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法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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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法觀音
“悟空，你終於來了……”燃燈古佛聲音苦澀，面帶愁容。平時諸佛祖一副超越三界之外的灑脫，臉上總帶著合時宜的笑容，這副模樣倒是罕見。
“佛祖在等我？”悟空挑眉。
“本座……做了一件錯事，釀成大禍，而今能破局者，或許只有你了。”燃燈古佛說道。
“您說的錯事不會是放出清德吧？”悟空問道。
“何謂對，何謂錯？對的方向用的錯了也會錯，錯的器皿用的好了也是對。可謂是靈活運用，才能回到真正的世界。”內間大殿門打開，一個清朗的身影走出來，她一襲白衣，黑發隨意披散，沒有一絲妝飾，只持一個白玉瓶，瓶中幾株青綠的柳枝，她信步走來。
“觀音菩薩？！”悟空一喜，又一楞。
“悟空，你來了。”菩薩微笑著走到他面前，十分欣賞的打量著他和黛玉，點點頭，“天地靈氣化生的石猴，靈河岸邊生出的絳珠草。你們相遇後，當真是相互助力，成長的很快。”
“若世間所有人都似你們一般，那就好了。”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感覺，悟空的愕然在一瞬間變得不可置信，他上前兩步，又停住腳步，張張嘴，想問什麽，話到了嘴邊又卡住。
“原來是菩薩化身清德游歷人間，也只有觀世音菩薩，真心誠意為世間。”黛玉走到悟空身邊，看著菩薩，不下跪，也不施禮。
“如來佛祖，還有我師父，師弟在哪裏？”悟空怒道。
他眼中有熊熊火花燃燒，怒從心底起。悟空從五指山放出來後，一路走來，一直都有觀世音菩薩在身後引路。若是沒有她，自己入不了取經隊伍，若是沒有她，自己過不了那麽多難關，若是沒有她……
為何偏偏是她。
觀世音菩薩含笑看著悟空，仿佛在看一件自己精心雕琢的藝術品。
“不用擔心，功德佛即將迎來新生，我為他創造了專屬他們的世界。至於佛祖，他還在固執己見。”觀世音搖搖頭，目光有點無奈，“只能多耗點時間了。”
“我要見他們。”悟空呼吸有些急促。
“他們在殿裏，去看看吧，看完我有話和你說。”觀世音笑道。
悟空大踏步跑進殿裏。
功德佛倒在大殿下，他眉頭微皺，似乎正在經歷什麽生死抉擇。
而如來佛祖坐在蓮花寶座上，身上沾染著五色水，五色水如同枷鎖鐐銬將他鎖在蓮座上，他閉眼念經，渾身金光爆閃，在與五色水對抗。
彌勒佛也在一旁，奮力對抗，但他還在笑：“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修行十二萬年，還貪戀權勢，讓她迷了眼。”
“你是靈山未來佛，終有一日未來會到現在，又何必急於這一時，讓她摸著咱倆的空子。現在好了，現在沒了，未來也沒了，靈山亦要沒了！”如來佛祖笑不出來，但嘴上也沒放過彌勒佛。
“佛眼能觀一切過去現在未來，你就沒看到她的心思？”彌勒佛嘲道。
“你也有佛眼，你看到什麽了？”如來佛祖反唇相譏。
“佛祖！你們沒事吧？”悟空跑近前，先檢查了功德佛情況，見他靈臺不明，身陷囹圄，卻無計可施，只能走到蓮花座前。
“哼！現在沒事，未來可不一定了。”如來佛祖冷聲道。
聽出他話中嘲諷，彌勒佛也不甘示弱：“現在非常不好，但未來可能反敗為勝。”
“佛祖們，災難都壓到靈山了，您二位就別吵了。菩薩……她……到底是為何，何至於此啊？”悟空急怒不定，但在佛祖面前，他還是盡力壓下去了。
