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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子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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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子法老

(上篇:巴比倫之囚)

冰冷的月光,從天頂狹窄的鐵柵欄縫中漏下,勉強照亮巴比倫地牢最深處一隅渾濁的水窪。

曼菲士王被粗糲的鎖鏈吊在半空,雙臂被強行向上拉扯,手腕磨得血肉模糊。

他垂著頭,汗水浸透的黑發淩亂地黏在額角、頸側,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緊抿的、失去血色的薄唇透露出壓抑的痛楚。

“啪嗒…啪嗒…”

刺目的火把驟然亮起。

拉格修王緩緩走近,踏碎了水窪裏法老屈辱的倒影。他停在曼菲士面前,伸出戴著碩大寶石戒指的手,冰涼而強硬地捏住曼菲士的下頜,迫使他擡起頭來。

“真是令人感動的愛情。”拉格修王狹長的黑眸泛著毒蛇般的冷光,審視著曼菲士蒼白卻依舊桀驁的臉龐,“沒想到威震四方的埃及法老,竟甘願為了一個女人……自投羅網。”

“用凱羅爾的性命要挾我入城,” 曼菲士被火光照亮的琥珀瞳孔深處,燃燒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火,死死釘在拉格修臉上,“堂堂巴比倫王,就只會用這種下作無恥的手段嗎?!”

“可你上鉤了。” 拉格修王松開手,接過侍從恭敬遞上的葡萄酒。他慢條斯理地晃動著酒杯,目光落在曼菲士胸甲那道猙獰的裂口上。

“你帶來的那一萬埃及兵,”拉格修的聲音帶著貓戲老鼠般的殘忍,“此刻正被本王的人牢牢困在城外。只待今夜黎明前…”他刻意頓了頓,欣賞著曼菲士驟然收縮的瞳孔,“…就會被燒成灰。”

曼菲士的呼吸猛地一窒!

“至於你的那位‘黃金王妃’嘛…”拉格修王忽然手腕一傾!深紅的、冰冷的酒液毫不留情地傾瀉在曼菲士胸甲那道裂開的、血肉模糊的傷口之上!

“嘶——!”強烈的、如同燒灼般的劇痛瞬間席卷了曼菲士的神經!他身體猛地繃緊,喉嚨裏溢出壓抑不住的痛苦悶哼。但這痛苦遠不及拉格修王接下來那句帶著無盡惡意的話語——

“她此刻正在本王的後宮,試戴新首飾呢……”

如同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凱羅爾……難道已經被拉格修王——

“啊——!!!”

暴怒的咆哮如同受傷野獸的嘶吼!曼菲士雙目瞬間赤紅,額頭青筋暴起,他用盡全身的力量瘋狂掙紮,“你敢碰她——!我要把你碎屍萬段!!”

“噓——”拉格修伸出食指,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近乎狎昵的姿態,輕輕按在曼菲士幹裂起皮的嘴唇上。

“省點力氣吧,曼菲士王。我們來做個交易怎麽樣?”拉格修王直起身,慢條斯理地撫平暗紅王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用西奈半島…換你們夫妻二人的性命。本王保證,毫發無損地放你們回埃及。”

他俯視著因憤怒和劇痛而劇烈喘息、如同困獸般的曼菲士,黑眸中閃爍著掌控一切的殘酷光芒。

“不然……我就只能讓埃及的子民們,欣賞法老被禿鷲啄食內臟的‘壯觀景象’了。”

(下篇:底比斯王權)

下埃及,孟菲斯王宮。空氣裏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死寂,連窗外的尼羅河仿佛都停止了流動。

愛西絲王妃僵立在王座前,手中緊攥著那份剛剛送達的上埃及密信,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曼菲士王被困巴比倫地牢……一萬軍隊…葬身火海……” 她失神地重覆著那幾個字眼,金線刺繡的蛇紋在她劇烈起伏的胸口扭曲變形。“他怎麽會…蠢到一個人進了巴比倫王城?!”

“王妃!王妃!”一個身影猛地撞開阻攔的侍衛闖了進來——正是侍衛長烏納斯!他風塵仆仆,臉上帶著長途奔襲的疲憊和刻骨的焦慮,“底比斯已經亂成一團!謠言四起,民心惶惶!請王妃速攜塞芮斯王子返回上埃及主持大局!”

