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發渡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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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發渡世
黍米之珠的白光吞沒天地的瞬間，悟空的噩夢再一次重演。她又在自己面前……要離開了……
白光所到之處，五毒退散，悟空掙脫纏著自己的菩提樹根，閃身沖到黛玉面前，黛玉像斷線的風箏般從菩提樹上墜落，悟空接住她，感覺像接住了一片羽毛。
輕如鴻毛的真仙人。
“原來這就是黍米之珠，師父對我真好啊～”黛玉靠在悟空肩頭，看著空中的寶珠，嘖嘖稱奇。
悟空抓住她的手腕，金睛閃爍，只見她精血盡失，黍米之珠能量太過強橫，將她五臟六腑三魂七魄都沖撞的破碎，她現在還沒徹底散去，是因為在黍米之珠中，一旦黍米之珠化去五毒，也便是黛玉散去之時。
“對你好就不該把這……這等……這等邪器送給你。”悟空心如刀絞，他恨恨的看著空中寶珠。
恐怕菩提祖師早算出世間有此一劫，才將黍米之珠交給黛玉。元始天尊的寶器，世間有誰堪用？
只有至真至潔之人可用。
可他有沒有想過，以黛玉的修為，怎麽經受得住黍米之珠。難道要救世，漫天神佛救不得，偏要犧牲一個姑娘？
黍米之珠落下透色水滴，像一滴滴眼淚從天而降，水滴所到之處，五毒消散。
菩提樹頂，三張面孔同時睜開眼。
燃燈古佛，如來佛祖，彌勒佛。
“阿彌陀佛……”一聲佛號從地底響起，功德佛緩緩睜眼，本該永墜幻境的他，周身爆發出金色的火焰，將菩提樹燃盡。
“此乃十世輪回的功德化出的真火，哪怕是五毒菩提，也難抵禦。”如來佛祖欣慰的點點頭，面露微笑，“靈山後繼有人啊。”
“哪怕百世功德，未來依舊是我！”彌勒佛不服道。
“只要現在還在，未來永遠在未來，你怎麽就是看不懂？”燃燈古佛冷嘲熱諷。
“您的意思是，我要雷霆手段對付他，就像他對付您一樣？”彌勒佛一拍手，哈哈大笑。
“總有一天會到未來的，當下之急是五毒未散……她還在執迷……”如來佛祖嘆息一聲，看向不遠處黑發飄舞的觀世音。
觀世音將玉凈瓶丟在一邊，空手立在虛空，迎著黍米之珠的白光看過去，她看見五毒神器脫離，看見被神器困擾的魂魄一個一個離開，超脫飛升，化作西天星光。
“詩姑娘，若再來一次，小僧不願再與你相識……”覺靈閉眼，消失殆盡。
“蚩尤大人……共工……就此別過。”水鏡碎片融進黍米之珠。
“欲潔何曾潔，而今又歸潔，質本潔來去潔中，我……我還是我！”妙玉從美人醉裏飄出，不受控的飛向黍米之珠。
“山中高士晶瑩雪，我被困後宅，耽於心計，我不該是這樣的！我不該是這樣的！終於……終於解脫了……”寶釵從金簪裏浮出，一身輕松，化作星光。
“彩霞……母親……都從我生命中消失吧……”青雀頭黛中，賈環張開雙手，迎著黍米之珠而去。
五毒神器徹底被摧毀。
“還想不明白嗎？”如來佛祖重重一聲，震得一旁的燃燈與彌勒佛一哆嗦。
“幹嘛這麽大聲！她又沒聾！”彌勒佛不悅道。
“現在掌握威嚴唄，靈山之主遭菩薩暗算，傳出去還有沒有臉。”燃燈古佛翻了個白眼。
如來不理會二佛，只看觀世音。
她身上沒一點妝飾，像把純白的雪披在身上。好一會，才收回目光，看向如來佛祖。
觀世音輕輕一笑，如清晨甘露落在新生草芽上，清新有希望。
她消失在原地。
如來佛祖起身欲追，卻因為剛被五毒浸擾，體力未恢覆，又一屁股坐回去。
“不好……”
觀世音出現在黍米之珠前，伸手抓向它。沒曾想，伸手的瞬間，最後一滴五色水不受控的沖進她眉心。