“你我都有私心，或多或少都貪戀這點權勢……”
見彌勒佛面露不服，如來佛祖揮揮手，示意他先讓自己講完。
“本座承認，確實施了一點點小手段來讓燃燈佛不再執掌靈山，讓他成為過去。但你又好到哪裏呢？悟空四人取經，你讓黃眉怪扮做我，鬧了個什麽小雷音寺，你豢養妖怪在西經路上添堵，難道沒有私心嗎？行了，不跟你爭了，先讓本座把話說清楚。”
如來佛祖斜睨彌勒佛一眼，轉頭又看悟空，他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們都有私心，但她沒有，她未入佛前，是妙莊國的三公主，昔年妙莊王重病將死，是她剜目斷臂，獻出雙手雙眼使其父痊愈。而後入紫竹林修行，在此得道。”
“她一路走來，只為救苦救難，她掛心所有人，自己說世間只要有一人需要她度，她就不會成佛。”
“悟空，你游歷人間多年應該明白，世間並不是非黑即白的，很多飽受苦難的人最後成了造就苦難的人。甚至人間有聖人言說，人性本惡。”如來嘆息，抵擋五色水開始費力，他面容稍顯疲憊，“人間沒有絕對公平，絕對正確的事，有的一切都是相對，這是一個相對的世界。對你，對我，對他，都是一個顯而易見的道理。”
“但對她，則是最可怕的事。”
悟空面有疑惑。
“你應該聽過，千手觀音的事。”如來說道。
悟空點點頭，南海觀世音的一個化身，曾因發覺人間越來越像地獄，道心不穩，化身碎裂，後被眾佛菩薩羅漢加持，讓碎裂的她生出千手，重新活過來。
“自那之後，她便一心思考，怎樣讓相對變成絕對。絕對公平的世界，絕對白的人事物。”如來微微嘆息。
“她與本座提過一次，本座察覺她的心走了偏路，告訴她要遵循世界規則，自然規律。本以為以她的悟性會很快明白，沒想到她竟想顛覆天地因果……”彌勒佛插嘴道。
“顛覆天地因果……”悟空暗暗心驚，但又壓不住心頭的悲怒，一心尊敬的菩薩犯下這等不可思議的大錯，還讓功德佛陷入沈睡。
靈山若淪陷，天界又如何？自己……又如何？
“佛祖，俺來助你們！”不及多想，悟空拿起金箍棒就攻五色水。
“住手！”如來大喝。
金箍棒堪堪停在五色水前一毫，悟空不解的看向他。
“五色水是她在三界尋到最毒的五毒，能勾起心底的五毒，你若碰到，只怕當場就要入幻。”如來說道。
“我們能扛到現在，只因多年修心，能勉強控制，但也到此為止了……”彌勒佛又笑了。
他長念一聲阿彌陀佛，隨後雙手合十閉上眼，放棄抵抗似的笑一聲：“看來未來要先進魔考啦。”
彌勒佛笑聲未散，五色水便如活物般攀附而上，頃刻間將他完全浸透。彌勒佛臉上笑容依舊，眉宇間卻漸漸浮現掙紮之色，仿佛夢中與什麽無形之物角力。
悟空攥緊金箍棒，指節發白。他未曾見過佛墮幻境，彌勒佛乃未來佛祖，修為何等深厚，他本該超脫三界，此刻卻如入魔的普通修者般沈淪幻境。
“佛祖！”悟空驚道。
彌勒佛毫無回應。
如來佛祖法身金光慢慢暗淡下去，五色水層層滲透，將外圍的金光逐漸壓下，似層層蛛網將他包裹。佛祖低嘆一聲，對悟空道：“悟空，你且聽我說……”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一聲嘆息。
“何必掙紮？”
觀世音踏蓮而來，白衣拂過地面，無一絲塵埃近身。她輕擺手中柳枝，五色水驟然洶湧，將如來佛祖徹底吞沒。
“我是助你修行，你看到那個世界就明白了，待你醒來，你會懂我的……”她看著昏睡的如來，露出溫和的微笑。
悟空目眥欲裂：“菩薩！你——”
“莫急。”觀世音依舊含笑，目光卻落在黛玉身上，“林姑娘，你可看出這五色水的玄機？”
黛玉一直靜立旁觀，此刻才輕嘆一聲：“貪、嗔、癡、慢、疑……五毒化水，反成度人之器。菩薩是以毒攻毒？”
觀世音讚許地點頭，“世人沈溺五毒，不得解脫。我便以五毒為引，逼他們直面本心——若能破障，立地成佛；若不能，便永墮幻境，再不入輪回。”
