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頭咒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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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頭咒怨
悟空正襟危坐，警惕的盯著黛玉，註意著她面上神情。
“轟隆隆，轟隆隆……”
兩聲驚雷響徹天際。
悟空眼神一暗。
只聞雷鳴，不見電閃。非是電閃雷鳴，而是厲鬼爆吟。只是自己火眼金睛，除了能看到房間裏黑氣彌漫，卻看不到半只厲鬼。
它們藏在哪裏？
在黛玉的夢裏嗎？
悟空有些憂心。
突然，屋內黑氣彌漫，不用火眼金睛看都知道是陰氣，是鬼氣。這等陰邪對悟空來說算不得什麽，但他卻摸不著陰邪的源頭。
唉，等不得了。
悟空將黛玉扶起，單手撐住她的身體，隨後闔目低念：“清水若心，清心若水。”
一道金光從他手中閃出，化成金絲將黛玉纏繞，最後化作點點金光匯入她的眉心。
黛玉倒進悟空懷中，眉心的陰翳淡去不少。悟空在她手上白紋處輕輕摩挲，靜靜等她醒來。
……
卻說賈環彩霞的小世界腥風血雨，吹的黛玉意識不清，她倒在一片血泊中，耳邊是賈環嘶吼怒罵，聲聲憎惡，仇深似海。
仿佛世界上所有陰暗的，糟心的，愛而不得的事都匯聚在這個小世界裏，一陣風吹過，都帶著兩看相厭。
真是煩死了。
明明跟寶玉是同一個爹，怎麽娘的影響就這麽大？賈環把趙姨娘的貪婪刻薄小心眼繼承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黛玉雙手握緊，心底沒來由的生氣。她搖搖腦袋爬起來，身上無力，只得跪坐在血中。那些赤紅的血裏似乎凝聚著賈環的嫉恨，這嫉恨伴隨著彩霞消失後達到頂峰。
“彩霞！彩霞！你去了哪裏？你回來！”
“你出來！出來啊！”
“我知道，你在躲著我，你一個嫁過兩次人的二過門娘們，怎敢如此對我？！”
“本公子……本公子能娶你，已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分了！你以為你一個丫鬟出身，憑什麽嫁與我做正妻？！”
“你出來！出來！快點出來啊！”
“啊啊啊！！”
“……”
賈環的行屍走肉沖出房門，在外面狂奔亂跑，枯骨橫屍，黃紙漫天飛，他在大路上跑來跑去，掀開每一個角落要找彩霞。
“到底是個男人，一點小傷害就要死不活的，死了都死不安寧。沒用的東西。”黛玉冷眼敲著賈環，突然明白了。
這是賈環與彩霞的怨念執念共同形成的世界，彩霞看清賈環所謂的愛不過夢一場，執念散去，便離開了這世界，或煙消雲散，或投胎轉世，總之這輩子的苦吃到今天也算完了。
但賈環還被困其中，世界無法崩塌，黛玉也不能離開。
只能讓他醒來，才能讓自己也離開。
但是這家夥……
黛玉勉強起身，手扶著墻壁一步一步走出房間。狂風席卷，大片大片送葬的黃紙吹的黛玉看東西都費力。
她依稀看到，賈環的屍體像脫韁的野狗，在大道上折返跑，邊跑邊彩霞彩霞的喊，看他那精神頭十足的樣子，恐怕比誇父還能多跑十裏地。
黛玉用手扇開迎面打在臉上的黃紙，深吸一口氣，大喊一聲：“彩霞已經走了！我讓她走的！她再也不會回……”