“我的極樂，要由我來守著。”觀世音墜下去，落在菩提樹中，剎那間迸發開。
菩提樹開花了。
“你的極樂世界，以人間最毒的五毒為基礎，你不覺得滑稽嗎？”如來佛祖拍拍大腿，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菩提樹將生命力集中在樹頂，開出一朵水晶般剔透的花朵，隨後生命雕亡，一片片散去，化進寶珠，成為星光。
悟空用術法護住黛玉，保她魂魄不散，身體不滅，他死死盯著空中水晶菩提花，不知下一步會發展成什麽。
水晶花中倒映一個熟睡的少女，在菩薩落入後，揉揉眼，懵懂的坐起來。
“這是……妙善公主？！”如來佛祖驚道。
“她的初心，被她藏進了菩提樹。”彌勒佛輕念一聲佛號，讚道，“這等破釜沈舟的氣概，若不走偏路，當帶領佛家成儒釋道之首了。”
“有這樣氣概的人，大都走了偏道。”燃燈古佛嘆一聲。
妙善公主一醒來，就急急忙忙往國王寢宮跑。
“父王重病，需以至親血肉為引，妙善身體發膚均受之父王母後，父王請用！”她先自剮雙目，又命隨從砍下自己雙手，然後縮在血泊中，心安的等待父王康覆。
康覆後，她被拋棄，從家園驅逐。
國家不能有一個失明斷手的殘疾公主，這會讓所有人都知道，國王的命是公主挖眼斷手換回來的，他丟不起這個人。
“父王的痛苦，由我來承受便是。”妙善在大雨中膝行，她仰天大笑，空洞的眼窩裏積滿了天降的雨水。
雨血混合，修行已成。
她成了比丘尼，慈悲為懷，無差別的關懷每一個人。
一位被野獸襲擊，重傷將死的樵夫跌倒在小寺前，他視線模糊，但求生意識又讓他不死。
比丘尼快步走出，小心翼翼的將他扶起。
“你……你是妖人！”樵夫驚恐道。
原來他是曾經國王身邊的侍從，妙善公主被驅逐後，國家遭厄被滅，他逃出來成為樵夫。他認識妙善公主，也知道她為救國王失去雙眼雙手。
而今眼前比丘尼神態安詳，雙目慈悲，哪有半分被驅逐的慘狀？
盡管樵夫懼她厭她，她還是伸出援手，救他一命。
活下來的樵夫沒有轉變態度，依舊視她為不祥之人，他發動附近村民圍攻小寺，要將妖女再一次驅逐。
比丘尼本可施展法力讓他們知難而退，但她沒有，只是默默離開。
而後她化身千萬，行走人間，對苦難者施與援手，對需要幫扶者伸手相助。得到名號——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她修為與名利皆至頂端，卻還是心不安。
為何人間一直有苦難，為何人與人之間要相互為難，為何矛盾一直存在，為何正邪永不罷戰？
時光荏苒，世代推移，人間依舊是煉獄，無數自詡受苦受罪者天天在人間求神拜佛，希望能得菩薩垂青，滿足他們的私欲。
她看的久了，心像被人切的粉碎，再之後，她自己爆裂破碎。
重神佛發願，將她覆原，成千手觀音。
千手觀音後，無人知道觀世音心裏想什麽，也無人發覺她眼神的變化。她化身無數清德，去人間，去三界游歷。清德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去記錄，而後再進行脫離因果的實驗。
最終，以五毒神器將三界包攏。
觀世音開始顫抖，雪白法衣浮出密密麻麻的血色咒印，正是她曾經為自己深愛的眾生念過的往生神咒，此時此刻卻如蛆附骨纏繞她全身。
“世間一日有苦，絕不成佛。”
“她把所有度化不了的痛苦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了！”彌勒佛笑容罕見的凝固起來。
幻境轟然崩塌，眾人重新踩上真實的靈山廢墟，而觀世音跪坐在枯萎的菩提樹前，看著早已破碎的玉凈瓶。
她的黑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變白。