她看向悟空，語氣溫柔如勸迷途孩童：“悟空，你一路西行，見了多少人間慘劇？那些因貪欲而生的戰火，因癡念而起的殺戮……難道不該終結？”
悟空咬牙：“可這不是度化，是強灌！”
“強灌？”觀世音微微偏頭，“當年我予你緊箍，給功德佛施咒大權，你痛得要死，恨我，亦恨他，這不也是強灌？可結果呢，你經九九八十一難，不也成了正果？”
悟空一時語塞。
“不，不是這樣的。”黛玉秀眉微蹙，似在思考。
觀世音看向她，眼中有討教之意。
“我聽大聖說過，他戴箍前，是您讓功德佛哄騙他，說這是‘好看的金圈兒’，他被逼無奈才勉強繼續護送。”
“但在我看來，大聖一路護送功德佛，非是因為緊箍，而是因為功德佛真心相待，願為他夜半縫衣，信他能改過自新，更願一路潛心教導。”黛玉走到悟空身邊，與他對視，從他眼中看到了點點晶瑩，黛玉深深一點頭，繼續道，“您如今把三界都當成當年那個大鬧天宮不聽話的猴子，有沒有想過又有幾個人能接住您的柳枝？”
“姑娘靈性非凡，定能接住。”觀世音不在乎她說什麽，她此心已定，再難扭轉，“而接不住的，便不再有存在的理由。”
觀世音擡起手，輕輕一擺。
整座大雷音寺震顫起來，金磚玉瓦，寶墻靈物，一點點破碎，最終融入地面。
“入佛者，當無償度世，這些身外物，我替你們除了。”
大殿不在，靈山不在，留下的只有天地和樹木花草，所有能呼吸的生靈都進入昏迷。
五色雲懸在天空竟生出五種顏色的細長枝根，枝根從天而降，一入地面就野蠻生長。很快，就長成一株直插天際的巨大菩提樹。
菩提樹須如血管般蠕動，其間五色光閃動，樹幹上浮現一張張人臉，或哭或笑，或嗔或貪，正是一個個被“凈化”的羅漢、菩薩、神佛。他們心底藏起來的五毒與樹融為一體，成了最滋補的養分。
“這……這……”悟空駭然。黛玉站在他身邊，也是手腳冰涼。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這是我為大家創下的一方凈土。”她擡手撫過一張悲泣的臉，那張臉瞬間安寧，化作慈悲相。
“看，他們很歡喜。”菩薩回頭，笑容慈悲。
正如她的大名，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
菩提樹的根系在靈山廢墟上瘋狂蔓延，五毒光暈籠罩四方。悟空看著樹幹上的人臉，有曾相互為難的四大金剛，有講經說法的普賢菩薩……他們被觀世音撫過，五毒的面孔被安寧所取代。
“大聖，大聖……”黛玉拽住他的衣袖，指向樹根。
只見如來佛祖，彌勒佛，燃燈古佛全身被根須纏繞，五毒水在三位佛祖身上流轉。
“過去，現在，未來。皆被因果困擾，我的世界裏，沒有這些東西，沒有時光，便不再擔憂時光飛馳。”觀世音飄然起身，在菩提樹中穿梭。
她白衣勝雪，菩提枝須在風中飄拂，觀世音純白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現。
黛玉肯定，若這是畫，一定是她見過最完美的一幅畫。是把畫筆給惜春小妹妹後，二十年都畫不出的完美。
只是，完美便對嗎？
“菩薩瘋了，便不能再是菩薩。極端的慈悲比天魔可怕十倍，唉！吃俺老孫一棒！”悟空飛躍起身，將渾身氣力集中在金箍棒上，掄出他能打出的最強一擊。
勁風襲來，觀世音不閃不躲。
五毒雲降下五毒雨，菩薩純白的背後出現五色漩渦，將悟空這一擊化解。
觀世音出現在悟空身後。
“你既不服，便親眼看看……”
悟空猛的回頭，迎面被觀世音一指點在眉心。五色光暈在她指尖迸發，悟空感覺自己靈臺挨了重重一擊，登時頭暈眼花。
一瞬間他腦袋裏湧入海量記憶，劇痛難耐。
霎時間，天地倒懸。
……
“大王！大王！怎麽還沒醒來？今年的桃子熟的透透啦，再不起來都要熟過頭了。”