“滾出去——!” 愛西絲仿佛被這懇求徹底點燃了壓抑的怒火!她猛地揚手,將那份如同烙鐵般燙手的密信狠狠砸在烏納斯的臉上。

“他既然願意為了那個賤人去死,憑什麽要我收拾爛攤子——”

失控的怒吼在殿內回蕩,帶著痛楚和長久壓抑的怨懟。聲音落下,巨大的虛脫感襲來,愛西絲只覺得雙腿發軟,無力地跌坐在身後的軟榻上,喘息急促。

她不敢去想……如果曼菲士真的出了什麽事……

這時,一只溫暖而堅定的小手,輕輕覆蓋在她顫抖的手背上。

愛西絲擡起頭。

塞芮斯不知何時已走到她面前。孩童身量尚小,卻站得筆直。他那雙琥珀色眼眸清澈而沈靜,如同尼羅河最深處的河水,倒映著母親蒼白而驚惶的臉龐。

“母親,”塞芮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沈穩,“現在,王兄需要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憂心忡忡的侍女和跪在地上的烏納斯,又緩緩回到母親蒼白的臉上。

“埃及的子民……也需要您。”

“塞芮斯……”

愛西絲反手緊緊攥住兒子溫暖的小手,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指間傳來孩童真實的體溫和力量,讓她劇烈跳動的心臟奇跡般地緩緩平覆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所有的軟弱與混亂瞬間褪去,只剩下磐石般的決斷。

她猛地站起身,聲音恢覆了慣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嚴:“備船!即刻啟程,回底比斯!”

七日後,底比斯口岸,來自孟菲斯的王船在晨曦中靠岸。

愛西絲王妃牽著塞芮斯王子,在侍衛長烏納斯及精銳護衛的簇擁下,步履沈穩,直奔王宮議事廳。沿途跪拜的民眾,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年幼卻神色沈靜的王子身上。

議事廳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夕。宰相伊姆霍德布蒼老的面容上刻滿了疲憊與憂慮。

巨大的沙盤鋪陳在中央,尼羅河蜿蜒流淌,上下埃及的疆域清晰可見。愛西絲的指尖緩緩劃過沙盤上西奈半島那起伏的溝壑,最終重重地點在代表著巴比倫城的那塊黑色玄武巖上。

“這幾年,曼菲士東征西討,埃及的精銳早已不足鼎盛時半數。”她擡眸,銳利的目光掃過伊姆霍德布寫滿愁苦的臉,“若此刻為營救法老傾巢而出,遠征巴比倫,只怕…那些虎視眈眈的豺狼……會立刻撲上來撕碎我們。”

伊姆霍德布沈重地點頭,渾濁的眼中是深深的無力:“王妃所言極是。此次營救陛下和凱羅爾王妃…只能智取,不能強攻。否則,埃及危矣!”

愛西絲沈吟片刻。

“割讓西奈半島一事,暫且不要回應拉格修王。他不敢真要了曼菲士的性命。一個活著的法老,比一具屍體有價值得多。”

她忽然想到什麽,輕輕撫上一直戴在手腕上的那枚藍寶石吊墜。

“伊姆霍德布,給赫梯國王寫信,請他送一位王子來與我聯姻,他會作為我的王夫一同統治下埃及。但條件是——赫梯必須立刻調派三萬鐵騎!借道米坦尼,直搗巴比倫城下!”

“王妃!您…您這是要犧牲自己?!” 烏納斯終於忍不住失聲驚呼,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痛惜。

“犧牲?” 愛西絲忽然輕笑出聲,那笑聲在凝重的議事廳裏顯得格外妖異而冰冷。晨光恰在此時穿透高窗,照亮了她美艷絕倫的側臉,也照亮了她眼中那毫無溫度、只有深沈算計的光芒。

“用一場聯姻為埃及爭取強大的盟友,再用塞芮斯的王位暫時穩住民心——這一切,都是為了埃及!”

晨光中,伊姆霍德布渾濁的老眼緊緊盯著愛西絲。他驚覺,昔日那個在神廟裏起舞的明艷小公主,早已蛻變成了一個果決狠辣的女王!

老宰相的眼角泛起渾濁的水光,“老臣……即刻修書!全埃及的子民都將永遠銘記王妃的……深謀與仁德!”

“我的孩子,過來。” 愛西絲不再看老宰相,轉身對塞芮斯伸出手,聲音裏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在眾人屏息的註視下,她牽著塞芮斯,一步步走向那象征著上下埃及至高權力的黃金王座。她俯身,將年幼的兒子抱起,輕輕放在王座之上。

然後,她拿起那柄沈重無比、頂端鑄著金鷹與眼鏡蛇的法老權杖,不容置疑地塞進了塞芮斯尚且稚嫩的手心。

“昭告上下埃及——” 愛西絲的聲音響徹整個議事廳,“即日起,塞芮斯王子暫代埃及法老之位,攝理國政!直至曼菲士王…平安歸來!”

陽光透過高窗,如同神祇的註視,落在塞芮斯發頂的小金蛇冠上。七歲的小王子端坐在巨大的王座裏,沈默地垂眸,凝視著下方巨大的沙盤——他手中權杖投下的陰影落在西奈半島,像一柄懸於命運咽喉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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