“眾生皆苦，我要度……要度……”
觀世音的白發垂落靈山廢墟，她一步一步走過靈山廢墟，好似走過萬千世界，走過眾生命數。
“有時候，真該勸你多為自己想想。”如來佛祖從焦糊的蓮座起身，閃身來到觀世音面前，他法身何止千丈，將烈陽都遮擋。
觀世音在如來法身前，比一粒沙子大不了多少。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如來法身金光閃閃，他伸出手，像當年按住悟空一樣將白發觀世音按住。
“本座會將你封印在靈山底，你且好好想想吧……”
“……”
金手按下，卻沒有化成巨山，觀世音的白發無風自動，將金手推起。如來震驚的發現，自己竟不得撼動分毫。
“我想了很多年，我很清醒。”
“別碰她！”彌勒佛眼中出現驚懼，“她金身已變，要入魔……”
話音未落，觀世音白發暴漲千丈，如銀河傾瀉般蓋滿整個天際，她飄在高空中，曾經悲憫眾生的雙眼如今滿是血紅，她註視著她傾註全力在乎的眾生，閉眼落淚。
白發如一片巨大的網，將十方世界包裹其中，每一根發絲都進入眾生脖頸。
千萬億丈的白發上沖雲霄，掃盡三十六重天，又俯沖直至十八層地獄，她的發絲沒放過任何神仙妖魔，人類生靈。
悟空火眼金睛金光大作，他將黛玉魂身緊緊抱著，生怕她一絲魂離去被觀世音帶走。
火眼金睛中，他似乎看到了因果。
田間老農彎腰插秧，春種秋收，是為因果。
漁網漏下的小魚，多年後救下溺水的漁童，是為因果。
就連悟空當年隨手在生死薄劃去的一只小猴姓名，讓本該早夭的它多活一百年，直到生不如死的去死，也是因果。
因果並非一桿秤，它稱不出惡業幾兩福報幾錢。它是一棵樹，根紮在眾生最深的心底，它是共業，而非某一個人。
悟空一楞。
懷中的黛玉跟隨他的目光，看向天際無數根白發，一絲一縷，摸到了因果的邊際。
觀世音通過白發將眾生的痛苦吸取，隨著五毒從眾生體內被攫取，她雪色法衣也漸漸透出斑斕色彩。
正是人間百苦凝結的毒。
“菩薩不可！”功德佛甩出九環錫杖，試圖阻止觀世音的行為。
可惜太遲了。
她的白發開始燃燒，不是燃盡一切的業火，而是世間五毒具象化的火焰。觀世音血色雙瞳註視著十方世界，她能觀過去未來一切變動，她看著看著，苦澀一笑。
靈山廢墟開出遍地婆羅花。
“阿彌陀佛，你若活著，日日夜夜度化，終有度化的一天。你今天吸收五毒，把自己當垃圾場，可垃圾還會繼續產生啊！”如來佛祖拿她沒辦法，只得循循善誘。
“她並非吸收痛苦，而是……”悟空沈默半晌，開口說話。
那些刺入眾生脖頸的發絲，正反向輸送觀世音千萬年來積累的功德，她將自己的功德註入凡塵。
被白發連接的眾生突然靜止。
田間老農發現稻穗上的蟲豸自行離去；
難產婦人聽見嬰兒的第一聲啼哭；
“她把自己拆解了。”黛玉的魂體突然開口，聲音空靈得不似人類，“千手千眼的法相，千世修行的功德，全部分給了三界眾生。”
觀世音閉上眼，慘白的嘴唇微微顫抖。
“我曾以為慈悲是救苦救難，所以我剜目斷臂，救父王於病榻。可他身不死，心卻死，在乎虛名。我曾以為慈悲是度化眾生，身在紫竹林中，日夜誦念往生神咒，度化千千萬萬孤魂野鬼，讓他們重入輪回。可再入輪回，再入苦難。我做的似乎沒有任何意義。”
她搖搖頭，感覺整個人都要碎掉了。
“我曾見人間如煉獄，將自己碎成千萬，替他們承受苦痛，可我如今才知道，越是替他們承擔，他們越超脫不了。痛苦會生根，像樹苗一般越長越大。”
“其實我還是認為世間不該有因果。”觀世音看向黛玉的魂體，溫柔笑笑，“但黍米之珠打破了五毒神器，我的理想世界終究是看不見啦。”
“但通過你我倒是想到了另一種作法，我將萬年功德註入眾生，不是替他們除憂解難，而是讓他們心中生出慈悲的種子，讓他們的心稍稍偏向慈悲一點點，就夠了……”