回字還未完全喊出去，一陣勁風襲來，賈環瞬間出現在黛玉面前，腐爛皮肉牽繞的枯骨左手一把扣住她的咽喉。
“她走了？她去哪了？去哪了？快說！快說！”賈環嘶吼著，血肉的腐爛腥味直沖黛玉鼻腔，她屏住呼吸，盯著賈環。
那張臉已爛的不成樣子，就算趙姨娘此刻出現，也認不出她心心念念的好兒子了。
“你還認得我嗎？”黛玉問道。
“彩霞呢？！彩霞在哪裏！你快說，不然我殺了你。”賈環惡聲惡氣道，手上的勁道更大。
即便是入夢，那種枯骨扣脖頸的不適感依舊很真實。若真死在夢裏，自己還能醒來嗎？
恐怕不能。
神魂在夢中的怨念世界，要是死在這裏，神魂俱散，恐怕又得悟空上演一出異界奪魂。黛玉秀眉微蹙，她可不想當一個只受他人保護的花朵，她也想有一天能長成大樹為大家遮蔭避暑。
“她回大觀園了，我讓紫鵑帶她回去的，你記得紫鵑嗎？”黛玉語氣軟下來，好聲好氣跟賈環對話。
“大觀園？”賈環一怔。
“是啊，賈府修的園子，當年為了迎貴妃娘娘回宮特別修的省親別墅。你……應該經常來玩吧。”
元春省親後便下旨讓寶玉和眾姐妹住進園中，名單裏並無賈環，他只是偶爾一些酒會活動什麽的會出現。
見賈環還在發呆，黛玉繼續說道：“貴妃娘娘又下旨啦，讓你，彩霞，還有趙姨娘都去園子裏住呢。”
“我和彩霞……還有娘，都要去大觀園了？大觀園在哪，快帶我去，我要見彩霞！”賈環有一瞬的失神，隨後又想起彩霞，手下的力道再重一分。
“你……把我掐死，你這輩……子都見不到她了。”黛玉盡力說道。
賈環一驚，手指稍微松了松：“你快帶我去啊，不然彩霞又要被許旁人了。”
“她許旁人，與你何幹！大觀園裏丫鬟姑娘千千萬，難道還比不上一個彩霞？”黛玉抓住他的手使勁往下拽，想讓賈環下手再輕一點。
“她已經嫁給我了，是我的妻子，我得看住她。呵……大觀園，大觀園裏有個誰你不知道嗎？！”賈環咬牙切齒，似乎這人與他有切膚之仇，“賈寶玉！”
“對，我不如他討老太太喜歡，也不如他得姑娘們歡心，園子裏府上個個姑娘都喜歡他喜歡的不得了，除了彩霞，誰又能看到我呢？”賈環不敢再對黛玉下死手，另一只骷髏手死死的扣進地面沙土裏，活活扣出幾個深深的印子。
“他要是想得幾個房裏人，滿園子誰不願……”
“寶玉出家了。”
“啊？”賈環一歪頭，空洞的眼窩竟出現明顯的疑惑神情。
“怎麽可能？！你騙我！你騙我！你肯定是把我的彩霞藏起來了！算我求你，算我求你，你快點把她還給我！還給我啊！”賈環送開黛玉的脖頸，雙手抓住她的肩膀，狠狠地搖來搖去。
“給我停！不然我把彩霞藏到天涯海角！”黛玉大喊道。
“……”賈環停住。
“你只想著彩霞，連姨娘的生死都顧不得了？”黛玉問道。
“我娘？我娘怎麽了？”賈環問道。
“她曾勾結馬道婆用巫術暗害鳳姐和寶玉，後被通靈寶玉化解。五鬼邪術，害人容易，但早晚會自食其果。前兩日我向老太太請安，撞見你娘，那時候她已經不太好了，瘋瘋癲癲，神思不寧，嘴裏只知道喚你的名字。問她旁的什麽，根本是一問三不知。我聽人說，這是遭邪術反噬了。”黛玉說的煞有其事。
“那怎麽辦？林……林姐姐，到底我們是一家人，你要救救她啊！”賈環抓著黛玉不撒手。
這會認識我了？可真行。
黛玉不留痕跡的翻了個白眼，隨後露出和善的笑容：“是呀，我們是一家人，你先松開我，我有點累了，我們坐下說，好嗎？”
“可是彩霞……”
“彩霞重要還是姨娘重要？”黛玉喝道。
“……”
賈環呆立在原地，將形銷骨立展示的淋漓盡致，那顆掛著爛肉的白骨頭顱露出茫然的神情，他竭盡全力的去思考這個問題。
