衣襟打皺了,於是稍稍整理了一下,以免待會見到宙斯時不至於太過失禮。

這小小的動作引來寧芙們無限的旖夢遐思,阿波羅結實有力的肌肉時刻迸發出無法忽視的男性美,她們忍不住去想:如果能夠被他深深愛著,那該多麽幸福啊!

然而,一聲淒涼的呵斥怒罵聲從奧林匹斯大殿裏傳出來,戳穿了寧芙們的美夢,誰不知道神後赫拉的威嚴,誰也不敢去招惹她,紛紛踮起腳尖躲開了此地。

爭吵地起因是宙斯那年輕貌美的小情人,為了挑釁赫拉故意在宙斯的胸口留下吻痕,阿波羅就站在殿門外,將裏面不堪的爭論聽個一清二楚,他非常有涵養地閉上雙眼待在原地靜默。

宙斯氣憤而又無可奈何:“變成牛的伊娥、被閃電燒死的塞墨勒、跳崖自殺的伊諾,被你害過的人也不少了,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這句話立刻點燃了赫拉的怒火:“她們都是因為你才死的!你這個風流成性的壞種,你與她們春風一度的時候,可曾告訴她們自己有妻子和家庭?”

“那還不是因為你根本無法理解我,所以我才會去找她們!赫拉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麽從一個溫柔和順的少女變成這麽善妒!”

這樣純粹發洩的爭吵幾乎每天都在上演,吵到最後,兩個人都感到他們漸行漸遠了,可都舍不得放手,宙斯有些厭煩地說:“好了,阿波羅已經在外面等候很久了,你就先回去吧。”

宙斯永遠不會坦誠自己對感情不忠,他只會逃避,赫拉高聳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來,她長長地籲出一口氣,身子微微發抖,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她怔怔地說:“宙斯,你和那些女人在一起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是欣賞她們年輕的身體,是享受凡人女孩兒對自己的崇拜,還是允許她們孕育你的後代。無論是什麽,我想你的眼裏一定沒有我吧。”

“可我永遠記得自己仍是少女的時候,你化作一只受傷的小鳥鉆進我的懷裏,我們水乳交融,從此我就決定要一生一世愛你、忠誠於你。”

“你和那些年輕人類女子在一起時,是否忘了我也曾年輕,也曾崇拜你。”

赫拉拿出一樣東西,那是原本屬於宙斯的星辰之力,宙斯將其從雷霆之力中分化出來,將一半的權力贈給赫拉,祈求她嫁給自己。宙斯看著她,雙眼一下子亮了起來,卻又漸漸熄滅,他還記得自己為了迎娶赫拉與前面六位妻子離婚,卻沒想到他們現在會鬧得這麽僵。

“你只記得我年輕溫順的模樣,對現在的我感到厭煩,而我到現在還依然愛著你。”而後赫拉輕輕的笑了,那笑容裏充滿恨意,“可你的野種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每一次!我都恨不得殺了你!”

宙斯顫著聲:“赫拉,別說了,是我對不起你。”

宙斯別過頭不敢看她,侍衛這時候將阿波羅帶了進來,正巧撞上迎面而來怒氣沖沖的赫拉,阿波羅謙卑地朝她行了一個禮:“神後殿下。”

四目相接的時候,赫拉牛一樣的眼睛裏充斥著怒意,她怨毒地看著阿波羅。

“又一個野種。”

阿波羅金色的瞳孔裏滲出一點點血色,手指深深地陷進自己的掌心,過了很久才放開,不動聲色地將手上的血擦在袖子上。

赫拉走了,宙斯沒有再說多餘的話,緊緊皺著眉頭,他仍沈浸在與赫拉相戀的回憶中,直到阿波羅開口為他帶來一個好消息。

“您與阿特拉斯之女邁亞的兒子出生在阿耳卡狄亞,他的名字叫赫爾墨斯,他完全承襲了您的聰明智慧,我已經說服赫爾墨斯來到奧林匹斯,成為您的左膀右臂。”

“好!太好了!”方才的郁悶煙消雲散,宙斯走下來拍了拍阿波羅的肩膀,欣慰地說,“我正愁缺少一個傳旨者和信使,你告訴他我將賦予他最精妙絕倫的口才,再去告訴哈迪斯,以後就由赫爾墨斯護送死者的幽靈去往冥界。”

阿波羅為宙斯帶來一位聰明能幹的神,宙斯大喜過望:“阿波羅,你做的很不錯,我要給你應得的獎賞,想要什麽就盡管開口吧!”