“……”
話音未落，白發觀世音緩緩消散。
當最後一縷白發化作光語，天地間響起一聲解脫般的嘆息。沒有佛光普照，亦沒有黑雲壓境。曾經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融進了眾生。
過去現在未來三佛並立在靈山廢墟前，看著天地間飄零的光點，竟同時陷入靜默。
好一會兒，彌勒佛才開口：“理想的慈悲者真的很容易走極端。”
“那本座相信你能很好的執掌靈山了。”如來佛祖道。
彌勒佛笑容一滯，笑的更厲害，只是眼中閃出一絲氣憤：“佛祖是在說我無理想無追求嗎？”
“非也，你有上位的欲望，亦有帶領佛教成三家之首的理想。只是比起她來，少了點舍生為人的奉獻精神罷了。”燃燈古佛撚起指頭，微微一笑。
三佛雖在鬥嘴，但眼中或多或少都藏著一點悲哀。
功德佛雙手合十，默念一聲阿彌陀佛，隨後俯身跪下，向消逝的觀世音磕頭。
“……”
“三位佛祖，林姑娘為保十方世界，以身引黍米之珠，現在她魂魄將散，還請佛祖施於援手，救她一命。”悟空在三位佛祖面前深深叩首。
“你這猢猻，只顧得林姑娘，不看看黍米之珠去了哪裏嗎？”如來佛祖睨他一眼，眼神有幾分淩冽。
“死的寶珠哪能與活的林姑娘比，還請佛祖施救！”悟空急道。
“潑猴子，低頭再看看吧！”彌勒佛見悟空只顧求情，無奈道。
悟空一楞，低頭再看。
只見黛玉殘魂消失不見，剩黍米之珠懸浮在空中，閃著瑩瑩白光。
“林姑娘？！”悟空驚道。
“她與黍米之珠合二為一了。哈，小小的一株仙草竟能容納這般包羅萬象的能量，她會昏睡很久很久，我們也沒辦法哩～”彌勒佛笑道。
悟空伸出雙手，黍米之珠在他手中瑩瑩發光，那白光像她的目光一樣溫柔。
“……”
“多謝佛祖。”悟空小心翼翼的將黍米之珠收好，三叩首後，離開了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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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米之珠的白光吞沒天地的瞬間，悟空的噩夢再一次重演。她又在自己面前……要離開了……
白光所到之處，五毒退散，悟空掙脫纏著自己的菩提樹根，閃身沖到黛玉面前，黛玉像斷線的風箏般從菩提樹上墜落，悟空接住她，感覺像接住了一片羽毛。
輕如鴻毛的真仙人。
“原來這就是黍米之珠，師父對我真好啊～”黛玉靠在悟空肩頭，看著空中的寶珠，嘖嘖稱奇。
悟空抓住她的手腕，金睛閃爍，只見她精血盡失，黍米之珠能量太過強橫，將她五臟六腑三魂七魄都沖撞的破碎，她現在還沒徹底散去，是因為在黍米之珠中，一旦黍米之珠化去五毒，也便是黛玉散去之時。
“對你好就不該把這……這等……這等邪器送給你。”悟空心如刀絞，他恨恨的看著空中寶珠。
恐怕菩提祖師早算出世間有此一劫，才將黍米之珠交給黛玉。元始天尊的寶器，世間有誰堪用？
只有至真至潔之人可用。
可他有沒有想過，以黛玉的修為，怎麽經受得住黍米之珠。難道要救世，漫天神佛救不得，偏要犧牲一個姑娘？
黍米之珠落下透色水滴，像一滴滴眼淚從天而降，水滴所到之處，五毒消散。
菩提樹頂，三張面孔同時睜開眼。
燃燈古佛，如來佛祖，彌勒佛。
“阿彌陀佛……”一聲佛號從地底響起，功德佛緩緩睜眼，本該永墜幻境的他，周身爆發出金色的火焰，將菩提樹燃盡。
“此乃十世輪回的功德化出的真火，哪怕是五毒菩提，也難抵禦。”如來佛祖欣慰的點點頭，面露微笑，“靈山後繼有人啊。”
“哪怕百世功德，未來依舊是我！”彌勒佛不服道。
“只要現在還在，未來永遠在未來，你怎麽就是看不懂？”燃燈古佛冷嘲熱諷。