娘重要，還是一個嫁過人的丫鬟老婆重要。
“娘重要，可是……”
“沒有可是，你只能選一個，你選哪個？”黛玉見他反應遲緩，立即打斷他，讓他可以更快的思索。
“娘，但是彩霞……”
“別管彩霞了，一個丫鬟而已，有什麽了不起，難道沒了她，舅舅不會再給你指派丫頭？我可是聽說了，他把你和寶玉的‘房裏人’都安排好了！當務之急是去救你娘，明白嗎？”黛玉本想給他一巴掌讓他清醒清醒，手伸一半驚覺他臉上爛肉腐血，當即又收回手。
“可是，我該怎麽救呢？”賈環問道。
“母子連心，你替她承受反噬的痛苦，她便能得救。你年輕，又是男兒身，定能頂住那份痛苦。”黛玉認真瞎說。
“我……”賈環心生退縮。
“那是你親娘，十月懷胎生下你，與你血脈相連的親娘。”察覺到他的退縮，黛玉有點不解，但還是循循善誘。
“……可她不是我的嫡母。”賈環遲疑道，一道道黑氣從他骨髓滲出，他突然抱頭，十分痛苦的仰天長嘯。
黛玉後退幾步，靠在房門，眼前黑氣彌漫，似有化形之態。可那根青雀頭黛已經被清德拿走了，這二人的怨念應該附著在眉筆上，又怎麽還有這麽強的力量？
“彩霞……彩霞……你是我的，你是我的！”那層層黑氣像小旋風般圍著賈環轉啊轉，黑氣攀附上他的骨頭，為他生出新的皮肉，新的面孔。
“彩霞……彩霞……”
黑氣湧上他的面孔，竟生出他心心念念的兩張臉。
黛玉看著面前長出三個腦袋的賈環陷入沈默。
身體還是他的身體，左邊冒出了一顆半老徐娘腦袋，老狐媚子的臉上，眉眼處有幾分愚蠢的精明。右邊冒出了一張清秀的臉，眼角帶著幾滴淚痕，嘴裏不知在念叨什麽。
正中是賈環自己，形容猥瑣，十分不堪。
“彩霞……彩霞……你是我的，你永遠……都只能是我的。”賈環喃喃道。
“我是你的，我不是你的，我誰的都不是，我喜歡寶玉，我喜歡寶玉！！！！”那顆彩霞腦袋胡言亂語的癲狂起來。
聽到這等反天言論，不等賈環暴怒，趙姨娘先加入戰團：“寶玉？你個腌臜東西喜歡他？那不過是個喜歡招蜂引蝶的賤胚子，你不乖乖跟著我兒，你去喜歡他？兒啊！打她打她！”
“娘們就是要打的！她今天敢說喜歡寶玉，明兒就要爬老爺床上了！你要打她，打服她！她能這麽大膽，肯定是你沒打她！”趙姨娘滿臉猙獰，大吼大叫道。
“你打我？！你要打我？！！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我本命苦，心念環三爺，讓賤嫁，讓發賣，腦子裏都只有你，好歹成了你的妻子，你卻要為了個比嫡母低三等的姨娘來打我……”
“她是你爹的正妻嗎？！她就是個妾！你借她肚子出來！王夫人才是你親娘！！！”彩霞吼的歇斯底裏。
“你！你！你！我咬死你！！！”趙姨娘轉過臉，啊的張開嘴，狠狠一口。
“啊，啊啊啊啊啊，娘……你個殺千刀的……娘！你咬的是我！”賈環痛苦吼道。
趙姨娘的腦袋一怔，松開嘴，吐出剛狠狠咬下的臉頰肉，又換一副面孔，她狠狠的一頭撞上賈環，尖聲叫道：“你是我□□掉出來的肉，你身上哪一塊肉不是我的？！莫說讓我咬你兩塊肉！就算我吃了你，你都不能說不字！！！”
“你什麽身份？比尋常丫鬟好在哪裏？別說平兒襲人，就連紫鵑晴雯，你都比不得呢！你也就能欺負欺負我罷了！啊唾！”彩霞狠狠啐一口，清秀的臉在此刻格外可憎。
“賤人你怎敢！！！”趙姨娘也一聲大喝。
“都閉嘴！閉嘴！”
賈環被她倆吵的頭暈眼花，恨不得現在就去死。他痛苦的搖頭，控制自己雙手捂住二人的嘴，試圖通過這種方式讓她們閉嘴。