熟悉的聲音，熟悉到讓悟空想哭。
他睜開眼，老馬猴歡天喜地迎上來，雙手奉上一籃桃子，個個大如人頭，白裏透紅，紅裏透粉，十分誘人。
“你……還活著？”悟空眼眶濕潤，一把抓住老馬猴的手腕。
“活？活什麽？什麽是活？”老馬猴詫異道。
“當年俺老孫自高自大，去地府劃了你們的名字，最後讓花果山成為活閆殿……你們，你們都已經死了啊。”
“是俺觸犯因果，將你們害死……”悟空泣不成聲。
“死又是何意？大王今天盡說些怪話。”老馬猴與身邊的赤尻馬猴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迷茫。
悟空感覺不對，擡起頭來，看到花果山每個猴子額間都戴著金箍，受緊箍咒所制，但他們卻笑的十分幸福，仿佛從不知生老病死為何物。
天庭不再幹涉花果山，人們也不會捕獵猴群，它們快快樂樂的在花果山，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悟空心底泛起難以言喻的恐懼。
“他們會一直幸福，不受時光侵擾，永永遠遠開開心心的活下去。”觀世音的聲音在雲端響起，“不會有爭鬥，亦不會有壓迫。”
“胡言亂語！胡言亂語！這麽做會出大問題的！！”悟空想起當年與黛玉一同回花果山的場景，眾猴子在花果山中生無可戀，互相殘殺的樣子。
他一把將老馬猴抓到身邊，伸手就要摘他額間金箍。
“大王不可！摘了會大亂的！”老馬猴驚恐萬分，猴臉都扭曲起來。
悟空一把摘下來。
他自己的頭開始劇痛。
那一幕……那一幕又要……
“早就告訴你，我做的才是正道，你偏不聽，唉。”觀世音在雲間嘆息。
“我殺了我的老婆，掐死我的孩子，也勒死我的戰友……”老馬猴半跪在悟空面前，擡起頭，眼中卻是絕望的麻木，“大王，為何，為何我如此無聊啊！”
悟空心口一滯。
老馬猴膝行兩步，抱住悟空的腿。
“你殺了我好不好，殺了我，求你了！”
“好。”悟空一把扭斷他的脖頸。
他用猴毛化身千萬，掐死了所有戴金箍的猴子猴孫。
悟空站在屍山血海的花果山前，濃重的血腥味沖進他的鼻腔，他放松一般的放下雙手，笑瞇了一雙眼，看向虛無的天空。
“比起虛假的完美，我寧願接受痛苦的現實。”悟空的千萬化身當即動手，將所有被掐死的猴子猴孫埋進土裏，被五毒浸染的土地，竟生出一點生機。
雲端的觀世音眼中劃過一絲厭惡，她一擺手，花果山消失不見。
待悟空回過神，他發覺自己正牽著白龍馬，馬背上唐僧端坐，僵硬的念著心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
“師父？！”悟空喚道。
“悟空，靈山很快便到，一切關隘皆是平坦。”他笑的溫和。
“什麽平坦？”悟空疑道。
不等他多疑慮幾時，就路過火焰山，而鐵扇公主帶著同樣的笑容，恭敬獻上芭蕉扇，再至獅駝嶺，獅象雕三怪乖巧讓路，他們不再是吃人的妖怪，反而與人和睦相處。
當年骷髏如嶺，骸骨如林的獅駝嶺，如今竟人妖共存，風景秀麗，百姓安居樂業，一派溫馨幸福之景。
每一個妖怪都戴著金箍，溫順如羊。
“這樣不好嗎？八十一難皆為坦途，大家和平共處，不摻佛道的恩怨，不管誰家的勢力。和平的走過，和平的傳經。”
“不，經都成了多餘的東西。”觀世音坦然一笑。
悟空翻身上馬，一把掐死唐僧，又一棒打死溫順對他笑的八戒沙僧，甚至連白龍馬都不放過。
“既成了多餘的東西，他們也沒必要存在了。”悟空冷聲道。
“你……真是冥頑不靈！”觀世音抽出楊柳枝，沖著悟空打去。
五色水襲上心頭。
悟空再睜眼，發現自己跪在黑暗中，面前是熟悉的師長身影。
“你這猢猻，為何要學長生不老？若真得了長生不老，又當如何？！”
“師父！”