“您的意思是，我要雷霆手段對付他，就像他對付您一樣？”彌勒佛一拍手，哈哈大笑。
“總有一天會到未來的，當下之急是五毒未散……她還在執迷……”如來佛祖嘆息一聲，看向不遠處黑發飄舞的觀世音。
觀世音將玉凈瓶丟在一邊，空手立在虛空，迎著黍米之珠的白光看過去，她看見五毒神器脫離，看見被神器困擾的魂魄一個一個離開，超脫飛升，化作西天星光。
“詩姑娘，若再來一次，小僧不願再與你相識……”覺靈閉眼，消失殆盡。
“蚩尤大人……共工……就此別過。”水鏡碎片融進黍米之珠。
“欲潔何曾潔，而今又歸潔，質本潔來去潔中，我……我還是我！”妙玉從美人醉裏飄出，不受控的飛向黍米之珠。
“山中高士晶瑩雪，我被困後宅，耽於心計，我不該是這樣的！我不該是這樣的！終於……終於解脫了……”寶釵從金簪裏浮出，一身輕松，化作星光。
“彩霞……母親……都從我生命中消失吧……”青雀頭黛中，賈環張開雙手，迎著黍米之珠而去。
五毒神器徹底被摧毀。
“還想不明白嗎？”如來佛祖重重一聲，震得一旁的燃燈與彌勒佛一哆嗦。
“幹嘛這麽大聲！她又沒聾！”彌勒佛不悅道。
“現在掌握威嚴唄，靈山之主遭菩薩暗算，傳出去還有沒有臉。”燃燈古佛翻了個白眼。
如來不理會二佛，只看觀世音。
她身上沒一點妝飾，像把純白的雪披在身上。好一會，才收回目光，看向如來佛祖。
觀世音輕輕一笑，如清晨甘露落在新生草芽上，清新有希望。
她消失在原地。
如來佛祖起身欲追，卻因為剛被五毒浸擾，體力未恢覆，又一屁股坐回去。
“不好……”
觀世音出現在黍米之珠前，伸手抓向它。沒曾想，伸手的瞬間，最後一滴五色水不受控的沖進她眉心。
“我的極樂，要由我來守著。”觀世音墜下去，落在菩提樹中，剎那間迸發開。
菩提樹開花了。
“你的極樂世界，以人間最毒的五毒為基礎，你不覺得滑稽嗎？”如來佛祖拍拍大腿，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菩提樹將生命力集中在樹頂，開出一朵水晶般剔透的花朵，隨後生命雕亡，一片片散去，化進寶珠，成為星光。
悟空用術法護住黛玉，保她魂魄不散，身體不滅，他死死盯著空中水晶菩提花，不知下一步會發展成什麽。
水晶花中倒映一個熟睡的少女，在菩薩落入後，揉揉眼，懵懂的坐起來。
“這是……妙善公主？！”如來佛祖驚道。
“她的初心，被她藏進了菩提樹。”彌勒佛輕念一聲佛號，讚道，“這等破釜沈舟的氣概，若不走偏路，當帶領佛家成儒釋道之首了。”
“有這樣氣概的人，大都走了偏道。”燃燈古佛嘆一聲。
妙善公主一醒來，就急急忙忙往國王寢宮跑。
“父王重病，需以至親血肉為引，妙善身體發膚均受之父王母後，父王請用！”她先自剮雙目，又命隨從砍下自己雙手，然後縮在血泊中，心安的等待父王康覆。
康覆後，她被拋棄，從家園驅逐。
國家不能有一個失明斷手的殘疾公主，這會讓所有人都知道，國王的命是公主挖眼斷手換回來的，他丟不起這個人。
“父王的痛苦，由我來承受便是。”妙善在大雨中膝行，她仰天大笑，空洞的眼窩裏積滿了天降的雨水。
雨血混合，修行已成。
她成了比丘尼，慈悲為懷，無差別的關懷每一個人。
一位被野獸襲擊，重傷將死的樵夫跌倒在小寺前，他視線模糊，但求生意識又讓他不死。
比丘尼快步走出，小心翼翼的將他扶起。
“你……你是妖人！”樵夫驚恐道。
原來他是曾經國王身邊的侍從，妙善公主被驅逐後，國家遭厄被滅，他逃出來成為樵夫。他認識妙善公主，也知道她為救國王失去雙眼雙手。
而今眼前比丘尼神態安詳，雙目慈悲，哪有半分被驅逐的慘狀？
盡管樵夫懼她厭她，她還是伸出援手，救他一命。
活下來的樵夫沒有轉變態度，依舊視她為不祥之人，他發動附近村民圍攻小寺，要將妖女再一次驅逐。