黛玉目瞪口呆的看著賈環作繭自縛。
彩霞與趙姨娘都一口咬上他的手，新生的血肉瞬間鮮血淋漓。
“你們瘋了嗎？”賈環痛的齜牙咧嘴，他想把手抽回來，可那倆腦袋對他的身體也有控制權，一時間他的手抽不走，又給自己大耳刮子，他十分狼狽，痛不欲生。
“這樣多好，彩霞也是你的，你娘也在你身邊，你們三人一體，太完美了。”黛玉由衷讚道。
趙姨娘和彩霞吵做一團，瘋狂搶奪賈環身體的控制權，一會掐自己一下，一會唾自己一口，互相扭成一團，活像個扭股糖。
賈環夾在中間生不如死。
“殺了我吧……啊……殺了我吧……”他哀嚎道。
黛玉心知，那黑氣是賈環本人的怨念源頭，本來只會生出彩霞，因為自打他娶了彩霞後，每天唯一做的事就是盯著老婆不讓她和男人講話，早把趙姨娘忘到八竿子後了。
是黛玉勾起了他對生母的感情，雖然沒多少，但對於這種薄情之人，已是罕見。於是他的怨念化形，生出了他最在意的人，但又以他的意志而活。
他心中的彩霞不是現實中的彩霞，所以會辱罵趙姨娘，會說自己喜歡寶玉，會反抗他，因為他心底對自己沒自信，他空虛的自尊心促使他仗著賈家庶子的名頭去打壓彩霞。
彩霞愛他，但他天性不懂什麽是愛，他在意的只有自己的自尊。而彩霞嫁給他，成為他的所有物，只要她跟別的男人有更深的交集，那就是把他的自尊在地上踐踏。
而趙姨娘，他並未多揣測自己老娘怎麽想，只將他從小見到的她投射出來。
而現在，他深受自己心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帶來的痛苦，恨不得除之後快。
機會來了。
“環兒，彩霞徹底是你的了，但你看起來好像不是很開心？”黛玉喊道。
賈環耳邊嗡嗡嗡的吵，他幾乎要崩潰了，突然聽到黛玉的聲音，他心下一瞬清明，立刻起身襲向黛玉。
“是你，都是你！是你將她們變成這個樣子的！”賈環怒道。
“她們是你最親的人，我如何能幹涉？”黛玉一甩衣袖，昂首挺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賈環想撲過去掐黛玉，但耳邊兩人聲音連綿不絕，吵的他動彈不得。
“既如此，那就一起死，一起死！”
“和我一起永永遠遠的痛苦吧！！”賈環拼盡全力用雙手箍住自己脖頸。
彩霞與趙姨娘齊聲驚道：“你要做什麽！你要做什麽？！”
“我不想死！”
“不要！不要啊！！！！”
“……”
賈環閉上眼，痛苦扭曲的臉用力著下定決心，他“嘎吱”一聲扭斷了自己脖頸，頭顱墜落前，他單手紮進自己心臟。
無窮無盡的黑氣從他胸□□裂湧出，他叫都沒叫一聲，就讓黑氣淹沒了。
痛苦，扭曲，自私，悲傷，絕望……
無數種情緒湧進黛玉心頭，她哀呼一聲，被這些情緒擊倒，她想去動用手背寶珠紋的力量，卻發現自己沒半分力氣，只想哭。
“母親，父親……你們，你們在哪裏？”
“外祖母……外祖母……嗚……”
“十載寄居舊屋檐，兩代血親早別離。我想你們……我真的好想你們……”黛玉淚如雨下，每一滴晶瑩剔透的眼淚一落到滿是黑氣的地面，瞬間被染黑。
黑色的眼淚匯聚在地面，如自掘的墳墓般將她包裹。她被悲傷包裹，她被絕望包裹。
“如此，不如就這麽睡過去罷……”黛玉眼淚止不住，眼看著自己就要被黑色眼淚裹嚴實，她放縱一般閉上眼，接受這一刻的沈淪。
“清水若心，清心若水！”
熟悉的聲音在她耳朵炸開，喚得她一絲清醒！