悟空看著坐上的菩提老祖，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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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你終於來了……”燃燈古佛聲音苦澀，面帶愁容。平時諸佛祖一副超越三界之外的灑脫，臉上總帶著合時宜的笑容，這副模樣倒是罕見。
“佛祖在等我？”悟空挑眉。
“本座……做了一件錯事，釀成大禍，而今能破局者，或許只有你了。”燃燈古佛說道。
“您說的錯事不會是放出清德吧？”悟空問道。
“何謂對，何謂錯？對的方向用的錯了也會錯，錯的器皿用的好了也是對。可謂是靈活運用，才能回到真正的世界。”內間大殿門打開，一個清朗的身影走出來，她一襲白衣，黑發隨意披散，沒有一絲妝飾，只持一個白玉瓶，瓶中幾株青綠的柳枝，她信步走來。
“觀音菩薩？！”悟空一喜，又一楞。
“悟空，你來了。”菩薩微笑著走到他面前，十分欣賞的打量著他和黛玉，點點頭，“天地靈氣化生的石猴，靈河岸邊生出的絳珠草。你們相遇後，當真是相互助力，成長的很快。”
“若世間所有人都似你們一般，那就好了。”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感覺，悟空的愕然在一瞬間變得不可置信，他上前兩步，又停住腳步，張張嘴，想問什麽，話到了嘴邊又卡住。
“原來是菩薩化身清德游歷人間，也只有觀世音菩薩，真心誠意為世間。”黛玉走到悟空身邊，看著菩薩，不下跪，也不施禮。
“如來佛祖，還有我師父，師弟在哪裏？”悟空怒道。
他眼中有熊熊火花燃燒，怒從心底起。悟空從五指山放出來後，一路走來，一直都有觀世音菩薩在身後引路。若是沒有她，自己入不了取經隊伍，若是沒有她，自己過不了那麽多難關，若是沒有她……
為何偏偏是她。
觀世音菩薩含笑看著悟空，仿佛在看一件自己精心雕琢的藝術品。
“不用擔心，功德佛即將迎來新生，我為他創造了專屬他們的世界。至於佛祖，他還在固執己見。”觀世音搖搖頭，目光有點無奈，“只能多耗點時間了。”
“我要見他們。”悟空呼吸有些急促。
“他們在殿裏，去看看吧，看完我有話和你說。”觀世音笑道。
悟空大踏步跑進殿裏。
功德佛倒在大殿下，他眉頭微皺，似乎正在經歷什麽生死抉擇。
而如來佛祖坐在蓮花寶座上，身上沾染著五色水，五色水如同枷鎖鐐銬將他鎖在蓮座上，他閉眼念經，渾身金光爆閃，在與五色水對抗。
彌勒佛也在一旁，奮力對抗，但他還在笑：“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修行十二萬年，還貪戀權勢，讓她迷了眼。”
“你是靈山未來佛，終有一日未來會到現在，又何必急於這一時，讓她摸著咱倆的空子。現在好了，現在沒了，未來也沒了，靈山亦要沒了！”如來佛祖笑不出來，但嘴上也沒放過彌勒佛。
“佛眼能觀一切過去現在未來，你就沒看到她的心思？”彌勒佛嘲道。
“你也有佛眼，你看到什麽了？”如來佛祖反唇相譏。
“佛祖！你們沒事吧？”悟空跑近前，先檢查了功德佛情況，見他靈臺不明，身陷囹圄，卻無計可施，只能走到蓮花座前。
“哼！現在沒事，未來可不一定了。”如來佛祖冷聲道。
聽出他話中嘲諷，彌勒佛也不甘示弱：“現在非常不好，但未來可能反敗為勝。”
“佛祖們，災難都壓到靈山了，您二位就別吵了。菩薩……她……到底是為何，何至於此啊？”悟空急怒不定，但在佛祖面前，他還是盡力壓下去了。
“你我都有私心，或多或少都貪戀這點權勢……”
見彌勒佛面露不服，如來佛祖揮揮手，示意他先讓自己講完。