比丘尼本可施展法力讓他們知難而退，但她沒有，只是默默離開。
而後她化身千萬，行走人間，對苦難者施與援手，對需要幫扶者伸手相助。得到名號——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她修為與名利皆至頂端，卻還是心不安。
為何人間一直有苦難，為何人與人之間要相互為難，為何矛盾一直存在，為何正邪永不罷戰？
時光荏苒，世代推移，人間依舊是煉獄，無數自詡受苦受罪者天天在人間求神拜佛，希望能得菩薩垂青，滿足他們的私欲。
她看的久了，心像被人切的粉碎，再之後，她自己爆裂破碎。
重神佛發願，將她覆原，成千手觀音。
千手觀音後，無人知道觀世音心裏想什麽，也無人發覺她眼神的變化。她化身無數清德，去人間，去三界游歷。清德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去記錄，而後再進行脫離因果的實驗。
最終，以五毒神器將三界包攏。
觀世音開始顫抖，雪白法衣浮出密密麻麻的血色咒印，正是她曾經為自己深愛的眾生念過的往生神咒，此時此刻卻如蛆附骨纏繞她全身。
“世間一日有苦，絕不成佛。”
“她把所有度化不了的痛苦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了！”彌勒佛笑容罕見的凝固起來。
幻境轟然崩塌，眾人重新踩上真實的靈山廢墟，而觀世音跪坐在枯萎的菩提樹前，看著早已破碎的玉凈瓶。
她的黑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變白。
“眾生皆苦，我要度……要度……”
觀世音的白發垂落靈山廢墟，她一步一步走過靈山廢墟，好似走過萬千世界，走過眾生命數。
“有時候，真該勸你多為自己想想。”如來佛祖從焦糊的蓮座起身，閃身來到觀世音面前，他法身何止千丈，將烈陽都遮擋。
觀世音在如來法身前，比一粒沙子大不了多少。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如來法身金光閃閃，他伸出手，像當年按住悟空一樣將白發觀世音按住。
“本座會將你封印在靈山底，你且好好想想吧……”
“……”
金手按下，卻沒有化成巨山，觀世音的白發無風自動，將金手推起。如來震驚的發現，自己竟不得撼動分毫。
“我想了很多年，我很清醒。”
“別碰她！”彌勒佛眼中出現驚懼，“她金身已變，要入魔……”
話音未落，觀世音白發暴漲千丈，如銀河傾瀉般蓋滿整個天際，她飄在高空中，曾經悲憫眾生的雙眼如今滿是血紅，她註視著她傾註全力在乎的眾生，閉眼落淚。
白發如一片巨大的網，將十方世界包裹其中，每一根發絲都進入眾生脖頸。
千萬億丈的白發上沖雲霄，掃盡三十六重天，又俯沖直至十八層地獄，她的發絲沒放過任何神仙妖魔，人類生靈。
悟空火眼金睛金光大作，他將黛玉魂身緊緊抱著，生怕她一絲魂離去被觀世音帶走。
火眼金睛中，他似乎看到了因果。
田間老農彎腰插秧，春種秋收，是為因果。
漁網漏下的小魚，多年後救下溺水的漁童，是為因果。
就連悟空當年隨手在生死薄劃去的一只小猴姓名，讓本該早夭的它多活一百年，直到生不如死的去死，也是因果。
因果並非一桿秤，它稱不出惡業幾兩福報幾錢。它是一棵樹，根紮在眾生最深的心底，它是共業，而非某一個人。
悟空一楞。
懷中的黛玉跟隨他的目光，看向天際無數根白發，一絲一縷，摸到了因果的邊際。
觀世音通過白發將眾生的痛苦吸取，隨著五毒從眾生體內被攫取，她雪色法衣也漸漸透出斑斕色彩。
正是人間百苦凝結的毒。
“菩薩不可！”功德佛甩出九環錫杖，試圖阻止觀世音的行為。
可惜太遲了。