“大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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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正襟危坐，警惕的盯著黛玉，註意著她面上神情。
“轟隆隆，轟隆隆……”
兩聲驚雷響徹天際。
悟空眼神一暗。
只聞雷鳴，不見電閃。非是電閃雷鳴，而是厲鬼爆吟。只是自己火眼金睛，除了能看到房間裏黑氣彌漫，卻看不到半只厲鬼。
它們藏在哪裏？
在黛玉的夢裏嗎？
悟空有些憂心。
突然，屋內黑氣彌漫，不用火眼金睛看都知道是陰氣，是鬼氣。這等陰邪對悟空來說算不得什麽，但他卻摸不著陰邪的源頭。
唉，等不得了。
悟空將黛玉扶起，單手撐住她的身體，隨後闔目低念：“清水若心，清心若水。”
一道金光從他手中閃出，化成金絲將黛玉纏繞，最後化作點點金光匯入她的眉心。
黛玉倒進悟空懷中，眉心的陰翳淡去不少。悟空在她手上白紋處輕輕摩挲，靜靜等她醒來。
……
卻說賈環彩霞的小世界腥風血雨，吹的黛玉意識不清，她倒在一片血泊中，耳邊是賈環嘶吼怒罵，聲聲憎惡，仇深似海。
仿佛世界上所有陰暗的，糟心的，愛而不得的事都匯聚在這個小世界裏，一陣風吹過，都帶著兩看相厭。
真是煩死了。
明明跟寶玉是同一個爹，怎麽娘的影響就這麽大？賈環把趙姨娘的貪婪刻薄小心眼繼承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黛玉雙手握緊，心底沒來由的生氣。她搖搖腦袋爬起來，身上無力，只得跪坐在血中。那些赤紅的血裏似乎凝聚著賈環的嫉恨，這嫉恨伴隨著彩霞消失後達到頂峰。
“彩霞！彩霞！你去了哪裏？你回來！”
“你出來！出來啊！”
“我知道，你在躲著我，你一個嫁過兩次人的二過門娘們，怎敢如此對我？！”
“本公子……本公子能娶你，已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分了！你以為你一個丫鬟出身，憑什麽嫁與我做正妻？！”
“你出來！出來！快點出來啊！”
“啊啊啊！！”
“……”
賈環的行屍走肉沖出房門，在外面狂奔亂跑，枯骨橫屍，黃紙漫天飛，他在大路上跑來跑去，掀開每一個角落要找彩霞。
“到底是個男人，一點小傷害就要死不活的，死了都死不安寧。沒用的東西。”黛玉冷眼敲著賈環，突然明白了。
這是賈環與彩霞的怨念執念共同形成的世界，彩霞看清賈環所謂的愛不過夢一場，執念散去，便離開了這世界，或煙消雲散，或投胎轉世，總之這輩子的苦吃到今天也算完了。
但賈環還被困其中，世界無法崩塌，黛玉也不能離開。
只能讓他醒來，才能讓自己也離開。
但是這家夥……
黛玉勉強起身，手扶著墻壁一步一步走出房間。狂風席卷，大片大片送葬的黃紙吹的黛玉看東西都費力。
她依稀看到，賈環的屍體像脫韁的野狗，在大道上折返跑，邊跑邊彩霞彩霞的喊，看他那精神頭十足的樣子，恐怕比誇父還能多跑十裏地。
黛玉用手扇開迎面打在臉上的黃紙，深吸一口氣，大喊一聲：“彩霞已經走了！我讓她走的！她再也不會回……”
回字還未完全喊出去，一陣勁風襲來，賈環瞬間出現在黛玉面前，腐爛皮肉牽繞的枯骨左手一把扣住她的咽喉。
“她走了？她去哪了？去哪了？快說！快說！”賈環嘶吼著，血肉的腐爛腥味直沖黛玉鼻腔，她屏住呼吸，盯著賈環。