“本座承認，確實施了一點點小手段來讓燃燈佛不再執掌靈山，讓他成為過去。但你又好到哪裏呢？悟空四人取經，你讓黃眉怪扮做我，鬧了個什麽小雷音寺，你豢養妖怪在西經路上添堵，難道沒有私心嗎？行了，不跟你爭了，先讓本座把話說清楚。”
如來佛祖斜睨彌勒佛一眼，轉頭又看悟空，他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們都有私心，但她沒有，她未入佛前，是妙莊國的三公主，昔年妙莊王重病將死，是她剜目斷臂，獻出雙手雙眼使其父痊愈。而後入紫竹林修行，在此得道。”
“她一路走來，只為救苦救難，她掛心所有人，自己說世間只要有一人需要她度，她就不會成佛。”
“悟空，你游歷人間多年應該明白，世間並不是非黑即白的，很多飽受苦難的人最後成了造就苦難的人。甚至人間有聖人言說，人性本惡。”如來嘆息，抵擋五色水開始費力，他面容稍顯疲憊，“人間沒有絕對公平，絕對正確的事，有的一切都是相對，這是一個相對的世界。對你，對我，對他，都是一個顯而易見的道理。”
“但對她，則是最可怕的事。”
悟空面有疑惑。
“你應該聽過，千手觀音的事。”如來說道。
悟空點點頭，南海觀世音的一個化身，曾因發覺人間越來越像地獄，道心不穩，化身碎裂，後被眾佛菩薩羅漢加持，讓碎裂的她生出千手，重新活過來。
“自那之後，她便一心思考，怎樣讓相對變成絕對。絕對公平的世界，絕對白的人事物。”如來微微嘆息。
“她與本座提過一次，本座察覺她的心走了偏路，告訴她要遵循世界規則，自然規律。本以為以她的悟性會很快明白，沒想到她竟想顛覆天地因果……”彌勒佛插嘴道。
“顛覆天地因果……”悟空暗暗心驚，但又壓不住心頭的悲怒，一心尊敬的菩薩犯下這等不可思議的大錯，還讓功德佛陷入沈睡。
靈山若淪陷，天界又如何？自己……又如何？
“佛祖，俺來助你們！”不及多想，悟空拿起金箍棒就攻五色水。
“住手！”如來大喝。
金箍棒堪堪停在五色水前一毫，悟空不解的看向他。
“五色水是她在三界尋到最毒的五毒，能勾起心底的五毒，你若碰到，只怕當場就要入幻。”如來說道。
“我們能扛到現在，只因多年修心，能勉強控制，但也到此為止了……”彌勒佛又笑了。
他長念一聲阿彌陀佛，隨後雙手合十閉上眼，放棄抵抗似的笑一聲：“看來未來要先進魔考啦。”
彌勒佛笑聲未散，五色水便如活物般攀附而上，頃刻間將他完全浸透。彌勒佛臉上笑容依舊，眉宇間卻漸漸浮現掙紮之色，仿佛夢中與什麽無形之物角力。
悟空攥緊金箍棒，指節發白。他未曾見過佛墮幻境，彌勒佛乃未來佛祖，修為何等深厚，他本該超脫三界，此刻卻如入魔的普通修者般沈淪幻境。
“佛祖！”悟空驚道。
彌勒佛毫無回應。
如來佛祖法身金光慢慢暗淡下去，五色水層層滲透，將外圍的金光逐漸壓下，似層層蛛網將他包裹。佛祖低嘆一聲，對悟空道：“悟空，你且聽我說……”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一聲嘆息。
“何必掙紮？”
觀世音踏蓮而來，白衣拂過地面，無一絲塵埃近身。她輕擺手中柳枝，五色水驟然洶湧，將如來佛祖徹底吞沒。
“我是助你修行，你看到那個世界就明白了，待你醒來，你會懂我的……”她看著昏睡的如來，露出溫和的微笑。
悟空目眥欲裂：“菩薩！你——”
“莫急。”觀世音依舊含笑，目光卻落在黛玉身上，“林姑娘，你可看出這五色水的玄機？”
黛玉一直靜立旁觀，此刻才輕嘆一聲：“貪、嗔、癡、慢、疑……五毒化水，反成度人之器。菩薩是以毒攻毒？”
觀世音讚許地點頭，“世人沈溺五毒，不得解脫。我便以五毒為引，逼他們直面本心——若能破障，立地成佛；若不能，便永墮幻境，再不入輪回。”
她看向悟空，語氣溫柔如勸迷途孩童：“悟空，你一路西行，見了多少人間慘劇？那些因貪欲而生的戰火，因癡念而起的殺戮……難道不該終結？”