阿波羅卻沈默了很久。

而後他跪在地上,虔誠地看向宙斯,輕輕地說:“尊敬的父神,為您效力已使我榮耀萬分,我別無所求,但我的母親勒托被皮同咬傷,蛇毒仍然殘留在她的體內無法排出,她的眼睛快要完全看不見了,在她徹底失去光明之前還想再見您一面。”

皮同是一條巨大的蛇,赫拉曾派它去殺死阿波羅母子,但皮同只重傷了勒托,阿波羅在母親的拼死護佑下安然無憂,成年後的阿波羅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殺死仇敵,並剝下它的蛇皮。

宙斯沒能護住勒托和她的孩子,還縱容赫拉追殺他們,於情於理宙斯都該去看望勒托。

可是......赫拉剛才的指責太有道理,宙斯同樣對不起她,更辜負了她的真心,即便不考慮她神後的面子,只看兩人昔日的情分,宙斯實在不合適在這個時候去看望舊情人。再者說,赫拉那麽妒恨勒托,倘若知道宙斯私下裏去見了她,不知道又要使出什麽手段來對付她,柔弱的勒托根本連赫拉一根手指也對抗不了。

一邊是手握重權、忠心耿耿對待自己卻被狠狠辜負的妻子,另一邊是受了重傷孱弱無力的區區哺乳女神,該怎麽選一目了然。

也就只好對不起勒托了。

宙斯說了一聲“抱歉”婉拒了阿波羅的請求。

夜已經很深了,阿波羅泡在一池熱水裏洗去一天的疲乏厭倦,健碩而又流暢的雙臂搭在池子的邊緣,他屏住呼吸,整個人潛進了水裏,過了很久,久到天都快要亮了,阿波羅卻像一條矯健的魚從池子裏破水而出,豆大的水珠瀑布一般順著他頸窩砸在腰上。

這具身體如此年輕而富有力量,誰能相信少年時期的他竟然如此孱弱。

很多很多年以前,阿波羅很怕水。

他的母親勒托被大蛇死死纏住,蛇信一吐一吐,勒托的面龐因痛苦而扭曲,她聽見自己的肋骨一根根碎掉的聲音,卻依然害怕嚇到年幼的兒子,只能嗚咽著:“阿波羅,別看我。”

“求你,別看......”

阿波羅被大蛇皮同的尾巴掃進了海裏,他幾次掙紮著游了上來,卻被巨大的蛇尾猛擊頭部拍回水中,差一點溺斃。

於是他學會了憋氣,一開始只是一小會兒,逐漸變成小半天、一天,甚至是一周。

皮同這畜生很狡猾,它喜歡待在海裏,因為他知道陸地上仇敵太多。可阿波羅已經長大,他變得剛毅、隱忍,無堅不摧,皮同狡兔三窟,他比它更有耐心,足足在海裏追了一年,終於等到它上岸,用上百支利箭刺穿它的身體。

每個人都有一處角落,只留給自己,用來盛裝內心最不敢觸碰的地方,如同一道永遠也愈合不了的瘡疤,觸之即痛,碰之即傷。

對於阿波羅而言,那個地方就是他的母親。

赫爾墨斯成為奧林匹斯新主神的消息傳到尼洛斯的時候,達芙涅正在午睡,受了驚嚇的人本來就很難入睡,一聽見阿波羅的名字,達芙涅立刻睜開雙眼,驚出一身冷汗,她翻了個身,發出稀稀疏疏的聲音。