那張臉已爛的不成樣子，就算趙姨娘此刻出現，也認不出她心心念念的好兒子了。
“你還認得我嗎？”黛玉問道。
“彩霞呢？！彩霞在哪裏！你快說，不然我殺了你。”賈環惡聲惡氣道，手上的勁道更大。
即便是入夢，那種枯骨扣脖頸的不適感依舊很真實。若真死在夢裏，自己還能醒來嗎？
恐怕不能。
神魂在夢中的怨念世界，要是死在這裏，神魂俱散，恐怕又得悟空上演一出異界奪魂。黛玉秀眉微蹙，她可不想當一個只受他人保護的花朵，她也想有一天能長成大樹為大家遮蔭避暑。
“她回大觀園了，我讓紫鵑帶她回去的，你記得紫鵑嗎？”黛玉語氣軟下來，好聲好氣跟賈環對話。
“大觀園？”賈環一怔。
“是啊，賈府修的園子，當年為了迎貴妃娘娘回宮特別修的省親別墅。你……應該經常來玩吧。”
元春省親後便下旨讓寶玉和眾姐妹住進園中，名單裏並無賈環，他只是偶爾一些酒會活動什麽的會出現。
見賈環還在發呆，黛玉繼續說道：“貴妃娘娘又下旨啦，讓你，彩霞，還有趙姨娘都去園子裏住呢。”
“我和彩霞……還有娘，都要去大觀園了？大觀園在哪，快帶我去，我要見彩霞！”賈環有一瞬的失神，隨後又想起彩霞，手下的力道再重一分。
“你……把我掐死，你這輩……子都見不到她了。”黛玉盡力說道。
賈環一驚，手指稍微松了松：“你快帶我去啊，不然彩霞又要被許旁人了。”
“她許旁人，與你何幹！大觀園裏丫鬟姑娘千千萬，難道還比不上一個彩霞？”黛玉抓住他的手使勁往下拽，想讓賈環下手再輕一點。
“她已經嫁給我了，是我的妻子，我得看住她。呵……大觀園，大觀園裏有個誰你不知道嗎？！”賈環咬牙切齒，似乎這人與他有切膚之仇，“賈寶玉！”
“對，我不如他討老太太喜歡，也不如他得姑娘們歡心，園子裏府上個個姑娘都喜歡他喜歡的不得了，除了彩霞，誰又能看到我呢？”賈環不敢再對黛玉下死手，另一只骷髏手死死的扣進地面沙土裏，活活扣出幾個深深的印子。
“他要是想得幾個房裏人，滿園子誰不願……”
“寶玉出家了。”
“啊？”賈環一歪頭，空洞的眼窩竟出現明顯的疑惑神情。
“怎麽可能？！你騙我！你騙我！你肯定是把我的彩霞藏起來了！算我求你，算我求你，你快點把她還給我！還給我啊！”賈環送開黛玉的脖頸，雙手抓住她的肩膀，狠狠地搖來搖去。
“給我停！不然我把彩霞藏到天涯海角！”黛玉大喊道。
“……”賈環停住。
“你只想著彩霞，連姨娘的生死都顧不得了？”黛玉問道。
“我娘？我娘怎麽了？”賈環問道。
“她曾勾結馬道婆用巫術暗害鳳姐和寶玉，後被通靈寶玉化解。五鬼邪術，害人容易，但早晚會自食其果。前兩日我向老太太請安，撞見你娘，那時候她已經不太好了，瘋瘋癲癲，神思不寧，嘴裏只知道喚你的名字。問她旁的什麽，根本是一問三不知。我聽人說，這是遭邪術反噬了。”黛玉說的煞有其事。
“那怎麽辦？林……林姐姐，到底我們是一家人，你要救救她啊！”賈環抓著黛玉不撒手。
這會認識我了？可真行。
黛玉不留痕跡的翻了個白眼，隨後露出和善的笑容：“是呀，我們是一家人，你先松開我，我有點累了，我們坐下說，好嗎？”
“可是彩霞……”
“彩霞重要還是姨娘重要？”黛玉喝道。
“……”
賈環呆立在原地，將形銷骨立展示的淋漓盡致，那顆掛著爛肉的白骨頭顱露出茫然的神情，他竭盡全力的去思考這個問題。
娘重要，還是一個嫁過人的丫鬟老婆重要。
“娘重要，可是……”
“沒有可是，你只能選一個，你選哪個？”黛玉見他反應遲緩，立即打斷他，讓他可以更快的思索。