她的白發開始燃燒，不是燃盡一切的業火，而是世間五毒具象化的火焰。觀世音血色雙瞳註視著十方世界，她能觀過去未來一切變動，她看著看著，苦澀一笑。
靈山廢墟開出遍地婆羅花。
“阿彌陀佛，你若活著，日日夜夜度化，終有度化的一天。你今天吸收五毒，把自己當垃圾場，可垃圾還會繼續產生啊！”如來佛祖拿她沒辦法，只得循循善誘。
“她並非吸收痛苦，而是……”悟空沈默半晌，開口說話。
那些刺入眾生脖頸的發絲，正反向輸送觀世音千萬年來積累的功德，她將自己的功德註入凡塵。
被白發連接的眾生突然靜止。
田間老農發現稻穗上的蟲豸自行離去；
難產婦人聽見嬰兒的第一聲啼哭；
“她把自己拆解了。”黛玉的魂體突然開口，聲音空靈得不似人類，“千手千眼的法相，千世修行的功德，全部分給了三界眾生。”
觀世音閉上眼，慘白的嘴唇微微顫抖。
“我曾以為慈悲是救苦救難，所以我剜目斷臂，救父王於病榻。可他身不死，心卻死，在乎虛名。我曾以為慈悲是度化眾生，身在紫竹林中，日夜誦念往生神咒，度化千千萬萬孤魂野鬼，讓他們重入輪回。可再入輪回，再入苦難。我做的似乎沒有任何意義。”
她搖搖頭，感覺整個人都要碎掉了。
“我曾見人間如煉獄，將自己碎成千萬，替他們承受苦痛，可我如今才知道，越是替他們承擔，他們越超脫不了。痛苦會生根，像樹苗一般越長越大。”
“其實我還是認為世間不該有因果。”觀世音看向黛玉的魂體，溫柔笑笑，“但黍米之珠打破了五毒神器，我的理想世界終究是看不見啦。”
“但通過你我倒是想到了另一種作法，我將萬年功德註入眾生，不是替他們除憂解難，而是讓他們心中生出慈悲的種子，讓他們的心稍稍偏向慈悲一點點，就夠了……”
“……”
話音未落，白發觀世音緩緩消散。
當最後一縷白發化作光語，天地間響起一聲解脫般的嘆息。沒有佛光普照，亦沒有黑雲壓境。曾經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融進了眾生。
過去現在未來三佛並立在靈山廢墟前，看著天地間飄零的光點，竟同時陷入靜默。
好一會兒，彌勒佛才開口：“理想的慈悲者真的很容易走極端。”
“那本座相信你能很好的執掌靈山了。”如來佛祖道。
彌勒佛笑容一滯，笑的更厲害，只是眼中閃出一絲氣憤：“佛祖是在說我無理想無追求嗎？”
“非也，你有上位的欲望，亦有帶領佛教成三家之首的理想。只是比起她來，少了點舍生為人的奉獻精神罷了。”燃燈古佛撚起指頭，微微一笑。
三佛雖在鬥嘴，但眼中或多或少都藏著一點悲哀。
功德佛雙手合十，默念一聲阿彌陀佛，隨後俯身跪下，向消逝的觀世音磕頭。
“……”
“三位佛祖，林姑娘為保十方世界，以身引黍米之珠，現在她魂魄將散，還請佛祖施於援手，救她一命。”悟空在三位佛祖面前深深叩首。
“你這猢猻，只顧得林姑娘，不看看黍米之珠去了哪裏嗎？”如來佛祖睨他一眼，眼神有幾分淩冽。
“死的寶珠哪能與活的林姑娘比，還請佛祖施救！”悟空急道。
“潑猴子，低頭再看看吧！”彌勒佛見悟空只顧求情，無奈道。
悟空一楞，低頭再看。
只見黛玉殘魂消失不見，剩黍米之珠懸浮在空中，閃著瑩瑩白光。
“林姑娘？！”悟空驚道。
“她與黍米之珠合二為一了。哈，小小的一株仙草竟能容納這般包羅萬象的能量，她會昏睡很久很久，我們也沒辦法哩～”彌勒佛笑道。
悟空伸出雙手，黍米之珠在他手中瑩瑩發光，那白光像她的目光一樣溫柔。
“……”
“多謝佛祖。”悟空小心翼翼的將黍米之珠收好，三叩首後，離開了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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