悟空咬牙：“可這不是度化，是強灌！”
“強灌？”觀世音微微偏頭，“當年我予你緊箍，給功德佛施咒大權，你痛得要死，恨我，亦恨他，這不也是強灌？可結果呢，你經九九八十一難，不也成了正果？”
悟空一時語塞。
“不，不是這樣的。”黛玉秀眉微蹙，似在思考。
觀世音看向她，眼中有討教之意。
“我聽大聖說過，他戴箍前，是您讓功德佛哄騙他，說這是‘好看的金圈兒’，他被逼無奈才勉強繼續護送。”
“但在我看來，大聖一路護送功德佛，非是因為緊箍，而是因為功德佛真心相待，願為他夜半縫衣，信他能改過自新，更願一路潛心教導。”黛玉走到悟空身邊，與他對視，從他眼中看到了點點晶瑩，黛玉深深一點頭，繼續道，“您如今把三界都當成當年那個大鬧天宮不聽話的猴子，有沒有想過又有幾個人能接住您的柳枝？”
“姑娘靈性非凡，定能接住。”觀世音不在乎她說什麽，她此心已定，再難扭轉，“而接不住的，便不再有存在的理由。”
觀世音擡起手，輕輕一擺。
整座大雷音寺震顫起來，金磚玉瓦，寶墻靈物，一點點破碎，最終融入地面。
“入佛者，當無償度世，這些身外物，我替你們除了。”
大殿不在，靈山不在，留下的只有天地和樹木花草，所有能呼吸的生靈都進入昏迷。
五色雲懸在天空竟生出五種顏色的細長枝根，枝根從天而降，一入地面就野蠻生長。很快，就長成一株直插天際的巨大菩提樹。
菩提樹須如血管般蠕動，其間五色光閃動，樹幹上浮現一張張人臉，或哭或笑，或嗔或貪，正是一個個被“凈化”的羅漢、菩薩、神佛。他們心底藏起來的五毒與樹融為一體，成了最滋補的養分。
“這……這……”悟空駭然。黛玉站在他身邊，也是手腳冰涼。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這是我為大家創下的一方凈土。”她擡手撫過一張悲泣的臉，那張臉瞬間安寧，化作慈悲相。
“看，他們很歡喜。”菩薩回頭，笑容慈悲。
正如她的大名，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
菩提樹的根系在靈山廢墟上瘋狂蔓延，五毒光暈籠罩四方。悟空看著樹幹上的人臉，有曾相互為難的四大金剛，有講經說法的普賢菩薩……他們被觀世音撫過，五毒的面孔被安寧所取代。
“大聖，大聖……”黛玉拽住他的衣袖，指向樹根。
只見如來佛祖，彌勒佛，燃燈古佛全身被根須纏繞，五毒水在三位佛祖身上流轉。
“過去，現在，未來。皆被因果困擾，我的世界裏，沒有這些東西，沒有時光，便不再擔憂時光飛馳。”觀世音飄然起身，在菩提樹中穿梭。
她白衣勝雪，菩提枝須在風中飄拂，觀世音純白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現。
黛玉肯定，若這是畫，一定是她見過最完美的一幅畫。是把畫筆給惜春小妹妹後，二十年都畫不出的完美。
只是，完美便對嗎？
“菩薩瘋了，便不能再是菩薩。極端的慈悲比天魔可怕十倍，唉！吃俺老孫一棒！”悟空飛躍起身，將渾身氣力集中在金箍棒上，掄出他能打出的最強一擊。
勁風襲來，觀世音不閃不躲。
五毒雲降下五毒雨，菩薩純白的背後出現五色漩渦，將悟空這一擊化解。
觀世音出現在悟空身後。
“你既不服，便親眼看看……”
悟空猛的回頭，迎面被觀世音一指點在眉心。五色光暈在她指尖迸發，悟空感覺自己靈臺挨了重重一擊，登時頭暈眼花。
一瞬間他腦袋裏湧入海量記憶，劇痛難耐。
霎時間，天地倒懸。
……
“大王！大王！怎麽還沒醒來？今年的桃子熟的透透啦，再不起來都要熟過頭了。”
熟悉的聲音，熟悉到讓悟空想哭。
他睜開眼，老馬猴歡天喜地迎上來，雙手奉上一籃桃子，個個大如人頭，白裏透紅，紅裏透粉，十分誘人。