“娘，但是彩霞……”
“別管彩霞了，一個丫鬟而已，有什麽了不起，難道沒了她，舅舅不會再給你指派丫頭？我可是聽說了，他把你和寶玉的‘房裏人’都安排好了！當務之急是去救你娘，明白嗎？”黛玉本想給他一巴掌讓他清醒清醒，手伸一半驚覺他臉上爛肉腐血，當即又收回手。
“可是，我該怎麽救呢？”賈環問道。
“母子連心，你替她承受反噬的痛苦，她便能得救。你年輕，又是男兒身，定能頂住那份痛苦。”黛玉認真瞎說。
“我……”賈環心生退縮。
“那是你親娘，十月懷胎生下你，與你血脈相連的親娘。”察覺到他的退縮，黛玉有點不解，但還是循循善誘。
“……可她不是我的嫡母。”賈環遲疑道，一道道黑氣從他骨髓滲出，他突然抱頭，十分痛苦的仰天長嘯。
黛玉後退幾步，靠在房門，眼前黑氣彌漫，似有化形之態。可那根青雀頭黛已經被清德拿走了，這二人的怨念應該附著在眉筆上，又怎麽還有這麽強的力量？
“彩霞……彩霞……你是我的，你是我的！”那層層黑氣像小旋風般圍著賈環轉啊轉，黑氣攀附上他的骨頭，為他生出新的皮肉，新的面孔。
“彩霞……彩霞……”
黑氣湧上他的面孔，竟生出他心心念念的兩張臉。
黛玉看著面前長出三個腦袋的賈環陷入沈默。
身體還是他的身體，左邊冒出了一顆半老徐娘腦袋，老狐媚子的臉上，眉眼處有幾分愚蠢的精明。右邊冒出了一張清秀的臉，眼角帶著幾滴淚痕，嘴裏不知在念叨什麽。
正中是賈環自己，形容猥瑣，十分不堪。
“彩霞……彩霞……你是我的，你永遠……都只能是我的。”賈環喃喃道。
“我是你的，我不是你的，我誰的都不是，我喜歡寶玉，我喜歡寶玉！！！！”那顆彩霞腦袋胡言亂語的癲狂起來。
聽到這等反天言論，不等賈環暴怒，趙姨娘先加入戰團：“寶玉？你個腌臜東西喜歡他？那不過是個喜歡招蜂引蝶的賤胚子，你不乖乖跟著我兒，你去喜歡他？兒啊！打她打她！”
“娘們就是要打的！她今天敢說喜歡寶玉，明兒就要爬老爺床上了！你要打她，打服她！她能這麽大膽，肯定是你沒打她！”趙姨娘滿臉猙獰，大吼大叫道。
“你打我？！你要打我？！！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我本命苦，心念環三爺，讓賤嫁，讓發賣，腦子裏都只有你，好歹成了你的妻子，你卻要為了個比嫡母低三等的姨娘來打我……”
“她是你爹的正妻嗎？！她就是個妾！你借她肚子出來！王夫人才是你親娘！！！”彩霞吼的歇斯底裏。
“你！你！你！我咬死你！！！”趙姨娘轉過臉，啊的張開嘴，狠狠一口。
“啊，啊啊啊啊啊，娘……你個殺千刀的……娘！你咬的是我！”賈環痛苦吼道。
趙姨娘的腦袋一怔，松開嘴，吐出剛狠狠咬下的臉頰肉，又換一副面孔，她狠狠的一頭撞上賈環，尖聲叫道：“你是我□□掉出來的肉，你身上哪一塊肉不是我的？！莫說讓我咬你兩塊肉！就算我吃了你，你都不能說不字！！！”
“你什麽身份？比尋常丫鬟好在哪裏？別說平兒襲人，就連紫鵑晴雯，你都比不得呢！你也就能欺負欺負我罷了！啊唾！”彩霞狠狠啐一口，清秀的臉在此刻格外可憎。
“賤人你怎敢！！！”趙姨娘也一聲大喝。
“都閉嘴！閉嘴！”
賈環被她倆吵的頭暈眼花，恨不得現在就去死。他痛苦的搖頭，控制自己雙手捂住二人的嘴，試圖通過這種方式讓她們閉嘴。
黛玉目瞪口呆的看著賈環作繭自縛。
彩霞與趙姨娘都一口咬上他的手，新生的血肉瞬間鮮血淋漓。