幾個侍女正在談論阿波羅如何年輕英俊,赫爾墨斯的長相也不遜色於他,談話聲不算小,絲毫沒有擔心吵到熟睡的達芙涅。

緹婭小心地為鐵餅裝上炭火,她在為達芙涅熨燙衣服,灑上水的絹布有一些呲啦聲,達芙涅偏愛鳶尾花的裙子,宮廷裏的人常常見到她搖曳著裙裾,在某一處翩翩起舞的模樣。

聽到達芙涅的呢喃聲,緹婭知道她已經醒了,放下手中的活朝達芙涅的床榻走去,侍女們將視線匯聚到她身上,那眼神稱不上善良。

緹婭從小在尼洛斯王庭長大,她是阿基琉斯將軍的妹妹,她的母親不喜歡她,所以她一直以客人的身份生活在尼洛斯,成為一種很尷尬的存在。誰也不會指揮她去幹活,可她卻主動照顧著達芙涅,比王庭的侍女更加殷勤,反而顯得侍女們怠惰,因此誰也不親近她。

“達芙涅,你醒了嗎?”

達芙涅輕輕“嗯”了一聲,緹婭擰幹手巾,替她小心揩去額頭上的汗珠。

說來也很反常,達芙涅一直是尼洛斯國王的掌上珠,每天只有挑選漂亮衣服和珠寶首飾,一點也不為將來的事考慮,這輩子受過最大的委屈可能就只有鼻端上冒出的那一點點雀斑。

然而最近幾天,達芙涅就像換了個人,整個人看起來憂心忡忡,更古怪的是她突然不願意跟自己的父母親近了,就連國王親昵地撫摸達芙涅的額頭,她也只是淡淡回應,原本親熱的父女突然一下子疏遠成陌生人。

緹婭是達芙涅從小到大的玩伴,兩人對彼此的味道再熟悉不過,於是她俯身趴在達芙涅的床邊,貼著身子以保護的姿態環繞著她,誠懇地盯著達芙涅的眼睛,問到:“請您告訴我,究竟夢到了什麽才會如此心驚膽戰?”

達芙涅看著她,眼神悲傷如海。

對於緹婭,她是不用擔心的。詛咒降臨之前,特洛伊爆發了戰爭,緹婭作為阿開奧斯英雄阿基琉斯的妹妹,被好好地送走了,她很安全,絲毫沒有被尼洛斯的大災難影響到。

可是她自己呢?尼洛斯的其他人呢?

前路看不清一絲光亮,覆活後的達芙涅惶惶不可終日,滅國的巨石壓在她削瘦的身軀上,壓得她喘不過氣,又怎麽能安然入睡。

天色陡然間暗了下來,伴隨著劈啦一聲,雷電兇狠地撕開黑色的天,這吵鬧的天氣,侍女們更有理由散去,躲到連廊上談論她們最喜愛的希臘男神,給達芙涅和緹婭留下說話的空閑。

緹婭忙說:“我去拉上窗簾。”卻被達芙妮緊緊拽住手腕,臥室沒有點燈,達芙涅蒼白的面龐在閃電微弱的光明中若隱若現,滿臉都是斑駁的淚痕,緹婭以為她是被打雷聲嚇到了,輕輕拍著她的背,而達芙涅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悲傷,眼淚大顆大顆,掉進緹婭的頸窩裏。

“緹婭。”

“達芙涅。”

兩人同時出聲,緹婭翻身上床,放下層層疊疊的床幔,把她摟在懷裏:“你說。”

達芙涅靠著她的臂膀,眼睛卻盯著床幔上的花紋,緹婭用她的方式為自己砌下一堵墻,只可惜這華麗的紗帳連只貓都擋不住,更遑論太陽神的怒火。

於是,達芙涅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快走吧,尼洛斯馬上將要亡國了。”

而她也會化為一棵月桂樹,孤寂又淒涼地遙望著故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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