“你……還活著？”悟空眼眶濕潤，一把抓住老馬猴的手腕。
“活？活什麽？什麽是活？”老馬猴詫異道。
“當年俺老孫自高自大，去地府劃了你們的名字，最後讓花果山成為活閆殿……你們，你們都已經死了啊。”
“是俺觸犯因果，將你們害死……”悟空泣不成聲。
“死又是何意？大王今天盡說些怪話。”老馬猴與身邊的赤尻馬猴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迷茫。
悟空感覺不對，擡起頭來，看到花果山每個猴子額間都戴著金箍，受緊箍咒所制，但他們卻笑的十分幸福，仿佛從不知生老病死為何物。
天庭不再幹涉花果山，人們也不會捕獵猴群，它們快快樂樂的在花果山，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悟空心底泛起難以言喻的恐懼。
“他們會一直幸福，不受時光侵擾，永永遠遠開開心心的活下去。”觀世音的聲音在雲端響起，“不會有爭鬥，亦不會有壓迫。”
“胡言亂語！胡言亂語！這麽做會出大問題的！！”悟空想起當年與黛玉一同回花果山的場景，眾猴子在花果山中生無可戀，互相殘殺的樣子。
他一把將老馬猴抓到身邊，伸手就要摘他額間金箍。
“大王不可！摘了會大亂的！”老馬猴驚恐萬分，猴臉都扭曲起來。
悟空一把摘下來。
他自己的頭開始劇痛。
那一幕……那一幕又要……
“早就告訴你，我做的才是正道，你偏不聽，唉。”觀世音在雲間嘆息。
“我殺了我的老婆，掐死我的孩子，也勒死我的戰友……”老馬猴半跪在悟空面前，擡起頭，眼中卻是絕望的麻木，“大王，為何，為何我如此無聊啊！”
悟空心口一滯。
老馬猴膝行兩步，抱住悟空的腿。
“你殺了我好不好，殺了我，求你了！”
“好。”悟空一把扭斷他的脖頸。
他用猴毛化身千萬，掐死了所有戴金箍的猴子猴孫。
悟空站在屍山血海的花果山前，濃重的血腥味沖進他的鼻腔，他放松一般的放下雙手，笑瞇了一雙眼，看向虛無的天空。
“比起虛假的完美，我寧願接受痛苦的現實。”悟空的千萬化身當即動手，將所有被掐死的猴子猴孫埋進土裏，被五毒浸染的土地，竟生出一點生機。
雲端的觀世音眼中劃過一絲厭惡，她一擺手，花果山消失不見。
待悟空回過神，他發覺自己正牽著白龍馬，馬背上唐僧端坐，僵硬的念著心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
“師父？！”悟空喚道。
“悟空，靈山很快便到，一切關隘皆是平坦。”他笑的溫和。
“什麽平坦？”悟空疑道。
不等他多疑慮幾時，就路過火焰山，而鐵扇公主帶著同樣的笑容，恭敬獻上芭蕉扇，再至獅駝嶺，獅象雕三怪乖巧讓路，他們不再是吃人的妖怪，反而與人和睦相處。
當年骷髏如嶺，骸骨如林的獅駝嶺，如今竟人妖共存，風景秀麗，百姓安居樂業，一派溫馨幸福之景。
每一個妖怪都戴著金箍，溫順如羊。
“這樣不好嗎？八十一難皆為坦途，大家和平共處，不摻佛道的恩怨，不管誰家的勢力。和平的走過，和平的傳經。”
“不，經都成了多餘的東西。”觀世音坦然一笑。
悟空翻身上馬，一把掐死唐僧，又一棒打死溫順對他笑的八戒沙僧，甚至連白龍馬都不放過。
“既成了多餘的東西，他們也沒必要存在了。”悟空冷聲道。
“你……真是冥頑不靈！”觀世音抽出楊柳枝，沖著悟空打去。
五色水襲上心頭。
悟空再睜眼，發現自己跪在黑暗中，面前是熟悉的師長身影。
“你這猢猻，為何要學長生不老？若真得了長生不老，又當如何？！”
“師父！”
悟空看著坐上的菩提老祖，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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