“你們瘋了嗎？”賈環痛的齜牙咧嘴，他想把手抽回來，可那倆腦袋對他的身體也有控制權，一時間他的手抽不走，又給自己大耳刮子，他十分狼狽，痛不欲生。
“這樣多好，彩霞也是你的，你娘也在你身邊，你們三人一體，太完美了。”黛玉由衷讚道。
趙姨娘和彩霞吵做一團，瘋狂搶奪賈環身體的控制權，一會掐自己一下，一會唾自己一口，互相扭成一團，活像個扭股糖。
賈環夾在中間生不如死。
“殺了我吧……啊……殺了我吧……”他哀嚎道。
黛玉心知，那黑氣是賈環本人的怨念源頭，本來只會生出彩霞，因為自打他娶了彩霞後，每天唯一做的事就是盯著老婆不讓她和男人講話，早把趙姨娘忘到八竿子後了。
是黛玉勾起了他對生母的感情，雖然沒多少，但對於這種薄情之人，已是罕見。於是他的怨念化形，生出了他最在意的人，但又以他的意志而活。
他心中的彩霞不是現實中的彩霞，所以會辱罵趙姨娘，會說自己喜歡寶玉，會反抗他，因為他心底對自己沒自信，他空虛的自尊心促使他仗著賈家庶子的名頭去打壓彩霞。
彩霞愛他，但他天性不懂什麽是愛，他在意的只有自己的自尊。而彩霞嫁給他，成為他的所有物，只要她跟別的男人有更深的交集，那就是把他的自尊在地上踐踏。
而趙姨娘，他並未多揣測自己老娘怎麽想，只將他從小見到的她投射出來。
而現在，他深受自己心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帶來的痛苦，恨不得除之後快。
機會來了。
“環兒，彩霞徹底是你的了，但你看起來好像不是很開心？”黛玉喊道。
賈環耳邊嗡嗡嗡的吵，他幾乎要崩潰了，突然聽到黛玉的聲音，他心下一瞬清明，立刻起身襲向黛玉。
“是你，都是你！是你將她們變成這個樣子的！”賈環怒道。
“她們是你最親的人，我如何能幹涉？”黛玉一甩衣袖，昂首挺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賈環想撲過去掐黛玉，但耳邊兩人聲音連綿不絕，吵的他動彈不得。
“既如此，那就一起死，一起死！”
“和我一起永永遠遠的痛苦吧！！”賈環拼盡全力用雙手箍住自己脖頸。
彩霞與趙姨娘齊聲驚道：“你要做什麽！你要做什麽？！”
“我不想死！”
“不要！不要啊！！！！”
“……”
賈環閉上眼，痛苦扭曲的臉用力著下定決心，他“嘎吱”一聲扭斷了自己脖頸，頭顱墜落前，他單手紮進自己心臟。
無窮無盡的黑氣從他胸□□裂湧出，他叫都沒叫一聲，就讓黑氣淹沒了。
痛苦，扭曲，自私，悲傷，絕望……
無數種情緒湧進黛玉心頭，她哀呼一聲，被這些情緒擊倒，她想去動用手背寶珠紋的力量，卻發現自己沒半分力氣，只想哭。
“母親，父親……你們，你們在哪裏？”
“外祖母……外祖母……嗚……”
“十載寄居舊屋檐，兩代血親早別離。我想你們……我真的好想你們……”黛玉淚如雨下，每一滴晶瑩剔透的眼淚一落到滿是黑氣的地面，瞬間被染黑。
黑色的眼淚匯聚在地面，如自掘的墳墓般將她包裹。她被悲傷包裹，她被絕望包裹。
“如此，不如就這麽睡過去罷……”黛玉眼淚止不住，眼看著自己就要被黑色眼淚裹嚴實，她放縱一般閉上眼，接受這一刻的沈淪。
“清水若心，清心若水！”
熟悉的聲音在她耳朵炸開，喚得她一絲清醒！
“大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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